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火靚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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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清蹲在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後面,她手裡抓著一把不知從哪拆下來的合金扳手,正對著面前那個龐然大物指指點點。

  那是一個鍋。

  準確地說,那是從動力室里拖出來的一個反應堆內膽。這玩意兒直徑超過五米,厚重的鉛合金壁上還殘留著警示標誌,現在卻被架在了四根粗壯的液壓支柱上,底下是直接引流過來的地熱岩漿,紅彤彤的火光把周圍慘白的月壤映得一片血紅。

  「火候還要再大點。」

  阮清把扳手扔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正在忙活的陳嘉欣,「這紅蓮炎龍屬火。不用猛火攻上三個時辰,裡面的骨髓根本化不開。」

  陳嘉欣手裡提著一把足有門板那麼寬的剁骨刀,正站在那個巨大的反應堆邊緣。她身上繫著碎花圍裙,腳下踩著一隻粉色拖鞋,另一隻腳則懸空晃蕩著。聽到阮清的話,她翻了個白眼,手裡的刀狠狠地劈在一根巨大的龍肋骨上。

  當!

  火星四濺。那根足以硬抗飛彈轟炸的龍骨,在陳嘉欣這看似隨意的一刀下,竟然裂開了一道整齊的口子。

  「你識咩呀?」

  陳嘉欣把那根幾百斤重的骨頭踢進鍋里,濺起一片滾燙的水花,「煲湯講究的是『三煲四燉』。這龍骨雖然硬,但也是肉骨凡胎。你一開始就用猛火,把表面的肉質封死了,裡面的鮮味怎麼出來?要先用文火吊,把血水逼出來,再轉武火催,最後文火慢燉。這叫『武火取其鮮,文火取其醇』。」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車廂里,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輔料。

  幾大捆在價比黃金的「月光草」,被她當成蔥花一樣扔了進去;

  十幾顆拳頭大小的「虛空扇貝干」,被她隨意地撒在水面上;

  還有一大把不知名的、散發著辛辣氣息的紅色根莖。

  「那是姜?」阮清挑了挑眉。

  「火星產的『烈焰姜』。」陳嘉欣拍了拍手裡的殘渣,「去腥,驅寒。這龍肉雖然是大補,但燥氣太重,不壓一壓,喝完你會流鼻血流到貧血。」

  阮清沒再說話。術業有專攻,論殺龍她在行,論怎麼把龍吃得連渣都不剩,還得看這位廣東老鄉。

  她盤腿坐在地上,雙眼微閉,神識卻時刻關注著那口巨大的「鍋」。

  鍋里的水開始沸騰。

  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阮清特意用「聚水陣」從空氣中抽離出來的純淨水元素,混合了從龍屍上收集來的部分血液。隨著溫度升高,一股霸道至極的香氣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這種香氣很奇怪。它不像普通的肉香那樣油膩,也不像花香那樣輕浮。它帶著一種原始的、野蠻的生命力,像是把整個食物鏈頂端的威壓都濃縮在了一縷白煙里。

  香氣穿透了簡易的隔絕法陣,無視了真空環境的物理法則,順著魔力流動的軌跡,向著四周那些漆黑的礦坑擴散開去。

  阮清的鼻子動了動。

  她聞到了。

  「咕嘟,咕嘟。」

  巨大的氣泡在粘稠的湯汁表面炸裂,翻滾出一塊塊晶瑩剔透的膠質。那是龍骨里的骨髓,已經被熬化了,融合了火星姜的辛辣和月光草的清甜,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

  「差不多了。」陳嘉欣把大刀往旁邊一插,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最後一步,加鹽。」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抖了抖。那是一些閃爍著星光的粉末——直接從隕石里提煉出來的星辰鹽。

  就在這時,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阮清的眼睛猛地睜開,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遠處礦區的黑暗。

  並沒有殺氣。

  但是有一種沉重的、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正從那個方向傳來。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打樁機砸在地面上。

  「有人?」陳嘉欣也感覺到了,她下意識地握住了刀柄。

  「不是人。」阮清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道袍,順便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胸,「是鄰居。」

  黑暗中,一個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很矮小的身影。

  即使是在這群魔亂舞的月球背面,這個身影也顯得有些過於袖珍了。她穿著一身沾滿煤灰和油污的重型工裝,厚重的皮革背帶褲上掛滿了各種金屬工具——錘子、螺絲刀、甚至還有幾個掛著引信的雷管。


  一頭濃密的、呈現出紅褐色的長髮,被編成了兩根粗壯的麻花辮,垂在肩膀兩側。因為長期在礦洞裡作業,那頭髮看起來有些毛躁,卻透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

