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照妖鏡下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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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燕皇朝,帝都天照城。

  時值深秋,寒風如刀,捲起滿地枯黃的落葉,在寬闊的官道上打著旋兒。

  通往皇城的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拖家帶口地朝著那座巍峨的巨城蠕動。在這些凡人眼中,那座被高聳城牆圍起來的帝都,是這亂世中唯一的庇護所,也是傳聞中仙師賜福、能求得長生神藥的極樂之地。

  陳默混跡在人流之中,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斗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此時的他,早已收斂了一身的精氣神,佝僂著背,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長衫,背後背著那個從青溪鎮帶出來的藥箱,看起來就像是個落魄的遊方郎中。

  自離開青溪鎮,已過了十日。

  這一路行來,陳默眼中的景致越發荒涼,心中的警惕也越發濃重。越是靠近皇城,空氣中那股令他感到不適的詭異甜香便越發濃郁,甚至連路邊的野草,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澤。

  「這哪裡是什麼帝都,分明是一座即將沸騰的蠱盅。」

  陳默壓了壓斗笠,目光透過紗幔的縫隙,冷冷地打量著前方那座如同巨獸般盤踞在大地上的城池。

  城牆高達三十丈,通體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表面隱隱泛著金屬的光澤。而在那巨大的城門上方,懸掛著一面足有磨盤大小的青銅古鏡。鏡面斑駁,鏽跡斑斑,但在陳默的靈眼術視野中,這面銅鏡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靈壓波動。

  那是一件專門用來探測靈力波動的法器——照妖鏡。

  雖然品階不算太高,頂多也就是中品法器的水準,但在凡人界這種地方出現,本身就意味著極大的兇險。任何身懷靈力的修士,只要經過鏡光籠罩的範圍,體內的法力波動便會無所遁形。

  「若是強闖,恐怕還沒進城就會被打成篩子。」

  陳默的目光下移,落在城門口兩側佇立的八名守衛身上。

  這些守衛身穿全覆式的金色重甲,手持長戈,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宛如雕塑。他們身上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反而在盔甲的縫隙中,隱隱透出一股濃郁至極的屍煞之氣。

  金甲屍將!

  這是靈蠱宗煉屍一脈的手段,雖不如真正的銅甲屍那般刀槍不入,但每一具都有著不弱於練氣中期體修的戰力。八具金甲屍將聯手,再加上城樓上的禁制陣法,哪怕是練氣後期的修士硬闖,也得飲恨當場。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塊冰涼的骨牌。

  那是十日前,他在離開青溪鎮的那個雨夜,設伏截殺那名匆匆趕來的皇城使者後得到的戰利品。

  那使者確實是個窮鬼,儲物袋裡除了幾瓶低階丹藥和一些凡俗金銀外,就只有這塊刻著九頭蛇圖騰的「巫牌」。想起那一戰,陳默至今還覺得有些晦氣。對方不過是個練氣三層的邪修,手段卻極為陰毒,臨死前竟引爆了體內的屍蟲試圖同歸於盡。若非陳默有著噬心蠱護體,又提前用「醉生夢死」毒瘴麻痹了對方的神經,恐怕還真要吃個大虧。

  「只能賭一把了。」

  陳默心中暗忖。那邪修至死都要護著這塊骨牌,顯然這是他在皇城行走的憑證。如今這城門口守備森嚴,流民入城需查驗路引,而修士入城則是一道必死的鬼門關。

  隊伍緩慢地蠕動著。

  「下一個!」

  守城的並非全是死物,還有幾名身穿官服的凡人小吏,正不耐煩地驅趕著流民,核對著身份。

  就在陳默前面約莫十幾人的位置,一個看似老實巴交的樵夫突然身形一僵。

  當他走到城門正下方時,頭頂那面原本黯淡無光的照妖鏡,突然發出「嗡」的一聲輕響,一道刺目的紅光如同利劍般射下,瞬間將那樵夫籠罩在內。

  「不好!」

  那樵夫臉色大變,原本偽裝出來的憨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猙獰與驚恐。他身上猛地爆發出一股練氣四層的靈力波動,腳下黃光一閃,顯然是激發了某種土遁符籙,想要借著地面逃遁。

  「是修仙者!」

  「有刺客!」

  周圍的流民嚇得尖叫四散,場面瞬間大亂。


  然而,那樵夫的身影還未來得及沒入土中,離他最近的一名金甲屍將便動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怒吼咆哮。那金甲屍將只是極其簡單地跨出一步,手中那杆沉重的精鐵長戈帶著撕裂空氣的悽厲嘯音,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橫掃而出。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剛剛半截身子鑽入土中的樵夫,護體靈光如同紙糊一般脆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攔腰斬成了兩截。

