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收容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克勞德帶著安赫與菲妮穿過數道由黑石構築的隔離門,進入了編號為s-7的二級收容區。

  收容單元內部十分簡潔,只有中央一個立柱托著透明光罩,罩內是一個老舊的木質調色盤,顏料看起來早已凝固,可凝固的顏料卻如同擁有生命,緩慢地流動、混合,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色彩,暗淡卻鮮艷。

  「arc-88『繪世者的調色盤』,」克勞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種介紹博物館展品的平淡語氣,「它能將『概念』通過繪畫短暫地投射到現實。但這個過程無法預測且極不穩定,結果往往是現實被扭曲,而非憑空造物。」

  「例如,畫一個蘋果,房間內可能會瀰漫蘋果香氣,甚至真的出現一個結構怪異、不可食用的『蘋果狀物體』。但在數十次測試中,我們從未能夠獲得一個真正的蘋果,其效果似乎與作畫者的認知和精神強度等因素相關。」

  菲妮微微前傾身體,藍眼睛緊盯著光罩內那不斷變換色彩的調色盤,「用畫筆將概念變成現實...聽起來像個童話故事。」

  「一個結局註定扭曲的童話。」

  「創造與污染的邊界在這裡模糊不清,它將作畫者意識深處模糊的概念抽取出來,強行覆蓋在現實的表面上,結果往往是對邏輯和常理的粗暴踐踏。」

  「我們的一位研究員曾試圖畫一扇『通向過去的門』,結果整個收容單元變成了他童年臥室的扭曲版本,家具形態模糊不定,而門後...是虛空。但由於黑石的隔絕,那不是真正的虛空,只是這一空間後的虛空。」

  安赫的感知透過光罩,分析著那些流動色彩內部的狀態,「將混沌潛能,通過繪畫這一主觀行為進行引導和塑造...一種極不穩定且受限的『有限創世』?」

  「新穎的觀點,」克勞德頷首,「所以它被評定為受限使用級,而非完全封存。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這種污染反而能用來對抗其它的污染。」

  他示意兩人跟上,走向下一個收容單元。

  這次是一個更大的隔間,大部分空間被強化水晶屏障占據。其內部看不到地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緩慢蠕動的暗紫色菌毯,表面起伏間透出微弱的螢光,像是在呼吸。

  「arc-102『共生菌毯』」

  克勞德介紹道:「它會釋放出肉眼不可察覺的孢子。吸入者會與它形成單向共生——你的生命力和情緒,尤其是負面情緒,會成為它的養料。作為回報,它會輕微增強你的恢復力和精神抗性,但代價是逐漸產生的精神依賴。」

  菲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眉頭微皺,「就像是一種溫和的寄生蟲?汲取痛苦,給予虛假的安寧,最終讓宿主無法離開?」

  「比那更微妙。」安赫凝視著菌毯,略有明悟,「它不是在單純的掠奪或寄生,而是在建立一種生態系統,它將宿主變為其延伸的『環境』一部分。」

  「增強抗性或是加速癒合,或許只是它為了維持共生環境穩定而採取的自我保護機制。這更像是經過一定自然演化的結果,不像是單純的惡意造物。」

  克勞德沒有在共生菌毯前停留太久,厚重的黑石門緩緩滑回原位,將那片蠕動的紫色螢光徹底隔絕。三人沿著收容區的主通道繼續深入,周圍的房間逐漸變得稀疏。

  通道盡頭是一扇更為厚重的大門,門上只有一個紅色的編號arc-136,兩名全身籠罩在特製防護服中的守衛如雕塑般立於兩側。

  見到克勞德後,他們無聲地行禮。隨後其中一人將一枚造型奇特的鑰匙插入門側的凹槽,另一人則將手掌按在旁邊的識別區域上。

  「這是本次參觀的最後一站,也是二級收容區里最...令人不快的項目之一。」克勞德拿出另一枚鑰匙,插入凹槽。

  「做好準備,它的影響很直接,也很詭異。」

  沉重的黑石大門伴隨著低沉的轟鳴向內開啟,門後的空間相當大,算得上是一個大廳。

  與之前那些特製的收容單元不同,這個房間內部幾乎沒有任何設備,只有中央一個低矮的石質基座。

  基座上,簡單地放置著一盞燈。

  一盞極其古樸的銅製提燈,樣式常見於二百年前的民間。燈身布滿斑駁的銅綠,仿佛經歷了漫長的歲月。然而燈盞內燃燒的,並非溫暖的橘黃色火焰,而是一簇純黑色的火苗。

  這簇黑火安靜地燃燒著,不散發任何熱量,反而在不斷吞噬者周圍的光線。房間頂部的大量射燈明明匯聚在基座上,光芒卻無法照亮那小小的一片區域。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昏暗中,越是靠近中央亮度越低。


