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無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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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赫那句帶著玩笑的『可愛』讓菲妮臉頰染上一道粉暈。

  她習慣了貴族們如詩歌般浮誇的附和,面對這種直白的語言反而沒什麼防禦力。心中有些羞澀,卻又混合著些許暖意。

  「當然不會。」她輕聲回應,笑容依舊,但藍眼睛深處卻略過一絲複雜。

  她不會害他,可當謎底揭曉,真相大白時,這段關係真的還能維繫如初嗎?身份的巨大隔閡足以讓所謂平等成為笑話。

  她想到了安赫有朝一日喊她『公主殿下』的樣子。

  那簡直是個噩夢。

  難以言喻的刺痛感一閃而過,被她迅速壓下。

  「教授這樣...我們得送他回去吧?」菲妮看著鼾聲越來越大的赫爾特,轉移了話題。

  「送回去還真不一定更好,不過...」

  他忽然想起現在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的聖殿騎士們。記得下午出發的時候,他們開了輛車跟在後面,可後來哪去了?怎麼一點存在感都沒。

  「不過什麼?」菲妮有些疑惑。

  「這地方設施很齊全,不只是作為餐館,讓侍者看著他反而比我把他背回去省事。不過回去倒也可以讓聖殿騎士看著。」

  安赫站起身,走到赫爾特身邊,推了推他的肩膀。

  「教授?教授?」回應他的只有含糊的嘀咕。

  「看來是真醉了,啤酒能喝成這樣,也是很神奇了。」安赫嘆了口氣,默默把赫爾特從桌上拖起來。

  他先是把赫爾特的雙手搭到自己肩膀上,然後彎下腰,熟練地將對方架到背上。

  「走吧,車就在庭院裡,倒也不遠。」安赫調整了一下重心,穩穩地向外走去。

  菲妮拿起兩人的外套和赫爾特的手杖,快步跟上。

  推開木門,秋夜寒風撲面而來。庭院裡燈光稀疏,五位聖殿騎士正坐在路燈下看書看報。

  安赫背著赫爾特走到那輛復古風格的汽車旁,菲妮拉開門,安赫把赫爾特放到后座上,讓他平躺下來,又接過菲妮手上的外套給他蓋上。

  「你好像很熟練。」菲妮輕聲道。

  「習慣了,他就一個老頑童。」安赫關上車門,語氣平淡。

  他走向旁邊路燈下的花壇,看騎士們依舊聚精會神,只有騎士長合上書,抬起了頭。

  安赫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書本封面上——《火炮彈道計算概論》

  「你們的職責不是監視保護我嗎,怎麼沒進去。」

  「沒必要,這裡的安保措施比外圍實驗室更嚴。」騎士長察覺到他的視線,把書遞了過來。

  作為教授們聚會的地方,倒也挺合理。

  安赫剛想翻開,想起那個強制專注的效果,只好作罷。

  他把書遞了回去,轉而詢問道:「你們還有當炮兵的時候?還是說這只是在踐行你們智慧的品德?」

  「戰場很複雜,總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言外之意,就是說反應速度比子彈還快的強者,也扛不住炮火覆蓋嗎?

  「行吧。等會我把赫爾特教授送回去,你們派個人去看一下。」

  「可以。」騎士長頷首,沒有多餘的話。

  他回到車旁,拉開駕駛室一側的車門,卻見菲妮已經自然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手裡抱著赫爾特那根黃金玫瑰木手杖。

  安赫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插上鑰匙輕擰。魔力引擎發出很輕的嗡鳴,車輛緩緩駛出庭院,匯入稀疏的車流中。

  夜晚的學院街道很安靜,商業區早早地關上了門,只剩路燈與行道樹在車窗外交錯掠過,將兩人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安赫目視前方,忽然開口。

  「是繼續在圖書館與我『偶遇』?還是...」

  菲妮被他這個說法逗樂了,嘴角揚起,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我打算提前申請院系選拔考試,」她看向窗外的街景,語氣輕鬆。

