第七章 建造魔女之塔
數小時後，夜幕降臨。
第二次「詭變之刻」如期而至，狂暴的活體飛雪席捲了整個北境。
隔壁雪鷹領的高塔之上。
奧莉薇婭站在窗前，並沒有去休息。
「小姐，您也太謹慎了。」管家在一旁低聲說道，「雖然沒給種子是對的，但留那麼多食物……怕也是打了水漂。」
「今晚的魔潮格外激烈，有能突破魔火的預兆，沒有魔女之塔，那個哨站撐不過今晚的。」
「用不著給註定很快就死掉的人投資。」
奧莉薇婭抿了一口熱茶，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白狼哨站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某種驗證。
就在這時，黑暗的雪原盡頭，異變突生。
一道耀眼的光柱衝破了風雪的封鎖，緊接著，一座巍峨的石塔虛影在光輝中迅速凝實。
管家手裡的托盤差點沒拿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這就建起來了？！在魔潮里現殺現建？」
奧莉薇婭看著那座新生的魔女之塔，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欣賞。
她轉過身，披上大衣，語氣平穩地吩咐道：
「備車。帶上種子，還有倉庫里那一批快要滿出來的食物。」
「等到詭變之刻結束，我們就立刻出發。」
管家結巴道：「小、小姐，您這是要……」
「既然鄰居已經證明了他有能力守護這片土地，」奧莉薇婭一邊戴手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那我也得去解決一下我的庫存了。畢竟，倉庫太小，東西太多，也是一種煩惱，不是嗎？」
-
隨著最後一片活體飛雪在赤金色的烈焰中化為灰燼，那令人窒息的詭變之刻終於緩緩退去。
安娜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汗水，像只歡快的小松鼠一樣在雪地里穿梭，不一會兒，便捧著滿滿一捧幽藍色的晶體跑到了洛林面前。
「少爺！少爺你看！」
女孩的眼睛比手中的晶體還要亮，「這一次我們配合得更好了！足足八枚！加上之前的存貨，我們現在手裡有二十多枚魔晶了！」
二十多枚魔晶。
這筆巨款讓安娜說話的聲音都忍不住顫抖。
就在昨天，他們還在為一枚魔晶發愁，而現在，他們擁有了足以建造魔女之塔，改變命運的資本。
洛林微笑著接過魔晶，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純淨能量，隨即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哨站旁那片空蕩蕩的雪地。
「既然如此，那就別讓這些石頭躺在口袋裡發霉了。」
洛林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本《魔女秘典》。
這一次，他沒有翻開書頁提問，而是將整整二十枚魔晶，呈環形擺放在了雪地之上。
「以領主之名，敕令——」
洛林的聲音低沉而莊重，隨著他的意念引動，地上的魔晶瞬間崩解，化作二十道璀璨的藍色光柱直衝雲霄！
大地開始震顫。
安娜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攙扶洛林，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合不攏嘴。
只見那光柱匯聚之處，積雪消融，凍土翻湧。
一座通體由黑曜石般材質構成的尖塔，仿佛從地底生長出來的神跡，伴隨著轟鳴聲拔地而起！
塔身並不算高大，只有三層樓高，表面銘刻著繁複晦澀的符文，塔頂懸浮著一顆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水晶球。
當塔身徹底穩固的那一刻，一道無形的漣漪以塔為中心，瞬間覆蓋了方圓百米的範圍。
嗡——
站在一旁的安娜身軀猛地一震。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原本因為戰鬥而枯竭的魔力，此刻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體內回復；
肆虐的寒風吹進這片區域，竟變得不再刺骨；
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仿佛與這座塔連接在了一起，視野變得無比清晰，仿佛能感知到風雪中每一粒雪花的流動。
「這就是……魔女之塔的增幅嗎？」
安娜抬起手，掌心的火焰「呼」地一聲燃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定、熾熱。
「太強了……」她興奮得滿臉通紅，「少爺，有了這個，哪怕再來十倍的怪物我也不怕了！」
洛林看著眼前這座並不高大，卻依然顯得十分巍峨的建築，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一些。
在這片北境荒原上，有了塔，才算有了真正的根。
兩人回到溫暖的木屋內，安娜一邊給洛林倒著熱水，一邊忍不住望向窗外那條空蕩蕩的雪路，神色有些黯然。
「少爺，那位奧莉薇婭小姐之前說要合作，卻又忽然離開……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安娜將木杯重重頓在桌上，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說什麼種子沒醒好，其實就是嫌棄我們這兒破，怕擔風險。那些貴族，嘴裡沒一句實話，大概都是這副德行。」
洛林捧著木杯，聽著小女僕的抱怨，只是輕輕笑了笑，沒有立刻反駁。
