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太爺:難道我的面子不好使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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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城門,入眼的景致教秦河步子緩了三分。

  城牆根下潑灑著血跡。

  風一卷,腥燥氣里裹著草灰味兒。

  畢竟死了不少人,安樂坊飄起了幾蓬白幡,在秦河眼裡,這「喪事」委實慘澹。

  若是城內高門大戶,家裡歿了人,定要滿門掛素,流水席連擺三天,再請一水兒的和尚道士念經超度。

  可窮苦戶沒那份余財,也沒那份功夫。

  一條漏風的爛草蓆一卷,幾塊木板子釘個薄皮匣子,便是頂天的排場。

  沒人認領的屍首,像捆柴禾似的堆在一起,一把火燒得只剩焦骨,便算給苦命的一生畫了符。

  秦河沒生出多餘的憐憫,可眼神掠過安樂坊的行人時,眉頭一擰。

  「咳!咳咳……」

  咳嗽聲連綿不絕。

  不少人面龐白得不正常,甚至透著股子陰冷冷的青意。

  一雙雙眼眶深陷,人都打晃,像是一夜之間全都害了風寒。

  「瘟疫?」

  秦河不禁想到了這裡。

  一下死了百來個人,再逢上安樂坊不講衛生,還真有可能出大災。

  但他又在心裡軋了一遍帳。

  不對。

  昨個兒黃昏才死的人,就算真有什麼髒氣,斷沒理由短短時間,就教這麼多人染了病。

  可這病實在太齊,齊得教人心慌。

  「不成,回頭得囑咐家裡人,這陣子絕不能去外城蹓躂。」

  他下意識捂住口鼻,步履生煙,直奔石場而去。

  ……

  今天的磐石場,比平日熱鬧許多。

  秦河還沒進到場子,老遠便瞧見石工全擱下了傢伙,在自己平日練功的地方圍了個瓷實。

  那是搞什麼名堂?

  秦河兩步跨上斜坡,張伯瞧見秦河來了,湊到身前。

  「小秦,大傢伙心疼你整日在乾冷風地里練武。

  反正石場裡別的沒有,石料多的是,他們就合計著,給你起一座小石屋。」

  秦河眼神落在那些幹勁十足的背影上。

  他的懷裡還揣著二十五兩橫財。

  這一瞬間,秦河覺得這銀子有些發燙。

  他算不得聖人。

  這些日子手刃趙三皮、碾碎邙山匪,全是為了教自個兒念頭通達。

  可眼下這些石工,卻在盤算著不教他著涼。

  那劃出來的二十五兩肯定不能去發放。

  他想了想,不如以後不吃黑石餅了,每日做上一鍋熱氣騰騰的雜燴老湯,攤到五十號人身上,一個月連十兩都花不到。

  秦河笑著從人群里走了過去。

  「呦,各位,這都要給我修功德廟了?」

  一見是秦河親臨,滿場的漢子全憨笑著住了手。

  「秦爺這話說的,馬上就見冰碴子了,您若是受了風,那可咋整。」

  「行了,這事不急,先過來發錢!」

  秦河一拍碎花革囊,銀子碰撞的聲音,讓石工眼睛發亮。

  他大步走到管事桌前。

  一封名冊,一個印盒,五十兩碎銀。

  「李老實。」

  「王二狗。」

  「……」

  石工們一個接一個的領了月例。

  當初聽秦河說分文不抽,雖然聽著高興,但還是有些忐忑。

  畢竟在磐石縣呆了這麼久,哪家的閻羅不是笑著刮油水。

  秦河真能對著財氣,眼都不眨一下?

