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紙兵與傀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陽光有些刺眼,像是在嘲笑這場鬧劇。

  下方的平原上,幾千隻深淵劣魔正在和空氣鬥智鬥勇。它們有的在抓虱子,有的在因為搶一塊腐肉大打出手,還有的乾脆趴在地上睡覺。對面那整齊劃一的機械傀儡軍團還沒動手,這邊的士氣就已經崩盤了。

  塞萊斯汀·德·波旁夫人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穿精神連接的屏障。

  「這就是你們的指揮?讓它們站好!天哪,那隻綠色的混蛋在幹什麼?它在我的拉圖爾莊園草坪上拉屎!那可是從阿爾卑斯山空運過來的草皮!」

  這位法蘭西貴婦氣得渾身亂顫。那身繁複累贅的洛可可長裙下,緊緻的束腰勒出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胸口大片雪膩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仿佛隨時會崩開那幾顆可憐的寶石扣子。她手裡的蕾絲摺扇快被捏碎了,厚重的脂粉也蓋不住臉上的紅暈。

  阮清有些厭煩地掏了掏耳朵。雖然只是投影,但這種聽覺上的聒噪還是會反饋到本體。

  「閉嘴。」阮清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塞萊斯汀夫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噎住了,她瞪大了那雙塗著深藍色眼影的眼睛,剛想發作,卻被阮清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瞬間的森寒壓了回去。

  那不是魔力,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蠻橫的氣息。

  阮清瞥了一眼下方那群烏合之眾。深淵劣魔,惡魔里最低等的炮灰,腦仁只有核桃大,除了殺戮和交配,腦子裡塞不下第三件事。指望這種東西聽懂「側翼包抄」或者「戰術穿插」,還不如指望母豬會上樹。

  既然講道理聽不懂,那就不用講道理了。

  「給我紙。」阮清伸出手,那隻手小巧精緻,指尖透著一股子冷意。

  「什麼?」塞萊斯汀夫人愣了一下,大腦有點跟不上這個東方蘿莉的跳躍性思維,「戰略地圖?還是魔法捲軸?」

  「紙。」阮清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寫信用的一樣,普通的紙。別告訴我你這艘鑲金嵌玉的破船上連張紙都找不出來。」

  塞萊斯汀夫人咬了咬牙,轉頭對身後的侍女使了個眼色。

  沒過多久,一疊厚厚的信紙被端了上來。

  那是法蘭西宮廷專用的特種紙,薰衣草香味濃郁得讓人打噴嚏,紙張邊緣還燙著金邊,每一張的造價都夠普通人吃一個月。

  阮清嫌棄地捏起一張,在手裡搓了搓。太軟,沒韌性,還一股子俗氣的脂粉味。

  「湊合用吧。」

  她盤腿坐了下來。

  投影的長袍鋪散在波斯地毯上,阮清那只有一米四五的身子縮在寬大的衣物里,顯得格外嬌小。可當她低下頭開始擺弄那些紙張時,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卻從這具小小的軀殼裡溢了出來。

  蘇菲的投影在旁邊吹了聲口哨,似乎看出了點門道,但沒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靠在欄杆上,手裡把玩著那枚並不存在的金幣。

  阮清的手指很快。

  那雙白皙柔嫩的手指在金邊信紙上翻飛,摺疊,壓實。沒有剪刀,她就直接用指甲劃開紙張纖維。

  嘶啦。嘶啦。

  清脆的撕紙聲在甲板上迴蕩。

  這聲音聽起來很解壓,但在懂行的人耳朵里,卻像是某種催命的倒計時。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那疊昂貴的信紙變成了一堆奇形怪狀的小紙人。它們只有巴掌大,頭大身子小,四肢被摺疊成一種詭異扭曲的角度,臉上空白一片,沒有五官。

  塞萊斯汀夫人看得一頭霧水,她花大價錢請來的王牌指揮官,難道要在戰場上開手工課?

  「你在幹什麼?對面的傀儡軍團已經開始預熱引擎了!瑪蒂爾達那個賤人肯定在用望遠鏡看我的笑話!」

  阮清沒有理會她的咆哮。

  她拿起一個小紙人,那是這一堆紙人里最核心的一個。

  沒有硃砂,沒有黃紙,甚至本體不在此處,連一口心頭血都噴不出來。

  但足夠了。

  阮清閉上眼

  龐大的神念順著魔網的連結,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起。」

  隨著這聲輕喝,甲板上那堆散亂的紙人突然動了。

  它們像是被注入了某種邪惡的生命,僵硬地從地毯上爬了起來。紙做的關節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雖然沒有風,它們卻齊刷刷地站得筆直。


  「敕!」

  這一瞬間,下方混亂的戰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數千隻正在發癲的深淵劣魔同時僵住了。

  它們的眼球不約而同地向上一翻,露出了滿是血絲的眼白。原本還在嘶吼的喉嚨里,發出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的「格格」聲。

  阮清的手指動了動。

  數千根由純粹魔力凝聚而成的無形絲線,從那些紙人的身上延伸出去,穿透了雲層,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精準且殘忍地扎進了每一隻劣魔的大腦皮層。

  這不是溝通。

  這是接管。

  就像是把手伸進布偶里,不管布偶願不願意,它的手腳都得跟著你的指頭動。

  「有點疼,忍著點。」阮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那是屬於上位捕食者的表情。

  下方的平原上,一隻正在啃食同伴大腿的劣魔突然鬆開了嘴。它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像是觸電了一樣。緊接著,它的脊椎發出一聲脆響,原本佝僂著的腰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扳直了。