他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風雪中那條若隱若現的車轍印。
「安娜，看著吧。」
洛林的眼神平靜而篤定，「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的馬車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啊？為什麼？」安娜不解。
「因為她是個聰明人，更因為……」洛林頓了頓，想起了秘典中關於那位女領主的隻言片語，「她是個真正挨過餓的人。」
話音剛落，風雪的盡頭，一盞明亮的馬燈破開了清晨的薄霧。
緊接著，那輛熟悉的獸車再次出現在了兩人的視野中。
安娜驚訝地捂住了嘴巴：「真、真的回來了？」
當奧莉薇婭再次推開哨站的大門時，她的神色比之前更加鄭重。
她沒有帶那個聒噪的管家，而是親自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布袋下了馬車，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窗外那座嶄新的魔女之塔上。
「洛林閣下，您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驚喜。」
奧莉薇婭將布袋放在桌上，解開了口子，裡面露出了金燦燦的麥種。
「既然塔已經建起來了，那我們就可以談談正事了，這些，是之前說過的『耐寒大麥三號』，一顆不少。」
「奧莉薇婭小姐，合作的前提是坦誠。」
洛林沒有去碰那袋種子，而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聲音平靜卻尖銳：
「雖然我有地，也有了塔，但我必須提醒你——我是一個被家族放逐的私生子。」
「這意味著，即便糧食豐收，我也給不了你任何向外銷售的渠道。在霜狼家族的壓力下，沒有商隊會來這裡。
如果你指望我幫你把這些糧食賣成金幣，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能提供的，僅僅是這片能把種子種下去、並且保證它們不被魔物糟蹋的土地而已。」
一旁的安娜緊張地抓著衣角，生怕這番大實話會把剛到手的合作攪黃了。
然而，奧莉薇婭卻笑了。
她雙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灼灼：
「這就夠了。」
「什麼？」這下輪到洛林有些意外。
「我要的從來不是渠道，那些東西我有的是辦法解決。我要的，只是『糧食存在』這個事實。」
奧莉薇婭斬釘截鐵地說道，「哪怕它們堆在倉庫里發霉，也比不存在要好。」
洛林眯起眼睛，審視著這位有些特立獨行的女貴族：
「這不符合正常的邏輯。既然這是你獨家改良的種子，也就是你的『核心技術』。
按照貴族的規矩，你應該把它藏在自家的密室里，嚴防死守，而不是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把它送到一個被流放的鄰居手裡，還要冒著技術泄露的風險。」
洛林向前逼近一步，「你為什麼不保密？或者說，你圖什麼？」
木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爐火噼啪作響，火光映照在奧莉薇婭那張姣好的面容上，卻照不透她眼底深處的陰霾。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噩夢。
「洛林閣下，安娜小姐，你們知道十年前，北境南方黑鐵城的那場大圍困嗎？」
沒等兩人回答，奧莉薇婭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的目光穿過兩人，似乎落在了遙遠時間長河的某一點。
「十二歲那年，我還沒被伯爵父親認領，只是個住在貧民窟的野丫頭。那時候，某一夜的詭變之刻忽然變得極為漫長，雪季持續了足足四個月才結束，城市被魔物團團圍困，農田無法耕種。」
「起初，大家還能吃到摻了木屑的麵包。到了第二個月，整條街的人開始煮皮帶、啃樹皮。到了第三個月……四周安靜得可怕，連老鼠都被抓光了。」
「到了第四個月，我們忽然能吃上肉了。」
「廣場中央煮著大鍋肉湯。肉燉得很爛、很香，幾乎化在湯里。」
「只是，路邊餓死的凍屍，莫名少了很多。」
「沒人敢問那些屍體去了哪裡。」
安娜忍不住捂住了嘴，她在家族裡雖然受苦，但這種人間煉獄般的場景依然讓她感到驚悚。
奧莉薇婭的臉色有些發白，但語速依然平穩：
「那時候我發著高燒，縮在破舊的毯子裡等死。
在這個時候，我的養父——那個老實巴交的農夫，端來了一塊麵餅。那是暗紅色的，散發著一股奇怪的鐵鏽味的麵餅。他騙我說，這是領主大人發的救濟糧。」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那裡也有一道傷疤。
「我吃了，活了下來。直到第二天醒來，我看到養父倒在灶台邊，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已經流幹了……我才明白那塊麵餅是用什麼和的面。」
奧莉薇婭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湧上的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重新看向洛林時，眼中只剩下鋼鐵般的堅毅：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裡，真正的敵人不是北境的極寒，也不是那些該死的魔物，而是飢餓。」
「貴族們因為利益而囤積居奇，為了壟斷而封鎖技術，在我看來，這比魔物還要可恨。」
她指著那袋種子，語氣激昂：
