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故鄉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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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訊頻道里的雜音終於消失了,連帶著那種令腦仁突突直跳的電流聲也一併被切斷。

  世界清靜得只剩下胖橘號引擎低沉的轟鳴。

  阮清毫無形象地癱在指揮椅上,那雙穿著白絲的小腿搭在控制台上,腳尖隨著某種並不存在的節奏一點一點。她現在感覺腦袋裡像是有人在拿勺子刮豆腐腦,那種神識透支後的空虛感順著脊椎一路往下爬,最後停在後腰的位置,酸得要命。

  光幕再次亮起。

  塞萊斯汀夫人的臉占據了整個畫面。這位法蘭西貴婦此刻完全沒了之前的歇斯底里,那把蕾絲摺扇重新搖了起來,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笑得臉上的肉都在顫,褶子裡全是虛偽的優雅。

  「噢!親愛的小指揮官!」塞萊斯汀夫人的聲音甜膩得像是放了過量糖精的劣質紅茶,「藝術!這簡直就是一場戰爭藝術!那些該死的鐵罐頭變成廢鐵的樣子簡直太美妙了!瑪蒂爾達那個賤人氣得連通訊器都砸了,我都能想像她此時那張發綠的臉!」

  阮清懶得看她表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五星。」她言簡意賅。

  「當然!當然是五星!」塞萊斯汀夫人極其誇張地揮舞著扇子,「不僅僅是五星,我還要在評語裡寫上一千字的讚美詩!對了,尾款已經打過去了,為了表達我對您卓越指揮才能的敬意,我額外加了百分之十的小費。」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阮清原本半闔著的眼皮瞬間抬起,那點因為過度使用神識而產生的血絲還沒退去,但這並不妨礙她精準地捕捉到帳戶餘額變動的那一串零。

  「老闆大氣。」阮清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露出一個十分職業且真誠的笑容,「下次這種髒活累活儘管找我,只要錢到位,別說機械傀儡,就算是把法蘭西空島的防禦塔拆了給你助興也不是不行。」

  「呵呵呵……您真幽默。」塞萊斯汀夫人乾笑兩聲,顯然是被這個瘋狂的提議嚇到了,匆匆客套兩句便切斷了通訊。

  光幕熄滅。

  阮清長出了一口氣,重新癱回椅子裡。

  「發財了?」

  一張帶著酒氣的臉湊了過來。蘇菲手裡晃著半瓶沒喝完的威士忌,那雙桃花眼迷離地盯著阮清,身後的尾巴不安分地在空中畫著圈。

  「那是我的錢。」阮清抬腳抵住這魅魔想要蹭過來的臉,毫不留情地把她踹開,「跟你那點微薄的工資沒關係。這叫技術入股,懂不懂?」

  「小氣鬼。」蘇菲順勢倒在旁邊的地毯上,也不生氣,仰頭灌了一口酒,「我也出力了好吧?為了配合你那個什麼『口袋陣』,老娘差點被蒸汽燙禿了皮。」

  「維修費報銷。」阮清瞥了她一眼,「另外,今天大家的酒水錢,我包了。」

  歡呼聲瞬間響起。

  羅琳娜把那把還在冒煙的吉他往背上一甩,直接從駕駛艙的二層跳了下來,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大威武!」這叛逆少女吹了個響亮的口哨,「那現在去哪?十九號防區那破地方我是一分鐘都不想待了。難得提前完成了任務,咱們可是有整整三天的自由活動時間!不如去月球正面的『極樂港』?聽說那邊新開了家重金屬俱樂部,還有深淵魅魔跳鋼管舞……」

  「不去。」阮清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吵。」

  她現在腦子還在嗡嗡作響,再去那種地方,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那個俱樂部給炸了。

  「那去賭場?」蘇菲眼睛一亮,「我有預感,今天我的運勢在紅鸞星……」

  「你會輸得連底褲都不剩,然後又讓我去撈你。」阮清冷漠地打斷了她,「駁回。」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群大魔女,平日裡打打殺殺在行,真要說到正經的娛樂活動,除了喝酒就是賭博,貧瘠得讓人髮指。

  「去泡澡吧。」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一直坐在角落裡擦拭冰棱的溫閒抬起頭。她那一頭銀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尊精緻的冰雕。