  「嗷——!」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這甚至不是因為它想叫,而是那股力量正在撕扯它的聲帶。

  不僅是它。

  整個平原上,幾千隻劣魔同時發出了慘叫。

  那種場面極其壯觀,也極其駭人。它們像是被無數隻看不見的大手提了起來,原本散亂的隊形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列陣。」

  阮清的聲音不大,卻在所有劣魔的腦漿子裡炸開。

  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有絕對的服從。如果不服從,那就粉碎你的意志,控制你的軀殼。

  那群劣魔像是瘋了一樣開始奔跑。

  不是逃跑,而是匯聚。

  它們不管腳下踩到的是什麼,也不管撞到了誰,哪怕是撞斷了骨頭,只要那根無形的絲線在拉扯,它們就必須動。

  在塞萊斯汀夫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在蘇菲漸漸凝重的目光中,那群原本像垃圾一樣的惡魔,在短短半分鐘內,硬生生地擠成了一個正方形。

  沒有任何縫隙。

  一隻挨著一隻,肩膀頂著肩膀。甚至因為太擠,有些劣魔的腳都懸空了,硬是被旁邊的同伴夾著架在空中。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戰場。

  這幾千隻惡魔像是變成了死物,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強行統一了。

  遠處,屬於瑪蒂爾達的那些機械傀儡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原本正在緩慢推進的金屬履帶停了下來,巨大的蒸汽煙囪里噴吐著不安的白霧。

  對面那艘空艇上,瑪蒂爾達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那個穿著軍裝風格制服、一向以冷硬著稱的女魔女,此刻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什麼鬼東西?」

  惡魔是混亂的代名詞。

  這是常識。

  要想指揮惡魔軍團,通常只能靠高階惡魔的血脈壓制,或者簡單粗暴的鞭子。但也僅僅是讓它們往一個方向沖而已。

  讓惡魔排隊?還要排出那種只有強迫症才會擺出來的方陣?

  這違反了生物學,也違反了魔法學。

  但在阮清這裡,沒什麼是不可能的。

  甲板上,阮清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畢竟不是真身降臨,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通過脆弱的投影去操控數千個個體的神經系統,對神魂的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但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這種將幾千條生命捏在手心裡的掌控感,讓她那顆沉寂已久的道心重新跳動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紙人。

  隨著她的手指輕輕一勾,紙人抬起了右臂。

  下方平原上,那個巨大的黑色方陣中,數千隻惡魔同時抬起了右臂。動作整齊得像是經過了十年訓練的儀仗隊,帶起的風聲匯聚成一聲沉悶的雷鳴。

  「轟!」

  這種整齊劃一帶來的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原本看起來滑稽可笑的雜牌軍,瞬間變成了一台冰冷的戰爭機器。


  塞萊斯汀夫人張大了嘴巴,那把蕾絲摺扇掉在了地毯上都不知道。她看著阮清那嬌小的背影,原本的輕視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這個東方魔女,到底是什麼來頭?

  阮清沒有回頭。

  她能感覺到那些惡魔的意識正在瘋狂反抗,那種痛苦、暴虐、混亂的情緒順著絲線倒灌進她的識海。

  換個普通的大魔女,這時候估計已經精神分裂了。

  但阮清只是撇了撇嘴。

  比起當年在畫皮宗煉製百鬼夜行圖時的反噬,這點精神污染也就是個毛毛雨。

  「這就怕了?」

  阮清看著遠處那些停止前進的機械傀儡,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西洋魔女太依賴外物了。

  這種機械傀儡確實堅固、火力猛,但也笨重。而在東方修仙界,就算是最低級的趕屍人也知道,沒有靈魂的死物,永遠玩不過被操控的活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夫人,」阮清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在發呆的僱主,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商業化的假笑,「既然要優雅,那就來點又優雅又暴力的。」

  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一握。

  「變陣,鋒矢。」

  下方的黑色方陣瞬間炸開。

  最前排的三百隻體型最大的劣魔猛地沖了出來,它們並不是在無腦衝鋒,而是迅速組成了一個尖銳的三角形箭頭。

  後面的惡魔緊隨其後,層層疊疊,如同魚鱗般展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任何一隻惡魔掉隊。因為掉隊的下場就是被阮清直接絞碎腦神經。

  「殺。」

  阮清輕輕吐出一個字。

  下方的惡魔軍團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咆哮。

  那聲音不再雜亂,而是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聲浪,卷著腥風血雨,朝著那片鋼鐵叢林碾壓過去。

  大地開始震顫。

  阮清重新坐回地毯上,雙手繼續擺弄著那些還沒用完的信紙。

  「蘇菲,別看戲了。」她頭也不抬地說道,「我要是你,現在就開始去干擾對面的信號塔。我的傀儡線雖然結實,但也經不住對面那個鐵皮娘們的火炮亂轟。」

  「得令。」

  蘇菲的身影瞬間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溫閒走了過來,看著地毯上那些被折得奇形怪狀的紙人,若有所思。

  「這是道術?」溫閒問道,聲音清冷。

  「不,」阮清拿起一個新的紙人,隨手給它折了條腿,「這是手藝活。」

  她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遠處的戰火。

  「告訴那個叫瑪蒂爾達的,」阮清笑得很惡劣,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如果不想她的那些廢銅爛鐵被拆成零件賣廢品,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畢竟,我的紙人還沒折完呢。」

  此時此刻,在阮清的視野中,那不僅僅是一場戰爭。

  那是一場盛大的提線木偶戲。

  而她,是唯一的幕後操盤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