「所以我不在乎什麼渠道，也不在乎什麼保密。
我只要這些種子能發芽，能長出麥穗。無論是在我的領地，還是在你的領地，只要這片荒原上多產出一粒糧食，也許就能少一個在寒夜裡不得不喝自己親人血的孩子。」
「這就是原因。洛林閣下，這個理由，夠嗎？」
洛林沉默了許久。
魔女秘典引領他得到這批種子，可他卻沒想到這批種子之下，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雖然。
他不知道如何讓全天下人都吃飽穿暖，只能顧好自己以及身邊的人。
「夠了。」
洛林站起身，鄭重地將那袋種子提了起來，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安娜。
「安娜。」
「在！少爺！」安娜早已聽得淚眼婆娑，此時連忙挺直了腰杆。
「帶上鏟子，我們去塔下。」洛林微笑著說道，「既然奧莉薇婭小姐把希望交給了我們，那就別讓這些種子久等了。」
……
片刻後，魔女之塔下方。
黑色的塔身散發著淡淡的力場波紋，將風雪隔絕在外，塔基周圍的土地雖然依舊冰冷，卻已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凍土。
安娜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刨開泥土。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土壤的那一刻，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指尖湧入身體——那是魔女之塔賦予她的增幅。
她感覺自己體內的魔力從未如此順暢過，指尖燃起的一縷微弱火苗，精準而溫和地烘烤著每一個土坑，驅散著嚴寒，卻又不傷及土壤的分毫。
「好神奇……」安娜興奮地回頭看向洛林，「少爺，我感覺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這就是有『塔』的感覺嗎？」
洛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靜靜注視著的奧莉薇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一種默契的認可。
「種下去吧，安娜。」
安娜用力點了點頭，她捧起那些金燦燦的麥種，像是捧著無數個沉甸甸的生命，一顆一顆，虔誠地埋入溫熱的土中。
看著那一排排隆起的小土包，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無論是因為過往傷痛而執著的奧莉薇婭，還是剛剛擁有了力量的安娜，亦或是心中已經開始盤算未來的洛林。
心頭都湧上了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情緒。
第二次「詭變之刻」如期而至，狂暴的活體飛雪席捲了整個北境。
隔壁雪鷹領的高塔之上。
奧莉薇婭站在窗前，並沒有去休息。
「小姐，您也太謹慎了。」管家在一旁低聲說道，「雖然沒給種子是對的，但留那麼多食物……怕也是打了水漂。」
「今晚的魔潮格外激烈，有能突破魔火的預兆，沒有魔女之塔，那個哨站撐不過今晚的。」
「用不著給註定很快就死掉的人投資。」
奧莉薇婭抿了一口熱茶，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白狼哨站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某種驗證。
就在這時，黑暗的雪原盡頭，異變突生。
一道耀眼的光柱衝破了風雪的封鎖，緊接著，一座巍峨的石塔虛影在光輝中迅速凝實。
管家手裡的托盤差點沒拿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這就建起來了？！在魔潮里現殺現建？」
奧莉薇婭看著那座新生的魔女之塔，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欣賞。
她轉過身，披上大衣，語氣平穩地吩咐道：
「備車。帶上種子，還有倉庫里那一批快要滿出來的食物。」
「等到詭變之刻結束，我們就立刻出發。」
管家結巴道：「小、小姐，您這是要……」
「既然鄰居已經證明了他有能力守護這片土地，」奧莉薇婭一邊戴手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那我也得去解決一下我的庫存了。畢竟，倉庫太小，東西太多，也是一種煩惱，不是嗎？」
-
隨著最後一片活體飛雪在赤金色的烈焰中化為灰燼，那令人窒息的詭變之刻終於緩緩退去。
安娜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汗水，像只歡快的小松鼠一樣在雪地里穿梭，不一會兒，便捧著滿滿一捧幽藍色的晶體跑到了洛林面前。
「少爺！少爺你看！」
女孩的眼睛比手中的晶體還要亮，「這一次我們配合得更好了！足足八枚！加上之前的存貨，我們現在手裡有二十多枚魔晶了！」
二十多枚魔晶。
這筆巨款讓安娜說話的聲音都忍不住顫抖。
就在昨天，他們還在為一枚魔晶發愁，而現在，他們擁有了足以建造魔女之塔，改變命運的資本。
洛林微笑著接過魔晶，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純淨能量，隨即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哨站旁那片空蕩蕩的雪地。
「既然如此，那就別讓這些石頭躺在口袋裡發霉了。」
洛林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本《魔女秘典》。