  她走得很快,雖然腿短,但步頻驚人。

  那個身影在距離大鍋還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

  那是一張精緻得有些過分的臉。如果洗乾淨臉上的煤灰,你會發現她的五官比例完美得像是個瓷娃娃。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唇因為長期接觸酒精而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櫻桃紅。

  這是一個矮人魔女。

  阮清在打量對方,對方也在打量阮清。

  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火花,只有一種奇怪的、屬於同類的審視。

  那個矮人魔女抽了抽鼻子。那股龍骨湯的香氣像是鉤子一樣,把她的魂兒都勾走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咚」聲。

  「搞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在噪音環境下大聲說話練出來的穿透力,還有一點點大舌頭,「這也太香了……隔著兩公里厚的岩層,老娘都聞到了。」

  阮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動聲色地站在了這個矮人魔女的面前。

  一米四五。這是阮清現在的淨身高。

  而面前這位……

  阮清的視線平視過去,恰好能看到對方頭頂那幾根翹起來的呆毛。

  大概一米四。

  不能再多了。

  如果算上鞋底那厚達三公分的絕緣橡膠,這姑娘可能也就剛到一米四的門檻。

  贏了。

  阮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揚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弧度。那種被長腿魔女們壓制的憋屈感,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再把視線往下移。

  那個矮人魔女雖然穿著厚重的背帶工裝褲,但那上面的布料平整得就像是一塊剛熨過的鋼板。一馬平川,毫無起伏。

  全勝。

  阮清的心情瞬間好到了極點。她原本那種因為領地被入侵而產生的戒備,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和憐憫。

  「老火靚湯。」

  阮清背著手,用一種近乎慈祥的語氣說道,「補鈣,長個子。」

  那個矮人魔女並沒有聽出阮清話里的諷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口鍋里。她邁著那雙短腿,幾步竄到了鍋邊,踮起腳尖,拼命往裡看。

  「龍骨?」她吸了一大口香氣,眼睛瞬間亮得像是兩盞探照燈,「還是紅蓮炎龍?大手筆啊姐妹!」

  她轉過身,一巴掌拍在阮清的肩膀上。

  這一下力氣極大,差點把阮清拍得坐到地上去。

  「我叫塔琳。」矮人魔女豪爽地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第七礦區的工頭。既然都是只有咱們這個高度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的精英,那就是好姐妹!」

  阮清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黑手,嘴角抽搐了一下。

  精英?

  這算是哪門子的精英?

  不過……

  她看了一眼塔琳那雖然髒兮兮但毫無心機的笑臉,又看了看兩人確實相差無幾的視線高度。

  一種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油然而生。

  在這個滿世界都是一米七以上的大長腿、低頭說話都怕閃了脖子的魔女社會裡,能遇到一個平視……不,俯視的對象,是多麼的不容易。

  「阮清。」

  阮清沒有去握手,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淨身符,隨手拍在塔琳身上。

  一道柔和的青光閃過。塔琳身上的煤灰、油污瞬間消失不見,露出了一張白白淨淨、紅撲撲的臉蛋。

  「哎喲?這法術方便!」塔琳摸了摸自己的臉,驚喜地叫道,「省得我回去搓澡了。謝了啊,姐妹!」

  「不客氣。」阮清保持著那副高人的風範,「給這位……工頭,盛一碗。」

  陳嘉欣早就準備好了。

  她從房車裡拿出了幾個比臉盆小不了多少的大海碗。大勺子在鍋里攪動了兩下,那種濃稠的湯汁拉出長長的絲線。


  一大塊帶著筋膜的龍肉,兩根晶瑩剔透的肋排,再加上滿滿一碗琥珀色的高湯。

  「小心燙。」陳嘉欣把碗遞了過去。

  塔琳根本沒管燙不燙。她雙手捧著那個大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直接把臉埋了進去。

  呼嚕,呼嚕。

  那是野獸進食般的聲音。

  阮清也端起一碗,不過她的動作要優雅得多。她用勺子輕輕撇去浮油,抿了一小口。

  鮮。

  極致的鮮。

  那股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瞬間化作磅礴的精氣,向著四肢百骸擴散。原本因為強行解析道法而有些乾涸的經脈,在這股力量的滋潤下,發出了歡愉的鳴響。

  金丹在氣海中緩緩旋轉,貪婪地吞噬著這股來自遠古生物的精華。

  「好!」

  塔琳猛地抬起頭,嘴邊全是油光。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泛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夠勁!這湯里是不是加了什麼猛料?喝得老娘渾身燥熱,恨不得現在就去掄兩錘子!」