  「哈?」羅琳娜一臉嫌棄,「泡澡有什麼好玩的?我又不是老太婆。」

  溫閒沒理會這沒見識的小丫頭,那雙淡藍色的眸子直視著阮清。

  「月球正面,靜海邊緣。」溫閒的聲音不急不緩,「有一棵樹。」


  阮清皺了皺眉:「樹?」

  月球這鬼地方,除了環形山就是工業基地,哪來的樹?就算有,也是那種鍊金術合成的假貨,或者是什麼變異的食人花。

  「桂花樹。」

  溫閒吐出這三個字。

  阮清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頓。

  某種久遠的、已經被埋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動了一下。

  桂花。

  在青陽界,那是中秋時節最常見的味道。煌山腳下就有一片桂花林,每年秋天,金黃色的花瓣落得滿地都是,香氣能飄出十里地。那是凡俗的味道,帶著點甜,帶著點人間煙火氣。

  「多大?」阮清問。

  「很大。」溫閒比劃了一個難以形容的手勢,「據說樹冠能遮住半個靜海市。那是那個老闆的本命物,也是那家溫泉酒店的核心。」

  「老闆是誰?」阮清眯起眼睛。能在月球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種這麼大一棵樹,絕對不是一般的大魔女。

  溫閒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最後只說了一句:「和你一樣。」

  「什麼叫和我一樣?」

  「喜歡穿那種寬袍大袖的衣服,說話文縐縐的,而且……」溫閒指了指阮清那一頭粉金色的頭髮,「也是黑髮黑眼,原本的。」

  老鄉。

  這兩個字像是重錘一樣砸在阮清心頭。

  雖然她現在這具身體是魔女,頭髮也變成了粉金色,但骨子裡那個來自青陽界的靈魂從來沒變過。在這個光怪陸離、滿是蒸汽與魔法的異世界,能聽到「黑髮黑眼」、「桂花樹」這種描述,那種衝擊力比賺了五百萬還要大。

  「傳奇?」阮清壓低了聲音。

  「半步傳奇。」溫閒說,「號稱『月下仙子』,雖然我覺得她更像是個奸商。那家『廣寒宮』溫泉酒店,入場費就要八百魔女金。」

  「八百?!」羅琳娜和蘇菲同時叫了起來,「搶錢啊!」

  「走。」

  阮清從椅子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些凌亂的洛可可裙裝,下巴微微揚起。

  「胖橘號,目標靜海,全速前進。」

  「老大你瘋了?」蘇菲瞪大了眼睛,「八百金幣夠我喝半年的酒了!」

  「我請。」阮清從裙擺里掏出一把亮閃閃的金幣,隨手扔給一臉震驚的三人,「帶你們去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格調。」

  ……

  月球背面與正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背面是永夜的工廠,是監獄,是流放地,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機油和硫磺的味道,抬頭只能看見無盡的深空和那些冰冷的星艦殘骸。

  而當胖橘號穿過那道巨大的晨昏線屏障時,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那是極為震撼的視覺衝擊。

  一顆蔚藍色的星球懸掛在黑絲絨般的天幕上,巨大,溫柔,散發著母性的光輝。而在那藍色的背景之下,一座繁華到了極點的浮空城市赫然在目。

  無數的霓虹燈構成了光流的海洋,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跳躍,飛艇如織。

  但阮清的目光沒有在那些繁華上停留半秒。

  她死死地盯著城市的最中央。

  那裡,真的有一棵樹。

  並不是真正的植物,而是一種由純粹的高濃度魔力結晶構成的奇觀。巨大的樹幹呈現出半透明的月白色,直插雲霄,枝葉繁茂得難以想像,幾乎覆蓋了整個靜海市的上空。

  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

  更要命的是,那些光點在飄落。

  雖然隔著飛船的護盾和遙遠的距離,但阮清仿佛真的聞到了那股味道。

  那不是魔力香精的廉價氣味。

  那是……家。

  「真大啊……」羅琳娜趴在窗戶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這得多少魔力才能維持?這老闆是魔力反應堆成精了嗎?」

  「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阮清嫌棄地把這丟人的下屬拽回來,自己卻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坐穩了,降落。」

  胖橘號在一片專屬停機坪緩緩降落。


  這裡不愧是銷金窟,連停機坪的地磚都是用漢白玉鋪的,每一塊磚上都刻著隱晦的聚靈陣法。阮清剛一下船,就感覺到一股濃郁到幾乎要化作液體的靈氣——或者說被提純過的高階魔力——撲面而來。