這一次，他沒有翻開書頁提問，而是將整整二十枚魔晶，呈環形擺放在了雪地之上。
「以領主之名，敕令——」
洛林的聲音低沉而莊重，隨著他的意念引動，地上的魔晶瞬間崩解，化作二十道璀璨的藍色光柱直衝雲霄！
大地開始震顫。
安娜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攙扶洛林，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合不攏嘴。
只見那光柱匯聚之處，積雪消融，凍土翻湧。
一座通體由黑曜石般材質構成的尖塔，仿佛從地底生長出來的神跡，伴隨著轟鳴聲拔地而起！
塔身並不算高大，只有三層樓高，表面銘刻著繁複晦澀的符文，塔頂懸浮著一顆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水晶球。
當塔身徹底穩固的那一刻，一道無形的漣漪以塔為中心，瞬間覆蓋了方圓百米的範圍。
嗡——
站在一旁的安娜身軀猛地一震。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原本因為戰鬥而枯竭的魔力，此刻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體內回復；
肆虐的寒風吹進這片區域，竟變得不再刺骨；
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仿佛與這座塔連接在了一起，視野變得無比清晰，仿佛能感知到風雪中每一粒雪花的流動。
「這就是……魔女之塔的增幅嗎？」
安娜抬起手，掌心的火焰「呼」地一聲燃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定、熾熱。
「太強了……」她興奮得滿臉通紅，「少爺，有了這個，哪怕再來十倍的怪物我也不怕了！」
洛林看著眼前這座並不高大，卻依然顯得十分巍峨的建築，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一些。
在這片北境荒原上，有了塔，才算有了真正的根。
兩人回到溫暖的木屋內，安娜一邊給洛林倒著熱水，一邊忍不住望向窗外那條空蕩蕩的雪路，神色有些黯然。
「少爺，那位奧莉薇婭小姐之前說要合作，卻又忽然離開……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安娜將木杯重重頓在桌上，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說什麼種子沒醒好，其實就是嫌棄我們這兒破，怕擔風險。那些貴族，嘴裡沒一句實話，大概都是這副德行。」
洛林捧著木杯，聽著小女僕的抱怨，只是輕輕笑了笑，沒有立刻反駁。
他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風雪中那條若隱若現的車轍印。
「安娜，看著吧。」
洛林的眼神平靜而篤定，「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的馬車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啊？為什麼？」安娜不解。
「因為她是個聰明人，更因為……」洛林頓了頓，想起了秘典中關於那位女領主的隻言片語，「她是個真正挨過餓的人。」
話音剛落，風雪的盡頭，一盞明亮的馬燈破開了清晨的薄霧。
緊接著，那輛熟悉的獸車再次出現在了兩人的視野中。
安娜驚訝地捂住了嘴巴：「真、真的回來了？」
當奧莉薇婭再次推開哨站的大門時，她的神色比之前更加鄭重。
她沒有帶那個聒噪的管家，而是親自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布袋下了馬車，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窗外那座嶄新的魔女之塔上。
「洛林閣下，您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驚喜。」
奧莉薇婭將布袋放在桌上，解開了口子，裡面露出了金燦燦的麥種。
「既然塔已經建起來了，那我們就可以談談正事了，這些，是之前說過的『耐寒大麥三號』，一顆不少。」
「奧莉薇婭小姐，合作的前提是坦誠。」
洛林沒有去碰那袋種子，而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聲音平靜卻尖銳：
「雖然我有地，也有了塔，但我必須提醒你——我是一個被家族放逐的私生子。」
「這意味著，即便糧食豐收，我也給不了你任何向外銷售的渠道。在霜狼家族的壓力下，沒有商隊會來這裡。
如果你指望我幫你把這些糧食賣成金幣，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能提供的，僅僅是這片能把種子種下去、並且保證它們不被魔物糟蹋的土地而已。」
一旁的安娜緊張地抓著衣角，生怕這番大實話會把剛到手的合作攪黃了。
然而，奧莉薇婭卻笑了。
她雙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灼灼：
「這就夠了。」
「什麼？」這下輪到洛林有些意外。
「我要的從來不是渠道，那些東西我有的是辦法解決。我要的，只是『糧食存在』這個事實。」
奧莉薇婭斬釘截鐵地說道，「哪怕它們堆在倉庫里發霉，也比不存在要好。」
洛林眯起眼睛，審視著這位有些特立獨行的女貴族：
「這不符合正常的邏輯。既然這是你獨家改良的種子，也就是你的『核心技術』。