  「如果順利的話,很快就能正式選導師了。」說罷菲妮意有所指地看向安赫。

  「學生兼任助理嗎,有意思。」

  「先說好,雖然我的實驗室還沒正式批下來,但可以預見的是肯定不會輕鬆。」


  「那正是我期待的。畢竟親眼見證,甚至親手推動知識邊界向未知推進,可是很難得的。我該叫您學長,教授,還是說老師?」

  「稱呼隨你喜歡,你直接叫我名字我也沒意見。我又不是那些老東西,需要這種等級分明的所謂威嚴來擺譜。」

  「學長,人要學會接納真實的自己。」

  「您在聽到我喊學長的時候,心裡沒有愉悅之類的正面情緒嗎?」

  「沒有。」

  「發誓?」

  「......」

  菲妮終於扳回一城,露出屬於勝利者的沾沾自喜。

  「說起來,您的實驗室已經定下,那麼距離正式通知傳達應該沒多久了。我們有什麼可以提前準備的東西嗎?」

  話題轉向了具體的準備工作,氣氛變得務實而輕鬆,兩人就實驗室可能缺少的物件,陳設的擺放,以及初期嘗試的方向交換了一些想法。

  不覺間,車輛駛入了學院東北角,這裡劃分出了一片專門給教授級別提供的高級住宅區,外圍被一圈樹林遮擋,內部區域十分寧靜。

  來到一座帶著精緻雕花鐵門與庭院的獨棟住宅前,安赫緩緩將車停靠到路邊。

  二人下車,菲妮幫著安赫把赫爾特放到背上,她拿了鑰匙串,走在前面幫忙開門。

  安赫背著赫爾特走上台階,屋裡沒有開燈,只有幾株形態猙獰的魔力植物,正在發出淡淡微光,勾勒出沙發與餐桌的輪廓。

  背著赫爾特上樓有點為難他了,他把赫爾特放到沙發上,從二樓拿了張被子下來給他蓋好,菲妮把手杖放在茶几上,打開客廳的燈隨意打量。

  「就這樣吧,明天早上他醒了頭疼也是活該。」安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門外秋風颳過,響起些許呼嘯聲,更顯屋內寂靜。分別的時候到了,可如何分別,卻成了個小小的難題。

  菲妮是不知如何開口,安赫則是擔心對方的安全。

  看對方有意隱瞞身份的模樣,他若提出開車送她回去,大概率會被婉拒。可從這到西北住宅區,步行最少也要大半個小時,讓她獨自離開實在是不妥。

  就在他斟酌詞句時,菲妮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她抬手正了正頭上的禮帽,姿態優雅依舊,言語上卻多了些遲疑。

  「學長不必為難,我可以...讓人來接。」

  「讓人來接?」安赫有些迷惑。

  有線通話雖然已經得到應用,但成本還十分高昂,這裡顯然不可能有。

  「這麼晚了要怎麼聯繫上?」

  菲妮移開目光,指尖無意識將發梢捲起,「實際上...在我的目光之外通常會有些護衛跟隨。並不是刻意隱瞞,只是...」

  「只是你也不喜歡被人盯著的感覺?要怎麼聯繫他們,發信號還是...」

  菲妮只是打了個響指。

  安赫沒感覺視野中存在變化,直到一道寒意在身後浮現,他轉過頭。

  不遠處,一位戴著類似貓頭鷹的半臉面具,身穿漆黑鱗甲的護衛正恭敬地欠身。

  同樣是悄無聲息地顯現,這讓他想起之前那位皇室老者,二者之間是否存在關聯?

  菲妮頷首回應,隨後目光轉回安赫,嘴角漾開淺淺笑意,「那麼,學長,我也是時候該告辭了。」

  「好,路上小心。」他點頭,沒有多問。

  菲妮不再多言,揮了揮手,推開大門步入夜色之中。

  安赫站在門口,看向那片重歸沉寂的昏暗,秋風習習,帶著些許寒意。他緊了緊外套,心中對菲妮身份的猜測又添一分,但同時也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正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這份脆弱的平衡。

  他關上門,將初秋的寒意隔絕在外,將赫爾特隱約的鼾聲留在身後。

  該回去了。他自己的住處,就在不遠處的一棟房子裡。那裡很快就會添置上帶有生活氣息的個人物品,成為他在這個世界真正的第一個家。

  而明天還有很多事可做。新課題的驗證方案設計,新實驗室的規劃,講座的籌備,還有...與那位神秘的學妹兼助理的論文講解約定。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沒有遺漏的事項,離開了赫爾特的住所,步入微冷的夜風中。


  ...

  車輛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菲妮靠在車窗上,摘下了白色禮帽,任由金色長髮隨意灑落。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句對話,老教授與學長的每一個表情。

  赫爾特顯然知道她的身份——至少知道她是皇室成員。但對方理解了她的意圖並選擇配合,這讓她鬆了口氣。

  而安赫...那帶著些試探與審視的目光,像細針扎在她的心上。她不喜歡欺騙,尤其是對他。

  安赫說理解且尊重,可他到底理解了什麼,又對什麼尊重呢?她希望對方真的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並且後續不變的態度也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可她並未抱多少期待,一位孤兒出身的少年,在這等級森嚴的社會中成長至今,還敢於與尊貴的公主殿下平視,可能嗎?

  車輛途徑鏡湖,平整的湖面倒映著星光。菲妮看向窗外,看見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個沒有封號的無名公主。一個被愧疚圈養的亡妻倒影。一個試圖在學術中尋找容身之處的逃亡者。

  她環抱手臂,像是抱緊了自己。

  至少現在,她有了一個位置——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邊的位置。可以暫時拋開『無名公主』的沉重,只作為『菲妮』存在的地方。

  這就夠了。

  車輛穩穩停在一座恢弘的莊園前,女僕們早早等候在車外,準備為她披上禦寒的外衣。

  菲妮戴上帽子,整理好裙擺,下車走向大門。

  在踏過門檻的前一刻,她回頭望了一眼學院中心區的方向,那裡三號樓的頂層還沒亮燈。

  但明天,那裡將會有一間實驗室,作為她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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