  「加了點這個。」

  陳嘉欣指了指剩下的烈焰姜。

  「怪不得。」塔琳把碗放下,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反手在那個看起來並不大的工具包里掏摸了半天。

  「來而不往非禮也。」

  她掏出了一個金屬瓶子。

  那是一個很粗糙的瓶子,沒有標籤,瓶身上到處都是磕碰的痕跡,瓶口用一個軟木塞隨便塞著。

  「這是什麼?」阮清問。

  「這就是命。」塔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矮人快樂水。也就是你們說的——烈酒。」

  「啵」的一聲。

  軟木塞被拔開。

  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瞬間沖了出來。那味道濃烈得簡直像是在喝醫用酒精,甚至比那更沖,帶著一股火藥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塔琳並沒有直接倒酒。

  她把瓶口湊到那堆還在燃燒的炭火旁。

  轟!

  僅僅是瓶口逸散出來的酒氣,遇到明火的瞬間,直接爆燃起一團淡藍色的火焰。

  「這能喝?」阮清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這哪裡是酒,這分明就是火箭燃料。

  「這才是好酒!」

  塔琳嘿嘿一笑,從腰間解下兩個金屬杯子,也不管幹不乾淨,咕嘟咕嘟倒了兩滿杯。

  那液體清澈透明,在火光下折射出一種冷冽的光澤。如果不是剛才那一下爆燃,它看起來就像是白開水一樣無害。

  「給。」塔琳把一杯遞給阮清,「剛吃了大肉,得用這玩意兒溜溜縫。不然膩得慌。」

  阮清猶豫了一下。

  眼前這東西,粗鄙,暴烈,毫無美感。

  但是。

  她看著塔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對方那真誠的、毫無雜質的邀請。

  「好。」

  阮清接過了杯子。

  「乾杯!」塔琳舉起杯子,大著舌頭喊了一聲,「為了身高!」

  阮清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酒潑出去。

  「……為了身高。」她咬著牙,回敬了一句。

  兩人碰杯。

  金屬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

  阮清仰頭,一飲而盡。

  下一秒。

  一道火線從喉嚨直接燒到了胃裡。那種感覺就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木炭,緊接著,那木炭在胃裡炸開,化作無數道熱流,狂暴地沖向大腦。

  轟!

  阮清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被掀飛了。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月亮變成了兩個,塔琳變成了三個。

  「咳……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哈哈哈哈!」塔琳發出一陣槓鈴般的笑聲,大力地拍著阮清的後背,「爽不爽?這就是我們第7礦區的特產,『深淵鑽頭』!一口下去,就算是石頭人也得給老娘跳舞!」


  阮清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

  她感覺自己暈乎乎的,但是身體卻異常的暖和。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前仰後合的矮子。

  雖然粗魯,雖然髒,雖然胸平。

  但是……

  「再來!」阮清把杯子往石頭上一頓,豪氣干雲地喊道,「滿上!」

  「好!」塔琳眼睛更亮了,「就沖你這酒量,以後在這個月球背面,誰敢欺負你,報我的名字!我帶上一百個兄弟,開著挖礦機去把她家剷平了!」

  陳嘉欣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加起來還不到三米的小個子魔女,一邊喝著足以毒死大象的烈酒,一邊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

  她搖了搖頭,給自己盛了一碗湯,默默地喝了一口。

  「這酒配湯……」她嘟囔了一句,「容易痛風啊。」

  夜色更深了。

  那口大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在寒風中升騰,然後消散。兩個矮小的身影坐在火堆旁,一個在大聲吹噓自己在礦洞裡遇到過古神的觸鬚,一個在含糊不清地講著自己在青陽界把龍當泥鰍抓的光輝歲月。

  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飄。

  直到最後,阮清站了起來。

  她搖搖晃晃地爬到了一塊最高的岩石上,迎著那輪巨大的、藍色的地球,張開了雙臂。

  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很高。

  比所有人都高。

  「陳嘉欣!」她大喊一聲,「把剩下的肉都打包!明天……明天朕要請所有人……吃席!」

  說完,她腳下一滑,直挺挺地從岩石上栽了下去。

  並沒有落地的疼痛。

  一雙粗糙但有力的手接住了她。

  塔琳打了個酒嗝,把阮清像扛沙包一樣扛在肩膀上,腳步踉蹌但堅定地往那輛胖橘號貓車走去。

  「走……回家。」

  矮人魔女大著舌頭,拍了拍阮清的屁股,「今晚……今晚咱們抵足而眠,好好聊聊……怎麼把那些長腿怪的腿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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