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子脩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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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7章 子脩俯首

  後堂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陰晴不定的面孔。曹昂將方才與劉封會談的細節一一陳述完畢,堂內頓時陷入一片壓抑的沉寂。

  曹純眉頭緊鎖,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案幾,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世子,劉封此舉,非為招降,實為迫降。三日之期,倉促至極,軍中輜重、人員名冊繁雜,如何能妥善交割?更遑論要安定數萬將士之心。此其一。」

  「其二,欲將我全軍盡數吞併,不留絲毫餘地。子和並非不識時務,左幕軍勢大,我輩深陷重圍,此乃事實。然,正因如此,我方更應爭取些許轉圜之機。」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曹昂臉上,繼續分析道:「譬如,可否允諾部分不願降者,特別是那些世代受曹氏恩養的將校部曲,卸甲後由我軍出資贖歸?若是左將軍擔心此輩放回之後會與其作對,可允諾戰後再釋。此舉既可示我誠意,亦可為曹氏、為主公保全幾分元氣。」

  「不妥不妥。」

  說話的人乃是楊修,只見他雙眉緊皺,直白的大搖其頭來:「子和將軍思慮雖然周全,然劉封態度之堅決,恐非言語所能動搖。其限定三日,正是看穿我等或有拖延待變之心。至於贖歸將士……修以為,劉封志在中原,絕不會放任我軍骨幹北返,資敵壯大。」

  司馬懿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楊德祖雖才高智捷,善察人心,卻失於恃才放曠,毫無政心。

  楊修剛剛說的話等於是在指著曹純的鼻子罵對方愚蠢,異想天開,可偏偏他說的話還是對的。

  只是雖然這話沒錯,可在場諸人除了他以外,又有誰開口了?

  難道就真以為堂上所有人里,就只有他楊修想到這點了?

  司馬懿的目光在曹純的臉上掠過,雖然曹純依舊神色平靜,可眼中卻閃過了一絲對楊修的厭惡之色。

  只是曹純素來走的是儒將路線,與名士交遊廣闊,關係親近,而楊修恰恰是士族名門楊氏之後繼,雖然言語失當,但他依舊只能忍了下來。

  但凡這話換成曹休、李整,這會兒估計早就要被曹純給訓斥了。

  可對上了楊修,曹純雖然心中不滿,但他的言辭卻不再有激烈的怒斥,而是轉為了審慎的權衡,他身體微微前傾,強調道:「劉封雖強,但我軍若抱定必死之心,其縱然能勝,也需付出相當代價。以此為契機,再行磋商,或能爭取稍好條件。若就此全盤接受,不僅軍中或有騷動之險,將來在主公面前,我等亦難辭其咎啊。」

  曹昂這番話就城是直白的多了,不但更為老成持重,既承認現實困境,又試圖在絕境中為曹氏爭取最大利益。

  直到此時,司馬懿才開口接道:「子和將軍所慮,乃忠臣之本分。然懿以為,劉封通牒已下,我軍已無『討價還價』之本錢。其勢如泰山壓頂,我所恃者,唯『玉石俱焚』之決心。然此決心,能否撼動其志?恐難。拖延磋商,若被其視作詐降緩兵之策,恐立招雷霆之擊。屆時,莫說條件,恐生機亦絕。」

  司馬懿再次將嚴峻的形勢點明,暗示曹純的期望雖好,卻很極可能不為劉封所容。

  曹昂只是聽著幾人的意見,也不表態,心中卻是矛盾之極。

  從感情上來說,他肯定是支持曹純的意見,這能為曹氏爭取到最好的條件。但從理智上來說,他卻明白楊修和司馬懿的意見更客觀中肯。

  只要一回想起了,之前在成都南城看見的狼藉景象,曹昂的態度就沒法強硬得起來了。

  「李將軍、文烈,汝等是何看法?」

  曹昂的目光停在曹休與李整身上,兩人遲疑片刻後,一同躬身表態道:「末將等唯世子之命是從!」

  曹純聽完楊修、司馬懿之言,面色更加沉重,他並非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心有不甘,最終長嘆一聲:「唉……諸君所言,亦是在理。只是……罷了,終究需世子決斷。」