按照貴族的規矩，你應該把它藏在自家的密室里，嚴防死守，而不是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把它送到一個被流放的鄰居手裡，還要冒著技術泄露的風險。」
洛林向前逼近一步，「你為什麼不保密？或者說，你圖什麼？」
木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爐火噼啪作響，火光映照在奧莉薇婭那張姣好的面容上，卻照不透她眼底深處的陰霾。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噩夢。
「洛林閣下，安娜小姐，你們知道十年前，北境南方黑鐵城的那場大圍困嗎？」
沒等兩人回答，奧莉薇婭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的目光穿過兩人，似乎落在了遙遠時間長河的某一點。
「十二歲那年，我還沒被伯爵父親認領，只是個住在貧民窟的野丫頭。那時候，某一夜的詭變之刻忽然變得極為漫長，雪季持續了足足四個月才結束，城市被魔物團團圍困，農田無法耕種。」
「起初，大家還能吃到摻了木屑的麵包。到了第二個月，整條街的人開始煮皮帶、啃樹皮。到了第三個月……四周安靜得可怕，連老鼠都被抓光了。」
「到了第四個月，我們忽然能吃上肉了。」
「廣場中央煮著大鍋肉湯。肉燉得很爛、很香，幾乎化在湯里。」
「只是，路邊餓死的凍屍，莫名少了很多。」
「沒人敢問那些屍體去了哪裡。」
安娜忍不住捂住了嘴，她在家族裡雖然受苦，但這種人間煉獄般的場景依然讓她感到驚悚。
奧莉薇婭的臉色有些發白，但語速依然平穩：
「那時候我發著高燒，縮在破舊的毯子裡等死。
在這個時候，我的養父——那個老實巴交的農夫，端來了一塊麵餅。那是暗紅色的，散發著一股奇怪的鐵鏽味的麵餅。他騙我說，這是領主大人發的救濟糧。」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那裡也有一道傷疤。
「我吃了，活了下來。直到第二天醒來，我看到養父倒在灶台邊，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已經流幹了……我才明白那塊麵餅是用什麼和的面。」
奧莉薇婭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湧上的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重新看向洛林時，眼中只剩下鋼鐵般的堅毅：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裡，真正的敵人不是北境的極寒，也不是那些該死的魔物，而是飢餓。」
「貴族們因為利益而囤積居奇，為了壟斷而封鎖技術，在我看來，這比魔物還要可恨。」
她指著那袋種子，語氣激昂：
「所以我不在乎什麼渠道，也不在乎什麼保密。
我只要這些種子能發芽，能長出麥穗。無論是在我的領地，還是在你的領地，只要這片荒原上多產出一粒糧食，也許就能少一個在寒夜裡不得不喝自己親人血的孩子。」
「這就是原因。洛林閣下，這個理由，夠嗎？」
洛林沉默了許久。
魔女秘典引領他得到這批種子，可他卻沒想到這批種子之下，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雖然。
他不知道如何讓全天下人都吃飽穿暖，只能顧好自己以及身邊的人。
「夠了。」
洛林站起身，鄭重地將那袋種子提了起來，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安娜。
「安娜。」
「在！少爺！」安娜早已聽得淚眼婆娑，此時連忙挺直了腰杆。
「帶上鏟子，我們去塔下。」洛林微笑著說道，「既然奧莉薇婭小姐把希望交給了我們，那就別讓這些種子久等了。」
……
片刻後，魔女之塔下方。
黑色的塔身散發著淡淡的力場波紋，將風雪隔絕在外，塔基周圍的土地雖然依舊冰冷，卻已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凍土。
安娜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刨開泥土。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土壤的那一刻，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指尖湧入身體——那是魔女之塔賦予她的增幅。
她感覺自己體內的魔力從未如此順暢過，指尖燃起的一縷微弱火苗，精準而溫和地烘烤著每一個土坑，驅散著嚴寒，卻又不傷及土壤的分毫。
「好神奇……」安娜興奮地回頭看向洛林，「少爺，我感覺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這就是有『塔』的感覺嗎？」
洛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靜靜注視著的奧莉薇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一種默契的認可。
「種下去吧，安娜。」
安娜用力點了點頭，她捧起那些金燦燦的麥種，像是捧著無數個沉甸甸的生命，一顆一顆，虔誠地埋入溫熱的土中。
看著那一排排隆起的小土包，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無論是因為過往傷痛而執著的奧莉薇婭，還是剛剛擁有了力量的安娜，亦或是心中已經開始盤算未來的洛林。
心頭都湧上了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