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武道之論，六獸鎖身圖
第93章 武道之論，六獸鎖身圖
陸青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和尚，只覺得有些好笑。
合作？
他腦海中轉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這兩個字。
雙方陣營不同，一個是花教的和尚，一個是回春堂的學徒，相互之間，或者說他心中，猜忌之心甚重。
雙方現階段確實沒有什麼敵意，但這種脆弱的關係，談何信任？
況且論及捕蛇，他有絕對的自信。
不客氣點說，僅僅以捕獵異蛇而論，哪怕是秦執事和那花衣老僧聯手，也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吃灰。
他坐擁香丸大殺器，又背靠蛇咒網絡，哪裡需要跟旁人分一杯羹？
只不過眼前這個和尚言語通透且坦誠，看著也不像是個失心瘋，他倒是真的有些好奇，這個和尚想要跟他合作什麼。
「小師傅這話倒是新鮮。」
陸青按下心中荒謬感，緩緩說道。
「不知小師傅想怎麼個合作法，又合作什麼？」
桑吉嘴角的笑意溫潤如水，卻沒有正面回答陸青的問題。
「施主這一身氣血凝練雄渾，按理說這般底蘊早已足夠轉而練骨，但施主卻遲遲不肯邁出那一步。」
「想必施主想要去攀一攀龍蛇天梯？」
陸青雙眼微眯，並沒有急著接話。
被人看穿意圖，他更不想讓話語權完全落在對方手裡。
「哦？」
「小師傅如何得知？」
桑吉笑了。
「施主修行武道至今，應該沒有得遇真正意義上的修行領路人吧？」
「恕小僧直言，施主如今的情況在小僧眼中，如掌上觀紋一清二楚。」
「但看施主似乎不自知？」
這話說得可謂相當不客氣。
就差沒說陸青是個沒人教導的野路子。
換作心高氣傲之輩，怕是當場就要翻臉。
但陸青聞言，非但沒怒，反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面色平靜。
「小師傅慧眼如炬。」
「在下出身微末，確實沒什麼名師指點，一身功夫全靠自己瞎琢磨。」
「卻不知小師傅所說的我氣血雄厚和練不練骨又有什麼關係？」
他修行武道至今，最大的問題他自己其實也知道，缺乏系統的武道傳承。
修行的礙難全靠自己琢磨，大部分情況也只是仗著面板的能力闖過。
在這種涉及到根本修行的理論和經驗上，確實是一片空白。
反觀對面這小和尚，身為花教精英弟子，從小養在廟中經由大和尚悉心教導，在這一方面積累恰恰是最深厚的。
而且此人年紀輕輕武道修行便如此精深，免不了帶著些少年人常有的輕狂和好為人師。
在之前的交談之中，他便發現小和尚總喜歡打機鋒，做些誇大之辭。
這卻正合他意！
無論真假，但凡能長些見識，稍微彌補一下短板也是極好的！
果不其然，陸青這番恭維與求教說出之後，恰似搔到了桑吉的癢處。
壓在肚子裡的存貨，頓時一股腦幾傾倒了出來。
「小僧這麼說自有原因，說來話長，小僧簡要跟施主辨明一下。」
「所謂練筋，拆開了講，無非就是三個詞。」
桑吉豎起三根手指，語速飛快：「積血，煉血，夯實，這點道理武者自然都懂。」
見陸青點頭認可，桑吉兩片薄唇不斷開合，一個個如珠字眼爭先恐後從中跳出，頗有一種連綿不斷之感。
「那小僧斗膽問施主一句。」
「從練筋邁向練骨，當真需要按部就班，地攀過四重關隘嗎？」
此言一出，確實讓陸青有些吃驚，這些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在他所接觸到的有關武道的常識中，四大練境界劃分森嚴。
每一練之中的小關隘也自有其獨特之處，如同金科玉律，他從未質疑過分毫。
此界武道如此盛行，傳承了這麼長時間的武道境界劃分難道還能出錯不成？
