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標準樣本,完美案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0章 標準樣本,完美案例

  「哈里斯先生」。

  這個在貴族和上流社會中,再普通不過的稱呼,從這個衣衫襤褸、滿身疲憊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那不僅僅是一個稱呼,那代表著尊嚴,代表著社會地位,代表著擺脫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命運,代表著他想要奪回被這個世界無情剝奪的一切的決心。

  在這樣一個已經爛到根子裡的環境裡,在所有人都選擇沉淪和麻木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卻依然在仰望著星空,並為此付出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努力和堅持。

  奧黛麗被深深地震撼了。

  如果說之前,奧黛麗心中更多的是同情與悲憫,那麼現在,一種混雜著敬佩和激動的情緒,占據了她的內心。

  她看著眼前的托馬斯,這個年輕人雖然衣衫襤褸,但此刻在他身上,卻散發著一種比許多她見過的貴族子弟,更加耀眼的光芒。

  「哈里斯先生。」

  奧黛麗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鄭重起來。

  她用了「先生」這個稱呼,不是出於禮貌,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感謝你們的坦誠。你們的故事————令人敬佩,也令人心碎。」

  在這一刻,一個冷靜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這是一個完美的、「值得投資」的樣本。

  不,另一個更感性的聲音立刻反駁道,他不止是一個樣本。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苦難,是這個社會不公的最好證明。

  作為一名貴族千金,她從書本上、從父親和哥哥的談話中,了解過「穀物法案」廢除的宏觀經濟原理。

  她知道,這在理論上,是為了促進自由貿易,降低工業成本,是符合王國整體利益的「進步」之舉。

  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具象化地觸摸到一在這種大人物的博弈之下,下層所遭受的困哪。

  約翰一家的悲劇,不是簡單的時運不濟,更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結構性「斬殺」。

  政策變更的巨浪,壟斷資本的貪婪,金融系統的冷酷,底層醫療的缺失,高利貸的吸血————

  這一環扣一環,構成了一個看不見的、高效的「斬殺」系統,精準地剿滅著那些試圖依靠勤奮和節儉向上攀爬的普通人。

  更讓她心靈受到巨大衝擊的,是在如此深不見底的深淵中,這家人依然在竭盡全力地保持著人的尊嚴、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未來的希望。

  托馬斯眼中那不肯熄滅的火光,他口中那個由父親和哥哥親自教導識字的妹妹艾米麗,以及約翰那即便被現實碾碎,卻仍未完全放棄的堅持————

  這一切,都與周圍環境中瀰漫的麻木與絕望,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而他們的堅持,或許————或許就是改變的種子。

  「艾米麗多大了?」奧黛麗的聲音變得格外柔和,她換了一個話題,試圖緩和一下房間裡那過於凝重的氣氛。

  「八歲了,小姐。」他回答道,「她很聰明,按照《初等教育法》,她本該去公立學校的,而不是在那個發霉的房間裡,幫人縫補衣服,弄壞自己的眼睛。但是————」

  但是每周幾個的學費,對於現在的哈里斯家來說,依舊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奧黛麗瞭然。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捐助過的那些技術學校,想起了那些對她來說微不足道的零花錢,在這裡,卻足以決定一個孩子一生的命運。

  而托馬斯卻沒有沉淪。

  「我們努力工作。我們相信艾米麗會得到很好的教育。」

  他舉起了手中那本已經翻爛了的《魯恩商法簡析》。

  「我知道這很難,或許一輩子都實現不了。所有人都嘲笑我,說我是在做白日夢。」

  「不如多掙點,早日還上所欠的債務。」

  「甚至還有黑幫的成員認為這是一種冒犯。

  97

  「可我不會放棄。」

  交談又持續了一會兒。

  奧黛麗詳細詢問了他們債務的大致數額,托馬斯提到的「自學」的具體情況,以及他們現在每天工作的強度和收入。


  大部分時間都是托馬斯在回答,他的條理非常清晰,對數字也很敏感,完全不像一個只在碼頭扛大包的工人。

  他坦言,繁重的體力勞動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時間和精力,他只能在深夜,別人都睡著的時候,點上一盞昏暗的油燈,看上一兩個小時的書。

  訪談進行到這裡,這個家庭的形象,在奧黛麗和奈亞的心中,已經變得無比清晰和立體。

  這是一個被時代鐵拳精準擊倒的前中產家庭,他們墜入底層後,並沒有像大多數人一樣沉淪,反而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意志。

  父親用殘存的尊嚴和麻木的勞動維繫著家庭的底線,几子則用偏執的夢想和刻苦的自律,試圖鑿開一條向上的通道。

  他們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即將沉沒的破船,船上的人卻依舊在拼命地向外舀水,仰望著那一片可能永遠都無法觸及的晴空。

