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醉仙居的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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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的夜,有兩張面孔。

  一張是宵禁後的寂靜深沉,屬於皇宮與高門大院;另一張則是喧囂靡麗、紙醉金迷,屬於流晶河。

  此時,范府的門房處遞進來一張燙金的帖子。

  「二少爺,靖王世子派人送來的。」

  范閒剛剛練完一輪霸道真氣,正擦著汗,接過帖子一看,眉頭挑了挑。

  「醉仙居?聽名字像個酒樓,怎麼世子還特意囑咐讓我別帶若若?」范閒有些納悶。

  「醉仙居不是酒樓,是青樓。」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迴廊陰影處傳來。范墨坐在輪椅上,膝蓋上依舊蓋著那條潔白的羊毛毯,手裡捏著一把魚食,正往池塘里撒。

  「青樓?」范閒眼睛一亮,隨即又假裝正經,「咳咳,世子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麼能去這種煙花之地?這是在腐蝕我的革命意志啊!」

  「拉攏罷了。」

  范墨看著池中爭食的錦鯉,淡淡道,「靖王府詩會之後,你『詩仙』的名頭響徹京都。二皇子雖然那天在街頭吃了癟,但並沒有放棄。李弘成作為二皇子的死黨,自然要替主子出面,用男人的方式來拉近關係。」

  「男人的方式……」范閒苦笑,「就是喝花酒?」

  「在這個時代,這是最有效的社交手段。」范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而且,醉仙居可不是一般的青樓。那是流晶河上的頭牌,多少王公貴族想去還得看那裡的姑娘心情。」

  范閒想了想,把帖子往懷裡一揣:「既然世子盛情相邀,不去就是不給面子。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這京都的銷金窟到底長什麼樣。哥,你要不要……」

  他本是隨口一問,畢竟范墨身體「不便」,且向來喜靜。

  「好啊。」

  出乎意料的,范墨竟然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也去。」

  「啊?」范閒愣住了,「哥,你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范墨轉動輪椅,「我去聽聽曲,喝喝茶,順便……見一位『老朋友』。」

  范閒看著大哥那深邃的眼神,心中莫名一跳。

  大哥口中的「老朋友」,通常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死人,一種是即將倒大霉的人。

  ……

  入夜,流晶河畔。

  這裡是京都唯一沒有宵禁的地方。

  河水緩緩流淌,倒映著兩岸無數盞紅燈籠,將整個河面染成了一條流動的金帶。河面上,各式各樣的花船畫舫穿梭往來,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脂粉香和醇厚的酒氣。

  「讓開!讓開!」

  並沒有囂張的喝罵,但人群卻自動分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因為那輛漆黑如墨、散發著沉鬱氣息的馬車來了。

  沉陰木馬車。

  如今在京都,這輛車比親王的車駕還要有威懾力。畢竟「一石居斷腿」和「慶廟嚇馬」的傳說還熱乎著,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觸范家的霉頭。

  馬車穩穩地停在了岸邊最豪華的一處碼頭前。

  那裡,早有一艘巨大的畫舫在等候。畫舫共分三層,雕樑畫棟,燈火輝煌,船頭上掛著「醉仙居」三個大字的燈籠。

  靖王世子李弘成一身便裝,早已立在船頭等候。看到范家的馬車,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換上了熱情的笑容。

  「范兄!可算來了!」

  李弘成迎上前去。

  車簾掀開,范閒跳下車,拱手笑道:「世子相邀,敢不從命?只是今日,我還帶了個蹭飯的,世子不會介意吧?」

  「哪裡話!范兄的朋友就是我的……」

  李弘成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滕子京從車後搬下了輪椅,然後將范墨抱了下來。

  李弘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范墨。

  這個讓他做噩夢的男人,竟然也來了?

  逛青樓帶個殘廢哥哥?這范閒是怎麼想的?而且……范墨這種狠人,來這種風月場所,總感覺畫風不對啊!