似是看透了陸青心中所想，桑吉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輕輕搖了搖。
「小僧並非狂妄到要去否定前人大賢定下的規矩。」
「但若是將目光放長遠些，回溯到武道初興的歲月，那時候的武者練筋，不會有這麼多繁瑣的小境界，而是全憑個人感覺。」
「感覺到了，自然而然就轉去練骨了，哪裡還需要什麼特定的關卡驗證？」
「哪怕是現在，這種事兒也不少見。」
桑吉盯著陸青的眼睛，沉聲道：「在某些地方，不少武者剛剛從驚弓藏弦突破到五梢通臂，氣血還沒打熬圓滿，就會直接練骨，而且他們還都練成了。」
「這————應該只是個例吧？」陸青下意識反駁。
這種不講境界直接晉升的事情，怎麼聽都像是某些天才妖孽的特權。
桑吉嘆了口氣，看著陸青緩緩搖頭。
「這就是小僧之前所說的，施主在關於武道的知識方面實在所知甚少。」
「這並非個例。」
「放眼整個大晉，這種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稀鬆平常。」
陸青抿緊嘴唇，不再爭辯，知道對方接下來就要拋出乾貨了。
而桑吉也沒賣關子，整理了一下思緒，語速極快地說道。
「要想明白這點，首先要明白練筋練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血。」
「那練骨練的又是什麼？」
「是勁！」
勁？
陸青眉頭一跳。
「不錯！」
桑吉眼神發亮，聲音拔高。
「練骨，實則就是在練勁。」
「施主在驚弓藏弦之時，就已經能夠感應到體內遊走的勁力了吧？」
「這就夠了！理論上講，只要勁力滋生，武者便已經具備了叩開練骨大門的資格！」
「不對。」
陸青沉思片刻，並未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帶偏，反而極其冷靜地反問：「事情若真有這麼簡單，那天下的武人誰還願意在五梢通臂勘磨，誰還願意搏那千難萬難才能達成的龍蛇天梯？」
「而且我所接觸到的武者從來是按部就班，一關既過接著叩下一關，還從未見過敢於逾越境界的武者！」
「施主是個明白人。」
桑吉並不意外，語氣悠悠說道：「小僧剛才只是在講古，闡述境界之根本。」
「至於為什麼現在大家都守規矩，那是因為無數前輩用廢掉的前途和鮮血，總結出了一個慘痛的教訓。」
「抄近路的人走不遠！」
他神色一肅，聲音沉重了幾分。
「那些剛剛感應到勁力就火急火燎轉去練骨的武者，成就往往極其有限。」
「究其原因，實在是氣血根基太弱。」
「就好比修築高樓，地基都沒夯實，勉強把樓架子搭起來，也只是一堆隨時會塌的破磚爛瓦，更別說攀登更高的境界。」
「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那些氣血根基不牢轉去練骨的武者，通常就算練骨成功，體內的勁力也是虛浮鬆散，孱弱不堪。」
「同為練骨境，真動起手來，甚至會被那些剛剛從練筋大成突破的新人，三拳兩腳活活打死。」
「勁自血中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氣血若是孱弱，勁力又怎能強橫得起來？」
「所以真正有志向通往更高境界的武者，絕不會貪圖這一時的境界。」
「他們會壓住境界，持之以恆地打熬氣血，直到再無寸進，才會邁出下一步。」
「因為氣血根基不但決定戰力，而且還決定了一名武者的成就高低！」
陸青眼中光芒一閃，心頭關於武道境界的迷霧消散了一小塊。
難怪秦執事曾許諾，只要有人達成龍蛇天梯，哪怕沒有任何功勞，也要將其收入內堂重點培養。
原來所謂的龍蛇天梯，代表的不僅僅是現在的戰力，更是一個武者無可限量的潛力與上限。
這種潛力無限的武者，去哪個勢力恐怕都是香餑餑，要慎重對待。
想通此節，陸青面上不動聲色，對眼前這個和尚倒是多了幾分認可。
