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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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正坐在御座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相互碰著。

  桌子上除了一方硯台,空空的,他在等。

  魏忠賢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背對著光,腳步比平時更慢更沉一些。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三步的地方,按規定停下,深深地彎下腰,雙手交疊:「老奴,拜見皇爺。」

  「大伴來了。」朱由校聲音平穩,「查得怎麼樣了?」

  魏忠賢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目光垂在地上,開始匯報,語速不快,力求清楚:

  「回皇爺,田爾耕那邊,三處糧倉已經清點封存完畢。總計『豐裕號』查獲米麥兩萬一千石,『永盛隆』明面倉庫一萬八千石,秘密地窖五千石,『泰來號』九千石。三家光糧食一項,加起來五萬三千石。現在已經按盧象升的辦法,張榜公布囤糧數目,並且命令他們按官價一兩二錢,憑戶部發的糧票賣糧。市面上已經有所鬆動,百姓排隊買糧,秩序初步穩定。」

  朱由校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五萬三千石,這個數字印證了之前的估計,也坐實了好商囤積之多。他微微點頭,示意繼續。

  魏忠賢接著說:「北鎮撫司李慎學連夜審問。『豐裕號』掌柜沈某,在證據面前,已經招認了部分情況。」他稍微停頓,好像在斟酌用詞,「據他交代,他囤糧運作、帳目轉移,和宮裡……尚膳監一名負責採購的太監有勾結。是這個人牽線,介紹沈某認識通州漕幫、天津海商甚至遼東個別軍官。暗帳里『南直隸分錢』的殘頁,用的墨錠,經過比對,也和尚膳監去年領用的宮內松煙墨特徵相符。」

  「尚膳監……」朱由校低聲重複,手指停下來。

  尚膳監管皇宮裡吃飯買東西,油水多,接觸宮外商人是常事。

  但這墨,這明確的牽線……就不只是貪錢,而是有目的的組織串聯了。

  他心裡沉了沉,這火,真的燒到了皇宮裡面,燒到了魏忠賢直接管理的內衙。

  他抬起眼,看向依舊彎著腰的魏忠賢:「那個太監,叫什麼?抓了嗎?」

  「沈某隻知道那人外號叫『錢螃蟹』,真名和具體職務還在查。這個人最近沒有露面,好像有警覺。老奴已經命令東廠暗中排查尚膳監所有和外面有採購往來的人,並且監控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魏忠賢回答得很謹慎。他沒說自己已經讓李永貞去查宮裡哪些人常去護國寺,那條線索太模糊,而且可能涉及更高層的人物,在皇帝面前,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嗯。」朱由校不置可否,手指又輕輕敲起來,「還有呢?」

  「田爾耕另外查到,三家糧商最近半年明面帳目異常乾淨,沒有大筆資產變動。但是『泰來號』東家的小妾,曾經向城西護國寺捐了一大筆『香油錢』,說是為婆婆祈福。田爾耕懷疑這可能是轉移錢財、掩人耳目的途徑,已經派人暗中盯住護國寺相關的知客僧和來往的可疑香客。」

  魏忠賢把護國寺的線索也報上,但省略了跟蹤管家和可能牽連宮裡的猜測,只說了已經查證的事實。

  護國寺……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香火錢,自古以來就是最說不清的帳。

  如果真用這個通道,那這張網撒得比預想的更開,也更隱蔽。

  他不禁想到,那些在朝堂上高談闊論、在地方上有好名聲的官員,背地裡是不是也常去那慈悲的佛像前,獻上沾著百姓血汗的「功德」?

  「查,一查到底。」朱由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思,「不管牽扯到誰,宮裡宮外,給朕挖出來。

  但眼下,以穩住糧價、查清糧商囤積為最要緊,其他線索,秘密查,不要打草驚蛇。」

  「老奴明白。」魏忠賢應道,心裡稍微踏實了些。皇帝的態度明確,支持深查,但也強調策略和主次,這讓他知道該怎麼把握分寸。

  「新軍那邊,盧象升今天怎麼樣?」朱由校話頭一轉。

  「據回報,盧大人練兵很嚴格,已經開始操練小隊攻防。士兵雖然累有怨言,但沒人敢偷懶,氣象慢慢起來了。」魏忠賢據實回答。

  「好。器械盔甲,孫杰要抓緊。營房不夠,就在皇城西苑先騰出地方,或者在京城郊區找合適的地方建新營。這事你和工部、京營協調,儘快拿出個辦法。」朱由校的思路很快轉到新軍建設上。時間,他需要這支力量儘快成形。

  「是。」

  「漕糧呢?李起元那邊有新的估算嗎?」


  「李閣老正在全力督促,第一批漕船如果順利,大概……」魏忠賢用了大概的數字,「十天左右能到通州。眼下官倉放糧和好商平價賣糧雙管齊下,撐過這段時間,應該沒問題。」

  朱由校點了點頭,身體向後靠進御座,沉默了一會兒。

  殿內十分安靜,只有漏滴水聲,嗒,嗒,嗒,……

  他知道魏忠賢匯報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下的漩渦、暗處的眼睛、沒動的殺招,遠比這複雜。

  尚膳監的「錢螃蟹」,護國寺的香火錢,南方看似平靜下的暗流,遼東急需查清的迷霧……千頭萬緒,都壓在他這個年輕皇帝和眼前這位日漸蒼老的內相肩上。

  「大伴,」朱由校忽然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你辛苦了。這些事,朕心裡有數。該狠的時候要狠,該穩的時候要穩。朕信你。」

  魏忠賢身子彎得更低了些,喉嚨有些發堵:「為皇爺分憂,是老奴的本分。」

  「去忙吧。宮裡那條線,尤其要盯緊。朕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麼長。」朱由校揮了揮手。

  魏忠賢再拜,慢慢退出了文華殿。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皇帝的信任是壓力,也是鞭策。他必須更快,更准。

  戶部辦事處。

  戶部衙門的李起元,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卻又在期盼之中的信。送信的人風塵僕僕,來自北直隸真定府,還有一些其他地方士族的回信。

  拆開火漆,打開信紙,筆力剛勁,是熟悉的字跡。

  寫信人是孫承宗,皇帝的老師,前任遼東督師,雖然因為柳河之敗被彈劾罷官,住在老家高陽(屬於保定府,靠近真定),但在北直隸乃至整個北方官員、軍隊中,威望還在,是不折不扣的北方官員領袖之一。

  他的意見可以說代表了大多數北方人的意見,看看他信裡面的意思就差不多代表了北方人的意思。

  而其他地方的士族也差不多的意思。

  李起元拿起信件仔細看了起來,隨後點了點頭,將其給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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