  直到這一刻,所有人才知道,秦爺就是秦爺,和那些畜生不一樣。

  王二狗把銀子貼著胸口,想著回頭就給剛斷奶的娃買個搖籃。

  孫家的老三摩挲著銀邊,嘀咕著給老母去扯上厚實的棉絮壓背。

  有人已經在算計著若是按這一兩不抽的水準,再干半年,就能取上媳婦了。


  秦河琢磨著要不要再說個好消息。

  一抹涼意落在他的身後。

  「秦河,縣太爺傳喚。」

  葉孤鴻來了……

  ……

  下山路上。

  秦河走在葉孤鴻身側,幾次扭過頭去打量對方。

  「葉捕頭,太爺召我一個管事有什麼事?」秦河還是沒忍住,壓低了嗓門問了一句。

  葉孤鴻腳下的步子沒緩,目視前方。

  「去了就知道了。」

  說完,他不管秦河再怎麼搭話,一句也沒回。

  莫約半個時辰。

  兩人在一處把長街占了半邊的宅邸大門前駐了足。

  這便是太爺府。

  往日裡,朱漆大門百步之內,被衙役把持,普通人多瞧上一眼都得被轟走。

  秦河自然也沒來過。

  此時看去。

  清一色大理石碼出來的牆基,透亮得能映出人影。

  光瞧這院牆的規格,起碼七進七出。

  秦河想想自個兒在柳葉巷的小院,對比之下,連狗窩都算不上。

  兩人一到,實木重門緩緩打開。

  秦河跟著葉孤鴻跨步踩了進去。

  可一腳踏入太爺府,一股煩勁兒湧上秦河心頭。

  宅院裡靜得嚇人。

  雖然滿院都是珍稀的花卉古木。

  但還是教秦河渾身不自在

  秦河下意識想退回去,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可身後的門栓「咣當」。

  路斷了。

  沒辦法,秦河只能跟著葉孤鴻一路穿廊過洞,終於到了太爺的內宅庭院。

  一到院裡,秦河瞪大了眼睛。

  碩大的院子,零零散散站了三十多號精壯漢子。

  他粗粗一掃,穿白袍袖帶漆紅的,是黑沙幫的紅棍殺坯。

  還有很多穿著縣城內武館練功服的人。

  剩下的面孔雖瞧不出門第,但個個太陽穴突起,呼吸綿長,至少都是沉墜的武人。

  見大伙兒都在這裡候著。

  秦河反倒寬慰了一點。

  要是自己一個人那還真有些毛骨悚然。

  等了一會兒,一名太爺家下人走了過來,冷聲撇了一句。

  「太爺正和幾位老爺們兒對飲,諸位候著便是。」

  一句話扔下來,場上眾人臉色有些不好看。

  秦河更是疑惑。

  叫這麼多武人聚在宅里幹什麼?

  最近發生的大事無非就是昨日山匪來了。

  報仇殺山匪?

  想到這兒,他心頭一樂。

  李太爺昨日把門栓的那麼緊,怎麼可能動這種心思。

  想不通,秦河扭頭瞅了一眼旁邊的葉孤鴻。

  對方倒自在,雙手抱臂,閉目納氣起來了。

  就這麼等了一個時辰。

  滿院子的武人很多耐不住性子,焦躁得在原地碾著腳掌。

  就在秦河也覺得有些無趣的時候。

  院門推開了。

  緊接著,幾個穿著綾羅綢緞城中士紳,陸續打門檻里冒了頭。

  這裡面秦河還認得幾個武館教頭。

  那些老爺們出來,看著像是剛被割去了一茬肉,面色通紅。

  倒是最後現身的李太爺,穿著紫蟒纏枝的花服。

  肚子挺得能接住一桌滿漢全席,紅光滿面。

  他輕輕一拍手掌。

  幾十個下人走出,人人手裡端著托盤。

  托盤中間盛著一碗清澈透亮的好酒。

  下人們呈到了場中每一名壯漢的身前。


  底下一群人盯著托盤裡的酒水,心裡發苦。

  誰還不知道太爺的德行,太爺給你一口肉吃,今後定要讓你吐出半身的膽汁。

  這酒杯要是下肚,命說不準都要還給太爺。

  可沒人敢不喝。

  一連咕隆聲傳開。

  酒是好酒,可沒人嘗得出滋味。

  台下,一名壯漢到底沒憋住。

  「太爺!既然喝了您的酒,有什麼話咱們就挑明了說!只要您開口,大夥斷沒有縮頭的道理。」

  反正橫豎都是一刀,不如把事情挑明了。

  這一聲落下,院子裡的呼吸聲都弱了幾分。

  李太爺微微欠了欠身子,樂呵呵擺了擺手。

  「言重了,談不上差遣。」

  說到這兒,他虛指了下安樂坊的方向。

  「昨日邙山匪在安樂坊染紅了半邊山腳!諸位既然在磐石縣立著旗號,家中定有高堂幼小,若是匪類整日在牆根下齜牙,你們還睡得踏實嗎?」

  呸!

  秦河心裡暗啐一口。

  不是昨天親眼瞧見城門關的嚴實,差點就信了。

  場中的漢子們聽了這話,面露難色,半個屁都沒蹦出來。

  這世道混得開的,都不是傻子。

  聽意思想讓他們上山剿匪?

  這話聽著風光。

  誰不知道邙山匪兇悍,這一步邁出去,怕是命都要沒了。

  李太爺似乎早有預料,再次拍了拍手。

  又是一群下人碎步而出,當下人們齊刷刷站在每人身前時。

  托盤上整整三錠雪花銀。

  加起來就是三十兩。

  「嘶——!」

  三十兩銀子啊!

  對於院子裡的每個人,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令他們驚訝的是,這銀子竟然是從太爺府里蹦出來的!

  秦河挑了挑眉,並沒盯著銀錠,反而是瞥向台上的太爺,再瞅瞅士紳老財們的豬肝臉。

  呵,老豬不舍食。

  這些銀子,估計是太爺拿著剿匪的幌子從財主身上刮下來的。

  太爺趁熱又給火里加了一瓢油。

  「各位。

  這些只是一點潤口銀子,各位拿去飲茶。

  等大伙兒上了山,若是能砍下一顆狗頭。

  賞銀五兩!

  要是把匪首拎到府衙……」

  李太爺故意頓了頓。

  「賞賜二百兩雪花白銀,再加一張小宅紅契!」

  可哪怕價格喊到了天上,一時間,底下的漢子愣是一個張嘴的都沒有。

  那是邙山匪啊。

  拿腦袋換銀子,那也得有腦袋去接財神不是?

  一見台下半晌沒動靜。

  李太爺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怎麼?難不成這點面子都不給太爺嗎?」

  眾人互相對了個眼色,最後無奈的低下頭。

  「願為太爺效勞……」

  ……

  滿院的好漢,這會兒出來時。

  個個皺巴著臉,身形萎靡。

  秦河也不例外。

  他奶奶的。

  我一個領了腰牌沒三日的小管事,怎麼也被拉去剿匪了!

  天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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