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對方費這麼多口舌，又是指點又是論道，所圖必大。
他收斂心神，看向桑吉，試探著問道：「多謝小師傅解惑。」
「但在下還是不明白，小師傅到底想要和在下合作什麼呢？」
令陸青沒想到的是，他已經如此直白了，桑吉還是在賣關子，而且說出的話令他心頭一跳。
「施主，小僧勸你一句，不要再寄望龍蛇天梯了，現在轉去練骨，說不得還能保住性命！」
陸青眉頭微蹙。
下意識覺得這是談判桌上常用的伎倆。
危言聳聽，打壓心態，無非是為了後續壓價或者爭取主動權鋪路罷了。
不過看對方那一臉嚴肅正經的模樣，倒不像是在信口開河。
心念轉動間覺得聽一聽倒也無妨。
「哦？」
「此話怎講？煩請小師傅指教一二。」
桑吉見陸青不僅沒惱，反而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臉上笑意愈發溫和。
「雖然初次見面，小僧不敢妄言。」
「但若是沒看走眼的話，施主的這副根骨乃是下等。」
「不知小僧說對了沒有？」
這話一出，陸青是真的有些驚了。
想當初未入回春堂，他確實是副面黃肌瘦、風吹就倒的難民身板。
那會兒只要眼睛沒瞎，誰都能看出他先天不足，根骨奇差。
可自打捕蛇手藝傍身，練武之後，因為進入學徒院的關係，不說餐餐大魚大肉，但也從未短過腹中之物，加上長期藥浴習武，現在的他肩背寬厚，虎背蜂腰，身形健碩，氣血之雄渾更是遠超常人，自有一股逼人的精悍氣勢。
這副賣相就算是秦執事當面，若不親自上手摸骨，恐怕也難斷定他的根骨優劣。
這小和尚憑什麼？
所謂的五感異於常人，竟能厲害到這種程度？
沉吟片刻，陸青並未否認。
「小師傅果然厲害，在下確實根骨一般。」
「但這跟我的性命又有何干係？」
桑吉臉色漸漸慎重起來，他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解釋道：「施主應該知道，龍蛇天梯乃是練筋圓滿的無上境界。」
「這一步，不僅對氣血有極高的要求，對承載氣血的肉身根骨，更是挑剔到了極點。」
「施主這一身氣血，如長江大河，浩浩湯湯，乃是小僧生平僅見。
「但正因如此，施主怕是打著根骨不夠，氣血來湊」的主意吧？覺得只要氣血堆得足夠高，就算根骨差點，也能強行沖開龍蛇天梯這一關隘？」
「想法是好的，可惜是取死之道！」
「何意？」陸青心頭一緊，下意識追問。
桑吉輕嘆一聲：「武道練筋，五梢通臂是大成，龍蛇天梯是圓滿。何為龍蛇天梯？大脊如龍，大筋如蛇，直通天靈，鎖住一身精氣神。」
「而施主你的根骨是下等，就好比是一個泥塑的瓶子，而你這身雄壯氣血正如滾燙鐵水。」
「普通武者衝擊圓滿，氣血不夠，自然力竭而止。但施主你不同，一旦沖關，源源不斷的氣血非但不會力竭，反而會餘力不衰！」
「泥瓶裝鐵水，容器如此脆弱，裡頭的壓力卻大到驚人，結果只有一個————
」
桑吉抬起手，做了一個炸裂的手勢。
「瓶炸身亡！」
林中死寂。
連之前還在聒噪的蟬鳴鳥叫，此刻仿佛也被某種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消聲匿跡。
唯有風穿過樹梢，帶起一陣如同幽咽鬼哭的嗚嗚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陸青沒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原地，眼瞼低垂，看不清神色。
良久，桑吉毫無波瀾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
「佛經有云：身中六根，化為六獸。」
「對於凡夫俗子，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扇門是緊閉的。」