  鮮血噴涌,內臟流了一地。

  那上半截屍體還在地上抽搐爬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堂堂修仙者,在這凡人城門口,竟連一招都走不過去。

  「擅闖皇城者,死。」

  金甲屍將收回長戈,頭盔下傳出如金屬摩擦般生硬冰冷的聲音。隨後,它又恢復了之前的雕塑狀態,任由腳下的鮮血浸染了它的金靴。

  周圍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流民嚇得跪倒一片,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默混在人群中,瞳孔微微收縮,心臟卻是不爭氣地劇烈跳動了幾下。

  好快。

  那一戈的速度和力量,單純以肉身爆發力來看,絕對達到了萬斤之力。而且那照妖鏡的反應速度極快,根本不給任何反應的時間。

  這是個殺局。

  專門針對那些企圖渾水摸魚的散修的殺局。

  「看來這皇城裡的那位國師,是不打算讓任何外來的不可控因素入局了。」陳默心中冷笑,但同時也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如果他沒有這塊骨牌,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掉頭就跑。

  但現在……

  陳默看了一眼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殘屍,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隨著重新恢復流動的隊伍,一步步向著那個吞噬生命的城門洞走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輪到陳默了。

  「路引。」負責查驗的小吏捂著鼻子,顯然對陳默這身酸臭的郎中打扮很是嫌棄,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陳默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掏那張他在青溪鎮偽造的路引。

  他緩緩伸出右手,掌心之中,赫然握著那塊灰白色的骨牌。

  在這一瞬間,陳默體內的《五行煉髒術》逆向運轉。碧木毒肝微微顫動,將一股經過偽裝的、帶著濃郁屍腐氣息的陰冷靈力,注入到了手中的骨牌之中。

  這是他在賭。

  賭這塊骨牌不僅僅是個信物,更是通過這照妖鏡的鑰匙。

  嗡——!

  隨著骨牌被激活,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陰晦波動擴散開來。

  頭頂那面巨大的照妖鏡再次有了反應。

  一道光柱猛地打了下來。

  陳默只覺得渾身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體內的靈力瞬間凝滯。若是此時那金甲屍將動手,最新章節《》劇情高能!快來可樂小說!他哪怕有十條命也得交代在這裡。

  他的另一隻手緊緊扣住袖中的追魂刺,掌心已全是冷汗。

  光柱在陳默身上停留了一瞬。

  起初是象徵著警報的紅色,刺眼而驚悚,讓周圍的小吏下意識地就要拔刀後退。

  但緊接著,當那光柱掃過陳默手中的骨牌,感應到那股同源的屍煞之氣時,紅光驟然一變,化作了一抹幽幽的綠芒。

  「呼……」

  陳默在心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賭對了。

  隨著綠光亮起,那名原本已經舉起長戈、準備將陳默當場斬殺的金甲屍將,動作突然一頓。

  它那雙隱藏在頭盔深處、燃燒著兩團幽藍色鬼火的眸子,緩緩轉動了一下,死死地盯著陳默,或者說是盯著他手中的骨牌。

  片刻後,一個沙啞、低沉,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的聲音,從那厚重的面甲後傳出:

  「丁級供貨商……放行。」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圍的小吏和流民們都看傻了眼。他們雖然不懂什麼是「供貨商」,但看到那殺人不眨眼的金甲神將竟然開口放行,一個個看著陳默的眼神瞬間變了,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那負責查驗的小吏更是渾身一哆嗦,手中的筆都差點嚇掉了。他連忙換上一副諂媚至極的嘴臉,點頭哈腰道:「原……原來是國師府的大人!小的有眼無珠,大人請,快請!」

  陳默收起骨牌,神色淡漠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抬腳便要往城裡走。

  「慢著。」

  就在這時,那名小吏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印章,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大人,按照規矩,所有持牌入城的供貨商,都得留個記號,方便……方便上面管理。」

  陳默眉頭微皺,但看到那金甲屍將並未反對,便不動聲色地伸出了左手手背。

  啪。

  小吏將印章在陳默手背上狠狠一蓋。

  一股冰涼的刺痛感傳來。

  陳默抬手一看,只見手背上多了一個泛著慘綠色磷光的印記,上面是一個古怪的符文,下面是一串編號:丁-九五二七。

  「這是禁行令。」小吏又遞過來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牌,壓低聲音說道,「大人既是丁級供貨商,入城後只能在外城西區的『聚賢坊』一帶活動。內城和皇宮乃是禁地,若是誤闖……嘿嘿,那是會掉腦袋的。」