  曹純獨木難支,也只能將難題交還曹昂,但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對嚴峻現實的承認,不再堅持強硬對抗,而是凸顯了在絕對劣勢下的掙扎與不得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曹昂。

  堂內空氣凝重,曹昂能感受到曹純那份不甘卻又無力扭轉的沉重,以及楊修、司馬懿對現實冷酷的剖析。

  他再次閉上眼,腦海中權衡著各種選擇的後果。

  最終,他睜開雙眼,用沙啞而決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我意已決……,願降。」


  **

  曹昂做出決定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出降,而是派出了司馬懿、楊修來同左幕軍接觸。三萬大軍的受降,以及各類物資軍械的交接,必然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情。

  這需要雙方商議好必要的流程,同時做好足夠的約定。

  當然,曹昂也是有著一些小心思,既然劉封允諾了他們三日時間,這自然也是要儘量拖延的。

  曹昂還暗中叮囑司馬懿和楊修,若有可能,希望他們還是能再為己方再爭取一些時間和條件。

  曹昂乃至於涪城曹軍最終選擇投降,並不是一個簡單的貪生怕死。

  左幕軍的強勢,以及精良的攻城器械,在客觀條件上已經將曹軍逼入了絕境。縱然曹昂悍不畏死,誓死不降,他們這點軍心動搖的敗兵又能在涪城死守幾天?

  有一點涪城曹軍高層是有著明顯判斷能力的,那就是堅守涪城的結果不會太好,即便曹軍上下拼死抵抗,最多不會超過七天,而給左幕軍造成的傷亡,最多也不會超過萬人。

  如果再加上戰後休整的時間,涪城曹軍上下兩萬餘人的性命,最多也就能給荊州的曹操爭取半個月的時間,大概率還會不足。

  在這種情況之下,劉封又給出了保全曹氏一族的優渥條件,這由不得曹昂不心動。

  作為家族嫡長子,繼承人的曹昂,對保護家族也是有著天然義務的。再加上司馬懿,楊修、曹休、李整,乃至於曹純也都是不想死的。

  他們可以為了曹家基業殉死,但誰也不會願意毫無意義的去死。

  當然,曹昂等人依舊可以嘗試守城,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再考慮投降,以劉封的性格,還是有機會答應的。

  但那時候,很可能滋味打動曹昂的那個條件——保全曹氏一族,就很可能保不住了。

  對於曹操那邊來說,曹昂也能交代的過去。

  曹操在之前送來荊北動兵的消息時,也暗示了曹昂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只要劉封能夠保證他的生命安全,不妨可以決斷靈活一些。

  這個時候的曹昂不但是曹操的嫡長子,明牌的繼承人,也是事實上唯一的繼承人。

  曹丕、曹植、曹彰如今年齡不過沖齡,完全還是幾個孩子,別說對曹昂構成威脅了,甚至都需要曹昂保護。

  一旦曹昂出了事情,就等於是曹操階段性絕嗣了。

  由此可見,原時空里曹操在宛城一炮害三賢之後,整個曹氏集團受到的影響有多大了。當時曹操但凡再出個意外,曹氏集團連接班人都找不出來,很可能立時就垮了。

  眼下的情況雖然要遠比原時空里好的多,但曹操依舊是不想承受失去曹昂的風險。

  只要曹昂人還在,就有機會進行談判贖人。

  有了曹操的暗示和兜底,再加上局勢也的確到了末路,曹昂自覺已經盡力了,劉封又拿出來了保全曹氏一族這樣的優容條件。

  曹昂的最終妥協也就不足為奇了。

  得知曹昂願意投降,劉封頓時大喜過望。

  曹昂的低頭,不但給劉封爭取了小半個月的時間,而且還保存了左幕軍戰力的完整。

  劉封當即下令,讓魏延、黃忠等部人馬做好撤離的準備。

  一旦曹昂開城出降,曹軍繳械之後,魏延、黃忠等部將會作為先鋒,走涪水南下,轉入長江,先行前往江陵。

  在抵達江陵之後,於江陵城中進行休整。

  這樣一來,魏延等部既可以按照計劃進行休養生息,但同時也將荊北,尤其是江陵的防禦力量大幅提升,且這些部隊一邊休整,一邊還能擔任戰略預備隊,萬一有突發情況也能派得上用場。

  若不是這些好處,劉封又何必許給曹昂那麼優厚的條件,以爭取對方投降呢?