「但施主氣血太盛，你的六根」早就被氣血沖開了縫隙！」
「施主不妨仔細回想。」
「最近是否偶有耳鳴如雷？目見虛白？或是心猿意馬，難以入定？」
陸青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不由得想起那天身養六龍之後體內氣血的失控。
那種全身氣血如同脫韁野馬，產生能夠拔山填海幻覺的恐怖體驗。
若非最後強行靠著高強度習練黑天屍陀業手，將氣血中的躁意打熬發泄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其實一直是他心中一塊隱憂。
桑吉的話雖然難聽，但確實句句對症下藥。
沒錯，有著面板在，自己無疑能夠修成龍蛇天梯。
但修成是一回事兒，修成之後的下場可就不歸面板管了！
關鍵自己此時也沒個可以商量自身情況的人，面前的小和尚說的是否情真意切暫且不管，最起碼是有理有據，在他聽來，強行突破爆體而亡的情況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
見陸青沉默不語，桑吉繼續不緊不慢地規勸：「此乃氣血外溢、肉身將崩的徵兆。」
「亦稱六獸躁動，各爭氣力。」
「若是平日裡還好，尚能壓制。」
「可當你衝擊龍蛇天梯的那一刻，浩蕩氣血直衝大脊，脆弱根骨根本無法約束這股力量，屆時六獸發狂，會將你的身體向不同方向撕扯。」
「也就是俗話說的走火入魔！用更通俗的話講這叫————」
「分屍！」
「若是不再作打算，怕是悔之晚矣。」
陸青眼底光芒明滅不定，看著一副為自己考慮的和尚，心中冷笑，突然反問道。
「小師傅果然慈悲為懷，為在下這般著想，真是感激不盡。」
他抬起頭來直視對方，臉上非但沒有半點驚慌，反而透著從容之色。
「不過關於在下的事情，小師傅已經講得足夠仔細，在下已經知曉，是否該說說所謂合作，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這一下，輪到桑吉愣住了。
他那一肚子準備好安撫話術瞬間被堵在了嗓子眼。
換做旁人聽到這種性命攸關的斷言，不說嚇得屁滾尿流，至少也該是面色大變，急著追問破解之法才對。
但面前這人，聽完之後平靜如水，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跟他談起了買賣？
心性當真是鐵石鑄就的？
有趣有趣！
桑吉摸了摸光溜溜的腦門，不僅不惱，反而贊道：「施主好定性！」
「倒是小僧著相了，平日裡難得碰上個說話的人，一開口就收不住，犯了口舌之戒，罪過，罪過。」
「既然如此，小僧也就不再多嘴。小僧手中確有能夠彌補施主缺陷的法門！」
桑吉神色一肅，手腕抖動間，陳舊的羊皮畫軸在手中豁然展開。
「且看此畫！」
陸青定睛看去。
只見圖卷之上乃是一幅畫風詭異的工筆畫。
畫卷呈琥珀之色，泛著古舊的黃暈，畫中是一個赤身裸體的怒目漢子，盤膝而坐，五心朝天。
詭異的是，這漢子全身上下的皮膜，竟然被畫師處理成了澄澈透明的質地，可以清晰地看到其體內一根根如老樹盤根般虬結的大筋，以及奔流的血脈。
而在此人周身，卻盤踞著六條色彩斑斕、形態各異的猙獰怪蛇。
第一條咬住他的眼球，第二條鑽入耳孔，第三條鉤住鼻孔，第四條咬斷舌頭，第五條纏繞身軀，第六條則近乎無形，鑽破天靈蓋盤踞腦海。
圖中武者面容極度痛苦扭曲，五官移位，卻又帶著一種即將掙脫束縛的忿怒與癲狂。
一種極其濃烈，混合著殘忍與神聖的大恐怖撲面而來。
「這是————」
陸青瞳孔收縮，即使隔著畫紙，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透體而出的凶煞。
桑吉手指輕輕撫過畫卷，聲音平靜。
「此乃《六獸鎖身圖》，亦稱————」
「6
《枯骨金剛解體變相》！」
>