  「世子殿下,叨擾了。」


  范墨坐在輪椅上,對著李弘成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得就像是來參加朝會,而不是來喝花酒。

  「不……不叨擾……」李弘成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強笑道,「范大少爺能來,是醉仙居的榮幸,也是弘成的榮幸。快,裡面請!」

  雖然心裡發怵,但李弘成畢竟是皇族子弟,場面功夫還是到位的。他親自引路,將兄弟二人迎上了畫舫。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周圍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貪婪的。

  范閒一身白衣,風流倜儻,自然引得不少船上的姑娘揮舞手帕,暗送秋波。

  而范墨……

  他就像是一個黑洞。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坐在輪椅上,明明處於低位,卻給人一種他在俯視眾生的錯覺。那些原本想調笑兩句的姑娘,在接觸到他目光的瞬間,紛紛噤聲,下意識地退避三舍。

  「這就是那個范家大少?」

  「好冷的人……不過,長得真俊啊,可惜了腿。」

  「噓!小聲點!聽說他殺人不眨眼!」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范墨面不改色,任由滕子京推著,進入了畫舫的頂層雅間。

  ……

  雅間內,布置得極盡奢華。

  地鋪紅毯,牆掛名畫,角落裡燃著價值千金的龍涎香。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流晶河兩岸的絕美夜景。

  「范兄,今日這局,沒有外人,只談風月,不談國事。」

  李弘成示意兩人入座,然後拍了拍手。

  「既然來了醉仙居,自然要請這裡最好的姑娘。司理理姑娘,出來見客吧。」

  隨著話音落下,一陣悠揚的琴聲先一步從屏風後傳出。

  琴聲如流水,潺潺動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愁,瞬間抓住了人的耳朵。

  隨後,屏風被侍女緩緩拉開。

  一個身穿淡粉色紗裙的女子,抱著一把古琴,蓮步輕移,走了出來。

  她很美。

  不同於林婉兒那種清純的病態美,也不同於范若若那種知性的書卷氣。司理理的美,是那種成熟的、帶著一絲嫵媚卻又夾雜著清冷的複雜氣質。

  她的眉眼如畫,眼波流轉間,仿佛能勾走男人的魂魄。但她的神情卻又帶著幾分疏離,讓人只敢遠觀,不敢褻玩。

  這就是流晶河的花魁,司理理。

  也是北齊潛伏在南慶京都級別最高的暗探。

  「奴家司理理,見過世子殿下,見過范公子……和范大少爺。」

  司理理盈盈一拜,聲音軟糯,卻不顯得輕浮。

  她在行禮的時候,目光在范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對於「詩仙」的好奇。

  但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范墨身上。

  那一瞬間,范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閃過的一絲……驚懼。

  雖然她掩飾得很好,幾乎是轉瞬即逝,但逃不過大宗師的眼睛。

  【系統提示:目標人物司理理,心率加快,腎上腺素分泌增加。判斷:她認識宿主,或者說,她背後的情報網,對宿主有極高的警惕。】

  范墨嘴角微揚,拿起一顆花生,慢慢地剝著。

  看來,「天網」在北齊那邊的動靜,已經讓這位暗探察覺到了什麼。

  「理理姑娘不必多禮。」范閒倒是很給面子,笑著虛扶了一下,「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范公子謬讚了。」

  司理理起身,抱著琴走到窗邊坐下,「奴家只是個風塵女子,哪裡比得上范公子的詩才驚艷天下。今日能為范公子撫琴,是奴家的福分。」

  「哈哈,那就有勞姑娘了。」李弘成舉起酒杯,「來,范兄,咱們喝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李弘成是個社交達人,頻頻勸酒,言語間不經意地透露出二皇子對范閒的欣賞,以及太子那邊的某些「不光彩」手段。

  范閒則打著太極,既不答應,也不拒絕,一副「我只懂詩詞不懂政治」的模樣。


  而司理理,則一直在撫琴助興。

  她的琴聲很高明,能在不經意間引導人的情緒。

  而且,她很會說話。

  「范公子,奴家聽說您在澹州長大?」

  琴聲間歇,司理理端起酒杯,敬了范閒一杯,眼神迷離地問道,「澹州臨海,風景定然極好。不像這京都,雖然繁華,卻總覺得是個籠子,讓人喘不過氣來。」

  「是啊。」范閒有些微醺,感慨道,「京都確實是個大籠子。還是澹州自在。」

  「那范公子……有沒有想過離開這個籠子?」

  司理理的聲音帶著一絲誘導,「比如……去更遠的地方?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她在試探。

  試探范閒對慶國的忠誠度,試探他是否有野心,或者……是否有離開的念頭。這是身為暗探的職業本能。

  范閒笑了笑:「更遠的地方?你是說北齊嗎?」

  司理理心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北齊苦寒,但聽說那裡文風鼎盛,或許更適合范公子這樣的才子。」

  「哈哈,有機會倒是想去看看。」范閒隨口敷衍。

  就在兩人「相談甚歡」,李弘成也在一旁推波助瀾的時候。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范墨剝開了手中那顆花生的殼。