  司馬懿、楊修代表曹昂,前來商談出降事宜。

  到了左幕軍營壘中後,兩人第一時間求見了劉封。

  劉封也撥冗接見了這兩位歷史名人。

  平心而論,司馬懿的容貌相當不俗,雖比不得陸遜、諸葛亮、荀彧、孫策等人,卻也是稱得上一句相貌堂堂,兼且目光青澄,正氣盎然,完全看不出日後那個政變篡權,背棄誓言的梟雄之姿。

  司馬懿身邊的楊修也是面容白皙溫潤、光潔如玉,自帶貴氣,隱隱透著一股驕傲。哪怕是站在劉封這個權傾天下的左將軍面前,楊修都有著明顯的自矜之色。


  左幕軍中軍大帳內,劉封端坐於主位,看著下方躬身行禮的司馬懿與楊修。他並未立刻讓二人就座,目光如炬,在二人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司馬懿那看似恭謹卻暗藏精光的臉上。

  「仲達、德祖,子脩遣汝二人前來,所為何事?莫非三日之期未到,便已準備妥當?」

  劉封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司馬懿再拜,言辭懇切:「回左將軍,世子既已決意歸順,便不敢再有二心。今日遣懿與楊主簿前來,一為商定受降細則,以免交接之時生出混亂,驚擾百姓,徒增傷亡;二來……」

  他略微停頓,抬頭迎向劉封的目光:「世子心系宗族,懇請將軍念在昔日情分及曹公與朝廷之功,日後能善待曹氏一門。曹氏若得保全,必感念將軍恩德,中原士民,亦知將軍仁厚,於將軍未來收取中原人心,大有裨益。」

  楊修在一旁亦接口道:「左將軍,曹公與將軍曾有同盟之誼,共扶漢室。今日之勢,實乃各為其主,不得已而為之。若能寬宥曹氏,顯將軍容人之量,天下賢才必望風來附。」

  「哈哈哈哈!」

  劉封聞言,卻發出一陣冷笑,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聲音陡然轉厲:「善待曹氏?收取人心?」

  「爾等竟還有臉提什麼同盟之誼,共扶漢室?」

  劉封目光銳利如刀,直刺二人,「當初是誰,背棄盟約,襄助張魯、劉璋,收容劉表,竊取南陽、漢中?又是誰,趁我平定益州、交州之際,屢派細作,挑動叛亂?今日之局面,非我劉封不仁,實乃爾主曹操不義在先!」

  他聲如洪鐘,字字鏗鏘,帶著壓抑的怒意:「我屢屢忍讓,顧念舊情,爾曹氏卻變本加厲!如今兵臨城下,勢窮力竭,方想起『昔日情分』、『迎奉之功』?若非我麾下將士用命,器械精良,此刻淪為階下囚的,便是我劉封!屆時,曹孟德可會念及舊情,善待我劉氏一族?可會顧及天下人心?」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般敲在司馬懿和楊修心頭。他們深知劉封所言非虛,曹氏在背後的動作確實不算光彩。

  只是這不也是亂世的常態嗎?

  司馬懿面色不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失落,知道以此為由爭取更好條件已無可能。

  楊修則臉色微白,他素來以機辯著稱,此刻在劉封占據的絕對道義和實力優勢面前,竟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劉封見二人啞口無言,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回去告訴子脩,我劉封言出必踐,既答應保全曹氏一族,便不會食言。但此乃我念及與子脩私誼,以及不忍城中數萬生靈塗炭,非是因曹孟德有何功德值得我寬宥!至於其他,休要再提!按約定流程準備出降,若再存拖延僥倖之心,休怪我收回承諾!」

  司馬懿與楊修相視一眼,皆知事已不可為,再言無益,只得躬身應道:「謹遵左將軍之命。」

  隨即告退,帶著一絲挫敗與凝重,返回涪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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