陸青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和尚，只覺得有些好笑。
合作？
他腦海中轉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這兩個字。
雙方陣營不同，一個是花教的和尚，一個是回春堂的學徒，相互之間，或者說他心中，猜忌之心甚重。
雙方現階段確實沒有什麼敵意，但這種脆弱的關係，談何信任？
況且論及捕蛇，他有絕對的自信。
不客氣點說，僅僅以捕獵異蛇而論，哪怕是秦執事和那花衣老僧聯手，也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吃灰。
他坐擁香丸大殺器，又背靠蛇咒網絡，哪裡需要跟旁人分一杯羹？
只不過眼前這個和尚言語通透且坦誠，看著也不像是個失心瘋，他倒是真的有些好奇，這個和尚想要跟他合作什麼。
「小師傅這話倒是新鮮。」
陸青按下心中荒謬感，緩緩說道。
「不知小師傅想怎麼個合作法，又合作什麼？」
桑吉嘴角的笑意溫潤如水，卻沒有正面回答陸青的問題。
「施主這一身氣血凝練雄渾，按理說這般底蘊早已足夠轉而練骨，但施主卻遲遲不肯邁出那一步。」
「想必施主想要去攀一攀龍蛇天梯？」
陸青雙眼微眯，並沒有急著接話。
被人看穿意圖，他更不想讓話語權完全落在對方手裡。
「哦？」
「小師傅如何得知？」
桑吉笑了。
「施主修行武道至今，應該沒有得遇真正意義上的修行領路人吧？」
「恕小僧直言，施主如今的情況在小僧眼中，如掌上觀紋一清二楚。」
「但看施主似乎不自知？」
這話說得可謂相當不客氣。
就差沒說陸青是個沒人教導的野路子。
換作心高氣傲之輩，怕是當場就要翻臉。
但陸青聞言，非但沒怒，反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面色平靜。
「小師傅慧眼如炬。」
「在下出身微末，確實沒什麼名師指點，一身功夫全靠自己瞎琢磨。」
「卻不知小師傅所說的我氣血雄厚和練不練骨又有什麼關係？」
他修行武道至今，最大的問題他自己其實也知道，缺乏系統的武道傳承。
修行的礙難全靠自己琢磨，大部分情況也只是仗著面板的能力闖過。
在這種涉及到根本修行的理論和經驗上，確實是一片空白。
反觀對面這小和尚，身為花教精英弟子，從小養在廟中經由大和尚悉心教導，在這一方面積累恰恰是最深厚的。
而且此人年紀輕輕武道修行便如此精深，免不了帶著些少年人常有的輕狂和好為人師。
在之前的交談之中，他便發現小和尚總喜歡打機鋒，做些誇大之辭。
這卻正合他意！
無論真假，但凡能長些見識，稍微彌補一下短板也是極好的！
果不其然，陸青這番恭維與求教說出之後，恰似搔到了桑吉的癢處。
壓在肚子裡的存貨，頓時一股腦幾傾倒了出來。
「小僧這麼說自有原因，說來話長，小僧簡要跟施主辨明一下。」
「所謂練筋，拆開了講，無非就是三個詞。」
桑吉豎起三根手指，語速飛快：「積血，煉血，夯實，這點道理武者自然都懂。」
見陸青點頭認可，桑吉兩片薄唇不斷開合，一個個如珠字眼爭先恐後從中跳出，頗有一種連綿不斷之感。
「那小僧斗膽問施主一句。」
「從練筋邁向練骨，當真需要按部就班，地攀過四重關隘嗎？」
此言一出，確實讓陸青有些吃驚，這些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在他所接觸到的有關武道的常識中，四大練境界劃分森嚴。
每一練之中的小關隘也自有其獨特之處，如同金科玉律，他從未質疑過分毫。
此界武道如此盛行，傳承了這麼長時間的武道境界劃分難道還能出錯不成？
似是看透了陸青心中所想，桑吉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輕輕搖了搖。
「小僧並非狂妄到要去否定前人大賢定下的規矩。」