  「理理姑娘。」

  范墨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場中曖昧熱絡的氣氛。

  司理理手一頓,轉頭看向范墨,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大少爺有何吩咐?」

  范墨將花生仁扔進嘴裡,細細咀嚼,目光卻穿過酒杯的倒影,直直地刺入司理理的眼睛。

  「這琴,彈得不錯。」

  范墨淡淡道,「技法嫻熟,感情充沛。只是……」

  「只是什麼?」司理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只是這琴音里,殺氣太重了。」

  范墨微笑著看著她,那笑容里仿佛藏著刀子。

  「從我們進門開始,你的琴音雖然柔和,但指法間卻一直扣著一股勁。像是在防備什麼,又像是在……尋找機會殺人?」

  此言一出,李弘成和范閒都愣住了。

  「哥,你喝多了吧?」范閒笑道,「這麼好聽的曲子,哪來的殺氣?」

  司理理臉色微變,強笑道:「大少爺說笑了。奴家一介弱女子,只會彈琴唱曲,哪裡懂什麼殺氣?怕是大少爺聽錯了。」

  「是嗎?」

  范墨沒有反駁,只是又拿起了一顆花生。

  「我聽說,人在想家的時候,情緒會不穩。情緒不穩,琴音就會亂。」

  范墨一邊剝花生,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理理姑娘來京都也有幾年了吧?這流晶河的水雖然好,但終究不如……北方的雪水凜冽。」

  「北方」二字一出,司理理的瞳孔猛地收縮。

  但這還不夠。

  范墨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如同貓戲老鼠。

  「對了,理理姑娘。」

  「我最近聽到一個有趣的消息。說是北齊的那位小皇帝,最近正在找人。」

  「找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脈。」

  「聽說,那個血脈還有個弟弟,被扣在皇宮裡當質子,日子過得很慘啊。」

  錚——!!!

  一聲刺耳的崩斷聲響起。

  司理理手中的琴弦,斷了。

  那根崩斷的琴弦彈起,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劃出了一道血痕。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整個人僵在了那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恐懼。

  一種即將滅頂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

  弟弟。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她最大的軟肋,更是她不得不成為暗探、潛伏南慶的唯一理由!


  這個秘密,除了北齊皇室的核心成員和錦衣衛首領沈重,根本沒人知道!

  這個范家大少爺……他是怎麼知道的?!

  「理理姑娘?」

  李弘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怎麼了?手沒事吧?」

  司理理猛地回過神來。她用顫抖的手按住琴弦,低下頭,試圖掩飾眼中的驚恐和慌亂。

  「沒……沒事……」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是……是奴家走神了……琴弦老化,驚擾了貴客,死罪……」

  「無妨。」

  范墨將剝好的花生仁放在桌上,推到了范閒面前。

  「琴弦斷了,換一根就是。」

  「但這人心要是亂了……」

  范墨看著司理理那顫抖的肩膀,語氣幽幽。

  「可就不好收拾了。」

  「閒兒,把這花生吃了。補腦。」

  范閒看著那顆花生,又看了看面色慘白的司理理,再看看一臉淡定的大哥。

  雖然他不知道大哥剛才那番話到底意味著什麼,但他那敏銳的直覺告訴他:

  大哥又在開掛了。

  而且這一次,似乎抓住了這位花魁娘娘的什麼了不得的把柄。

  「哥……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范閒低聲問道。

  「吃你的花生。」范墨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向李弘成,微笑道:「世子殿下,這曲子也聽了,酒也喝了。但我看理理姑娘似乎身體不適,咱們是不是該換個玩法?」

  李弘成雖然一頭霧水,但也看出了氣氛不對。

  「啊……對!換個玩法!」李弘成連忙打圓場,「那個……理理姑娘既然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換幾個舞姬上來!」

  「多謝世子體恤。」

  司理理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

  在經過范墨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晚上,來我房間。」

  一個細若蚊吟、卻清晰無比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那是傳音入密。

  司理理渾身一顫,差點摔倒。

  她驚恐地看了一眼范墨。

  只見范墨正端著酒杯,對著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迷人,但在司理理眼中,卻比地獄的惡鬼還要恐怖。

  她知道,自己完了。

  這層身份,在這個男人面前,已經徹底透明。

  「是……」

  司理理低著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應了一聲,然後逃也似地離開了雅間。

  看著司理理離去的背影,范墨嘴角的笑容漸漸收斂。

  「系統。」

  【宿主,我在。】

  「標記司理理。今晚,我要收網。」

  【指令確認。目標已標記。】

  范墨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北齊暗探?

  不,從今天起,她就是「天網」安插在北齊的一顆釘子。

  而且,是一顆至關重要的釘子。

  (第三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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