  陳默接過鐵牌,入手沉重冰冷,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顯然不僅是個身份證明,更是一個定位監控的法器。

  「知道了。」

  陳默沙啞著嗓子回了一句,隨後不再停留,背著藥箱,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幽深昏暗的城門洞。

  穿過厚重的城牆,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讓陳默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皇城內部,與他在城外想像的完全不同。

  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肆茶樓一應俱全,街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看起來繁華無比。

  然而,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氣。

  這裡的每一個行人,無論是穿著錦衣華服的富商,還是沿街叫賣的小販,臉上都掛著一種詭異的、亢奮的笑容。他們的眼神狂熱而空洞,就像是那個趙四一樣,仿佛被抽去了靈魂,只剩下了一具具被欲望驅使的軀殼。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醉生夢死」般的甜香味,混合著脂粉氣和……淡淡的屍臭。

  而在城市的正中央,也就是內城的方向,一座巨大的祭壇正在拔地而起。即使隔著老遠,陳默也能看到那祭壇上空盤旋的濃郁妖雲,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黑龍,正貪婪地吸食著整座城市的生機。

  「丁級供貨商……九五二七……」

  陳默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磷光印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自己這個「身份」,其實就是那個死去的邪修使者的替身。

  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國師眼中,所謂的丁級供貨商,恐怕也不過是一隻稍微強壯一點的螞蟻,專門負責在各地搜羅童男童女這種「原材料」。

  「既然進來了,那就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順便看看這『聚賢坊』里,到底聚的是些什麼妖魔鬼怪。」

  陳默壓低斗笠,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這皇城雖然步步驚心,但對他來說,卻也有一個天大的好處——這裡魚龍混雜,邪氣沖天。

  在這種環境下,他體內的噬心蠱就像是回到了老家一樣,發出陣陣愉悅的嘶鳴。甚至不需要刻意修煉,空氣中那些游離的負面情緒和微弱屍氣,便源源不斷地被吸入體內,滋養著他的修為。

  所謂燈下黑,莫過於此。

  穿過那道分隔內外的厚重城門洞,喧囂聲如同海浪般撲面而來。

  與城外流民遍地、餓殍載道的悽慘景象截然不同,這皇城的外廓竟然繁華得令人眼花繚亂。

  寬闊的青石板路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街道兩旁樓閣林立,招幌迎風招展。

  即使是天色漸晚,街上依然人流如織,甚至有不少穿著綾羅綢緞的豪客在酒肆中推杯換盞,大聲談論著即將到來的祭天大典。

  然而,陳默並沒有被這表面的繁華迷了眼。

  他壓低了斗笠,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在他那雙經過靈力加持的眼睛裡,這所謂的盛世繁華,處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街邊的柳樹上,掛滿了祈福用的紅綢,但那紅綢的顏色鮮艷得仿佛是用鮮血染成;路過的行人口中談論著國師的恩德,眼神卻大多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眼底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渾濁。

  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脂粉味與淡淡屍臭的甜香,在這裡變得更加濃郁,如同附骨之蛆般往鼻孔里鑽。

  「聚賢坊……」

  陳默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個只有用靈力才能激發的磷光印記,心中默念著那個地名。

  按照丁級供貨商的規矩,他只能在城西的聚賢坊一帶活動。

  若是越界去了東邊的富人區或者靠近內城的區域,手上的印記就會觸髮禁制,引來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金甲屍將。

  他沿著主街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拐入了一條相對狹窄的巷道,朝著城西方向行去。

  隨著深入西坊,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整潔的街道變得泥濘不堪,隨處可見隨意傾倒的污水和堆積如山的垃圾。

  房屋也變得低矮破敗,大多是用碎石和爛木板拼湊而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如同貧民窟里的爛瘡。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路邊的行人也大多衣衫襤褸,眼神陰鷙,甚至有不少幫派混混模樣的漢子蹲在牆角,用貪婪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生面孔。

  「聚賢坊,聚的是哪門子賢?怕不是聚的一群孤魂野鬼。」

  陳默心中冷笑,腳下步伐卻並未停頓。

  這地方雖然髒亂差,但這三教九流匯聚的混亂環境,對他來說反倒是一層天然的保護色。

  在這種地方,死幾個人,或者失蹤幾個外鄉人,就像往臭水溝里扔顆石子一樣,連個響聲都不會有。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個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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