「但若是將目光放長遠些，回溯到武道初興的歲月，那時候的武者練筋，不會有這麼多繁瑣的小境界，而是全憑個人感覺。」
「感覺到了，自然而然就轉去練骨了，哪裡還需要什麼特定的關卡驗證？」
「哪怕是現在，這種事兒也不少見。」
桑吉盯著陸青的眼睛，沉聲道：「在某些地方，不少武者剛剛從驚弓藏弦突破到五梢通臂，氣血還沒打熬圓滿，就會直接練骨，而且他們還都練成了。」
「這————應該只是個例吧？」陸青下意識反駁。
這種不講境界直接晉升的事情，怎麼聽都像是某些天才妖孽的特權。
桑吉嘆了口氣，看著陸青緩緩搖頭。
「這就是小僧之前所說的，施主在關於武道的知識方面實在所知甚少。」
「這並非個例。」
「放眼整個大晉，這種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稀鬆平常。」
陸青抿緊嘴唇，不再爭辯，知道對方接下來就要拋出乾貨了。
而桑吉也沒賣關子，整理了一下思緒，語速極快地說道。
「要想明白這點，首先要明白練筋練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血。」
「那練骨練的又是什麼？」
「是勁！」
勁？
陸青眉頭一跳。
「不錯！」
桑吉眼神發亮，聲音拔高。
「練骨，實則就是在練勁。」
「施主在驚弓藏弦之時，就已經能夠感應到體內遊走的勁力了吧？」
「這就夠了！理論上講，只要勁力滋生，武者便已經具備了叩開練骨大門的資格！」
「不對。」
陸青沉思片刻，並未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帶偏，反而極其冷靜地反問：「事情若真有這麼簡單，那天下的武人誰還願意在五梢通臂勘磨，誰還願意搏那千難萬難才能達成的龍蛇天梯？」
「而且我所接觸到的武者從來是按部就班，一關既過接著叩下一關，還從未見過敢於逾越境界的武者！」
「施主是個明白人。」
桑吉並不意外，語氣悠悠說道：「小僧剛才只是在講古，闡述境界之根本。」
「至於為什麼現在大家都守規矩，那是因為無數前輩用廢掉的前途和鮮血，總結出了一個慘痛的教訓。」
「抄近路的人走不遠！」
他神色一肅，聲音沉重了幾分。
「那些剛剛感應到勁力就火急火燎轉去練骨的武者，成就往往極其有限。」
「究其原因，實在是氣血根基太弱。」
「就好比修築高樓，地基都沒夯實，勉強把樓架子搭起來，也只是一堆隨時會塌的破磚爛瓦，更別說攀登更高的境界。」
「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那些氣血根基不牢轉去練骨的武者，通常就算練骨成功，體內的勁力也是虛浮鬆散，孱弱不堪。」
「同為練骨境，真動起手來，甚至會被那些剛剛從練筋大成突破的新人，三拳兩腳活活打死。」
「勁自血中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氣血若是孱弱，勁力又怎能強橫得起來？」
「所以真正有志向通往更高境界的武者，絕不會貪圖這一時的境界。」
「他們會壓住境界，持之以恆地打熬氣血，直到再無寸進，才會邁出下一步。」
「因為氣血根基不但決定戰力，而且還決定了一名武者的成就高低！」
陸青眼中光芒一閃，心頭關於武道境界的迷霧消散了一小塊。
難怪秦執事曾許諾，只要有人達成龍蛇天梯，哪怕沒有任何功勞，也要將其收入內堂重點培養。
原來所謂的龍蛇天梯，代表的不僅僅是現在的戰力，更是一個武者無可限量的潛力與上限。
這種潛力無限的武者，去哪個勢力恐怕都是香餑餑，要慎重對待。
想通此節，陸青面上不動聲色，對眼前這個和尚倒是多了幾分認可。
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對方費這麼多口舌，又是指點又是論道，所圖必大。
他收斂心神，看向桑吉，試探著問道：「多謝小師傅解惑。」