  舒服。

  體內的金丹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滿足的輕鳴。那種因為過度壓榨而產生的乾澀感瞬間得到了緩解。

  「歡迎光臨廣寒宮。」

  兩排穿著素色長裙、梳著雙丫髻的侍女齊齊彎腰行禮。她們不是魔女,也不是普通人類,而是……兔子。

  準確地說,是擁有一對長耳朵的兔耳娘。

  不是那種靠變身藥水維持的劣質貨,而是某種被點化過的高級妖獸。她們身上沒有絲毫妖氣,反而透著一股子草木清香。

  蘇菲看直了眼,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這也太……」

  「收起你那猥瑣的眼神。」阮清一巴掌拍在蘇菲後腦勺上,「敢在這裡撒野,小心被做成麻辣兔頭。」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拿出那張還有些發燙的金卡,遞給為首的一位兔耳侍女。

  「頂層,包場。」

  這四個字說出來,連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那位一直保持著職業微笑的侍女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熱情:「貴客!您真是太有眼光了!今天正好是桂花釀開壇的日子,頂層的那棵『折桂枝』視野最好……」

  「帶路。」阮清沒聽她廢話。

  一行人穿過迴廊。

  這裡的裝修風格完全不同於魔女世界的哥德式或者蒸汽朋克風。沒有齒輪,沒有黃銅管,也沒有那些陰森森的骷髏裝飾。

  全是木頭。

  沉香木,黃花梨,金絲楠。

  雕樑畫棟,飛檐斗拱。

  每走一步,阮清的心就跳得快一分。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在瘋狂地撩撥著她的神經。如果不看那些偶爾飄過的反重力香爐,她甚至以為自己回到了青陽界的太玄門。

  「這老闆,有點東西。」阮清在心裡暗暗評價。

  能在這個充滿了鋼鐵與魔法的月球上復刻出這麼一座宮殿,需要的不僅僅是錢,更需要一種近乎偏執的思鄉病。

  她們乘坐一部由雲紋托舉的升降梯直達頂層。

  門開的那一刻,溫閒、蘇菲和羅琳娜全都僵住了。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露天溫泉池。

  池水是乳白色的,水面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桂花。而在池子正中央,矗立著那棵參天大樹的主幹。

  但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個坐在樹枝上的人。

  那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廣袖流仙裙,赤著足,手裡提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玉壺。一頭如瀑般的黑髮隨意地披散下來,垂在水面上。

  她背對著眾人,似乎正在看著遠處的蔚藍地球出神。

  聽到動靜,那女人回過頭。

  那是一張極具東方古典韻味的臉,眉眼如畫,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與慵懶。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深不見底,像是兩口古井。

  阮清呼吸一滯。

  並不是因為對方的美貌——雖然這女人確實美得驚心動魄——而是因為對方身上那股氣息。

  那不是魔力。

  那是純正的、浩浩蕩蕩的……太陰之氣。

  「稀客。」

  女人開口了。聲音清脆,像是玉珠落盤。

  她從樹枝上輕飄飄地跳下來,腳尖點在水面上,盪起一圈圈漣漪,卻沒有沉下去。

  「我已經很久沒在這裡聞到過……劫灰的味道了。」

  女人走到阮清面前,微微彎下腰,那雙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阮清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小傢伙,你身上的味道,很雜啊。」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阮清的一縷粉金長發。

  「道家的丹,魔女的血,還有……」她湊近聞了聞,鼻子皺了一下,「剛殺過龍的腥氣。」


  阮清沒有退縮。

  她昂著頭,體內的金丹瘋狂運轉,撐起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威壓,與對方那恐怖的太陰之氣分庭抗禮。

  「彼此彼此。」阮清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前輩身上的桂花味兒,也挺沖的。」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雖然沒有火花,但蘇菲她們分明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了十幾度,連溫泉水都快結冰了。

  「有意思。」

  女人鬆開手,大笑起來。那笑聲里沒有絲毫的陰鬱,反而透著一股子豪邁。

  「既然是老鄉,那就別站著了。」

  她轉身揮了揮長袖,原本平靜的水面瞬間沸騰,幾隻白玉酒杯憑空浮起,裡面盛滿了琥珀色的酒液。

  「這頓算我的。」

  女人回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

  「不過作為交換,小傢伙,能不能告訴我……現在的青陽界,太玄門那幫牛鼻子老道,死絕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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