  「arc-136『常暗提燈』,」克勞德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入。

  「如你們所見,靜置時,它會持續性地吸收周圍環境的光線,造成這種永久的昏暗效果,但這只是它最溫和的表象。」

  安赫凝視著那簇黑火,他的感知能清晰地『看』到,光線並非被吸收,而是如同流水匯入旋渦一樣,被那黑色的火焰徹底湮滅,轉化為難以言喻的虛無,沒有產生任何熱量。

  「它像是在『否決』光明,塑造一種不存在光的秩序。」他評價道。

  「你的描述很精準,但這只是開始。當有智慧生命體親手提起這盞燈時,真正的『常暗』才會被觸發。」

  他示意守衛遞過來一個密封的金屬箱。打開後,裡面是一副彌散淡淡輝光,由白色金屬絲與黑石共同編織而成的手套。

  「這是由黑石結合教會光鑄工藝打造的隔離裝備,能最大限度阻斷直接接觸帶來的精神侵蝕和後續效應。」克勞德一邊戴上手套,一邊解釋,「現在,我為你們演示一下『常暗』的降臨。威斯特女士,如果感到不適,可以退到門外。」

  菲妮咬了咬下唇,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我要親眼見證。」

  克勞德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他小心翼翼地用戴著特製手套的手,抓住銅環,緩緩提起了石座上的『常暗提燈』。

  就在提燈離開石座的那一瞬間——

  黑暗降臨了。

  並非光線變暗,而是絕對意義上完美的黑暗。房間內部的燈光,門外照進的光,甚至是人眼適應黑暗產生的微弱視覺信號,一切『光』的概念都徹底失效。

  安赫感到一陣失重感,仿佛墜入了無底深淵。他試圖調動魔力生成光源,也成功了,但空無一物,視野中唯有絕對的黑暗。

  耳邊傳來菲妮一聲壓抑的驚呼,以及克勞德沉穩的呼吸聲,證明著他還存在著。

  在這片絕對黑暗中,只剩下克勞德手中那盞提燈是可見的。不,更準確的說,是那簇黑色的火焰依舊在燃燒,成為了這絕對虛無中唯一的存在。它不再吞噬光線,因為它已然成為了『黑暗』本身。

  凝視著那黑火,安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孤寂,仿佛世界的終極真理便是這永恆的虛無。

  這種狀態持續了大約十秒。

  接著,毫無徵兆地,黑暗瞬間消失。房間內的亮度恢復,雖然依舊被提燈削弱,但至少恢復了正常的視覺。

  克勞德已經將提燈放回石座上,正在脫下那副特製手套。他的動作依舊平穩,但安赫注意到他的呼吸沉重了些。

  菲妮的臉色有些蒼白,她下意識地靠近安赫,似乎想尋求一絲真實感。

  「如你們所見,」克勞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常暗』的領域內,常規光源無效,目前已知只有教會的神術能驅散這種黑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而最關鍵的一點是,當提燈者精神崩潰,『常暗』效果自然解除後,提燈者會徹底消失。」

  「消失?是分解,還是轉移?」

  「徹底消失。」克勞德重複道,「不是空間轉移,也不是被提燈吞噬,是存在的瞬間抹除。我們動用過所有已知的探測手段,都沒在世界的其它地方找到痕跡,也無法確認消失的具體過程。」

  「有嘗試過非生命體,或者魔法構造體去提起它嗎?」安赫問道。

  「試過。機械臂提起無效,低等魔象提起無效,甚至用我們捕獲的墮落者提起,也無效。只有具備足夠智慧和自我意識的生命體,才能觸發『常暗』效應,並支付存在作為代價。」

  菲妮深吸一口氣,「這意味著,使用它,就等於自殺?」

  「目前看來,是的。」克勞德肯定了她的說法,「arc-136因此被評定為『不可接觸』級,但因為它沒有任何自發行為,被放置在二級收容區。」

  他看向安赫:「你對秩序與混沌的理解遠超常人,安赫。在你看來,這盞提燈,它究竟是秩序的極致,還是...混沌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安赫沉默良久,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簇黑火。

  「極致的秩序,指向的或許是極致的虛無。」他最終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虛無...或許才是混沌最原始而純粹的面貌。這盞燈,可能本身就是一個悖論。一個關於『存在』與『虛無』的,活生生的悖論。」

  克勞德微微頷首,「很好的觀點。這也正是理事會將其徹底封存的原因。有些知識,有些造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警告。今天的參觀就到這裡吧。」

  他示意警衛關閉收容單元。厚重的黑石門再次滑回,將『常暗提燈』和它所代表的終極恐怖重新封存於昏暗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