「但在下還是不明白，小師傅到底想要和在下合作什麼呢？」
令陸青沒想到的是，他已經如此直白了，桑吉還是在賣關子，而且說出的話令他心頭一跳。
「施主，小僧勸你一句，不要再寄望龍蛇天梯了，現在轉去練骨，說不得還能保住性命！」
陸青眉頭微蹙。
下意識覺得這是談判桌上常用的伎倆。
危言聳聽，打壓心態，無非是為了後續壓價或者爭取主動權鋪路罷了。
不過看對方那一臉嚴肅正經的模樣，倒不像是在信口開河。
心念轉動間覺得聽一聽倒也無妨。
「哦？」
「此話怎講？煩請小師傅指教一二。」
桑吉見陸青不僅沒惱，反而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臉上笑意愈發溫和。
「雖然初次見面，小僧不敢妄言。」
「但若是沒看走眼的話，施主的這副根骨乃是下等。」
「不知小僧說對了沒有？」
這話一出，陸青是真的有些驚了。
想當初未入回春堂，他確實是副面黃肌瘦、風吹就倒的難民身板。
那會兒只要眼睛沒瞎，誰都能看出他先天不足，根骨奇差。
可自打捕蛇手藝傍身，練武之後，因為進入學徒院的關係，不說餐餐大魚大肉，但也從未短過腹中之物，加上長期藥浴習武，現在的他肩背寬厚，虎背蜂腰，身形健碩，氣血之雄渾更是遠超常人，自有一股逼人的精悍氣勢。
這副賣相就算是秦執事當面，若不親自上手摸骨，恐怕也難斷定他的根骨優劣。
這小和尚憑什麼？
所謂的五感異於常人，竟能厲害到這種程度？
沉吟片刻，陸青並未否認。
「小師傅果然厲害，在下確實根骨一般。」
「但這跟我的性命又有何干係？」
桑吉臉色漸漸慎重起來，他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解釋道：「施主應該知道，龍蛇天梯乃是練筋圓滿的無上境界。」
「這一步，不僅對氣血有極高的要求，對承載氣血的肉身根骨，更是挑剔到了極點。」
「施主這一身氣血，如長江大河，浩浩湯湯，乃是小僧生平僅見。
「但正因如此，施主怕是打著根骨不夠，氣血來湊」的主意吧？覺得只要氣血堆得足夠高，就算根骨差點，也能強行沖開龍蛇天梯這一關隘？」
「想法是好的，可惜是取死之道！」
「何意？」陸青心頭一緊，下意識追問。
桑吉輕嘆一聲：「武道練筋，五梢通臂是大成，龍蛇天梯是圓滿。何為龍蛇天梯？大脊如龍，大筋如蛇，直通天靈，鎖住一身精氣神。」
「而施主你的根骨是下等，就好比是一個泥塑的瓶子，而你這身雄壯氣血正如滾燙鐵水。」
「普通武者衝擊圓滿，氣血不夠，自然力竭而止。但施主你不同，一旦沖關，源源不斷的氣血非但不會力竭，反而會餘力不衰！」
「泥瓶裝鐵水，容器如此脆弱，裡頭的壓力卻大到驚人，結果只有一個————
」
桑吉抬起手，做了一個炸裂的手勢。
「瓶炸身亡！」
林中死寂。
連之前還在聒噪的蟬鳴鳥叫，此刻仿佛也被某種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消聲匿跡。
唯有風穿過樹梢，帶起一陣如同幽咽鬼哭的嗚嗚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陸青沒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原地，眼瞼低垂，看不清神色。
良久，桑吉毫無波瀾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
「佛經有云：身中六根，化為六獸。」
「對於凡夫俗子，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扇門是緊閉的。」
「但施主氣血太盛，你的六根」早就被氣血沖開了縫隙！」
「施主不妨仔細回想。」
「最近是否偶有耳鳴如雷？目見虛白？或是心猿意馬，難以入定？」
陸青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不由得想起那天身養六龍之後體內氣血的失控。
那種全身氣血如同脫韁野馬，產生能夠拔山填海幻覺的恐怖體驗。
若非最後強行靠著高強度習練黑天屍陀業手，將氣血中的躁意打熬發泄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其實一直是他心中一塊隱憂。
桑吉的話雖然難聽，但確實句句對症下藥。
沒錯，有著面板在，自己無疑能夠修成龍蛇天梯。
但修成是一回事兒，修成之後的下場可就不歸面板管了！
關鍵自己此時也沒個可以商量自身情況的人，面前的小和尚說的是否情真意切暫且不管，最起碼是有理有據，在他聽來，強行突破爆體而亡的情況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
見陸青沉默不語，桑吉繼續不緊不慢地規勸：「此乃氣血外溢、肉身將崩的徵兆。」
「亦稱六獸躁動，各爭氣力。」
「若是平日裡還好，尚能壓制。」
「可當你衝擊龍蛇天梯的那一刻，浩蕩氣血直衝大脊，脆弱根骨根本無法約束這股力量，屆時六獸發狂，會將你的身體向不同方向撕扯。」
「也就是俗話說的走火入魔！用更通俗的話講這叫————」
「分屍！」
「若是不再作打算，怕是悔之晚矣。」
陸青眼底光芒明滅不定，看著一副為自己考慮的和尚，心中冷笑，突然反問道。
「小師傅果然慈悲為懷，為在下這般著想，真是感激不盡。」
他抬起頭來直視對方，臉上非但沒有半點驚慌，反而透著從容之色。
「不過關於在下的事情，小師傅已經講得足夠仔細，在下已經知曉，是否該說說所謂合作，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這一下，輪到桑吉愣住了。
他那一肚子準備好安撫話術瞬間被堵在了嗓子眼。
換做旁人聽到這種性命攸關的斷言，不說嚇得屁滾尿流，至少也該是面色大變，急著追問破解之法才對。
但面前這人，聽完之後平靜如水，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跟他談起了買賣？
心性當真是鐵石鑄就的？
有趣有趣！
桑吉摸了摸光溜溜的腦門，不僅不惱，反而贊道：「施主好定性！」
「倒是小僧著相了，平日裡難得碰上個說話的人，一開口就收不住，犯了口舌之戒，罪過，罪過。」
「既然如此，小僧也就不再多嘴。小僧手中確有能夠彌補施主缺陷的法門！」
桑吉神色一肅，手腕抖動間，陳舊的羊皮畫軸在手中豁然展開。
「且看此畫！」
陸青定睛看去。
只見圖卷之上乃是一幅畫風詭異的工筆畫。
畫卷呈琥珀之色，泛著古舊的黃暈，畫中是一個赤身裸體的怒目漢子，盤膝而坐，五心朝天。
詭異的是，這漢子全身上下的皮膜，竟然被畫師處理成了澄澈透明的質地，可以清晰地看到其體內一根根如老樹盤根般虬結的大筋，以及奔流的血脈。
而在此人周身，卻盤踞著六條色彩斑斕、形態各異的猙獰怪蛇。
第一條咬住他的眼球，第二條鑽入耳孔，第三條鉤住鼻孔，第四條咬斷舌頭，第五條纏繞身軀，第六條則近乎無形，鑽破天靈蓋盤踞腦海。
圖中武者面容極度痛苦扭曲，五官移位，卻又帶著一種即將掙脫束縛的忿怒與癲狂。
一種極其濃烈，混合著殘忍與神聖的大恐怖撲面而來。
「這是————」
陸青瞳孔收縮，即使隔著畫紙，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透體而出的凶煞。
桑吉手指輕輕撫過畫卷，聲音平靜。
「此乃《六獸鎖身圖》，亦稱————」
「6
《枯骨金剛解體變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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