  訪談接近尾聲。

  今天這場訪談給奧黛麗的衝擊,將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影響她的判斷和選擇。

  她斟酌著語句,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對眼前的父子說道:「哈里斯先生,托馬斯,非常感謝你們願意告訴我這些。」

  「請相信,互助會不會對這樣的努力視而不見。」

  奧黛麗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請再堅持一下。」她看著托馬斯的眼睛,蔚藍的眼眸中流露出真誠的鼓勵與期許,「我認為,像你們這樣有經驗、有知識、有決心的家庭,不應該被埋沒在碼頭的泥潭裡。或許不久之後,生活————會有所轉機。」

  她沒有做出任何具體的承諾,因為她知道,輕易的承諾對於絕望中的人來說,既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毒藥。

  而在正義小姐的心中,一個清晰的幫扶計劃已經迅速成型。

  短期內,必須立刻改善他們的生活狀況。

  可以通過互助會的渠道,為托馬斯尋找一份法律事務所或者診所的雜務工作。

  哪怕只是跑腿、整理檔案,也比在碼頭扛麻袋更能接觸到他渴望的知識,也能獲得稍好一些的報酬。

  同時,要為八歲的艾米麗尋找一個可靠的、收費極低甚至免費的女子日校名額。

  中期來看,要資助托馬斯去上那些能夠獲得職業認證的夜校課程。

  法律或者醫學,只要他想學,互助會,更甚至是互助會背後的霍爾家族等有的是資源為他鋪路。

  而長期的核心目標————奧黛麗想起了奈亞所補充完善的「基層事務官制度改革和互助會的底層民眾治理嘗試」。

  這是由奈亞在上次來貝克蘭德所完善的布局,現在已經成果彰顯。

  王國政府似乎願意嘗試互助會也有意向從底層招募一批有文化基礎、熟悉本地情況、出身清白的人員,來處理日益繁雜的社區與勞工事務。

  畢竟,隨著王國工業化進程的加快,城市人口激增,各種社會矛盾日益尖銳老舊的、效率低下的基層管理體系已經不堪重負。

  這也得到了那個「據說很關注這種新變化」的喬治三世的認可。

  乃至於,那位「喬治三世」竟然親自去說服了一些其他反對的高層,以「大義」這種堂而皇之的道德,推動了奈亞所提點的那些有利於魯恩國民的社會變革。

  這讓奧黛麗有時候會心想:

  這位國王還挺開明的。

  或許,這也是一種時勢?

  所以憑藉「千術師」的能力和奈亞的口才,以及眾多串聯起來的政治力量的背書,奈亞算是沒有花費太多心思就達成了他的目的。

  奧黛麗也立刻聯想到了這件事情。

  這是一個能將像哈里斯父子這樣的人,從泥潭中徹底拉出來的機會!

  而哈里斯父子,簡直就是為此準備最完美的人選!

  約翰有經營小企業的經驗,熟悉東區和碼頭區等接近社會底層的商業環境;

  托馬斯有學習能力,有鋼鐵般的決心和毅力。

  如果能幫助他們進入這個體系,他們就能真正地重回正軌,獲得一份穩定、體面,足以讓他們昂首挺胸地活下去的工作。

  甚至於未來還能成為推動「審計署」、「互助會」、「基層事務官」等體系建立完善的關鍵人手!


  這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漁的幫助!

  這完全符合她「正義」的扮演!

  這個想法,讓奧黛麗感到一種切實的、能夠親手改變他人命運的責任感與動力。

  她露出了一個充滿希望的、足以融化堅冰的微笑。

  「請留下你們更詳細的地址。互助會近期會有一批針對有兒童家庭的專項營養補貼,會優先送到你們家裡。」

  「以及————或許,我能為托馬斯先生介紹一些更能發揮你學習特長,而不是純粹消耗體力的臨時工作。」

  她看著托馬斯那雙瞬間亮起來的眼睛,繼續說道:「請務必保持希望。艱難的時刻或許不會很快過去,但請相信,它絕非沒有盡頭。」

  「感謝您,小姐。我們————我們會堅持的。」托馬斯站起身,鄭重地向奧黛麗和奈亞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當哈里斯父子千恩萬謝地離開後,奧黛麗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將「哈里斯家庭」的記錄單獨抽出,在旁邊用只有自己懂的符號,做了一個最重要的標記。

  她相信,自己的介入,一定能為這個不幸但堅韌的家庭,帶來一縷真實的陽光。

  她轉頭看向奈亞,想聽聽他的看法,卻發現奈亞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她。

  「你做的很好,這是很完美的、值得宣傳的互助會案例,不是嗎?」

  奧黛麗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你看到了一個家庭的悲劇,你為他們的遭遇感到憤怒,為他們的堅持感到敬佩。」

  「然後,你決定伸出援手,利用你的身份和資源,為他們規劃出一條通往光明未來」的道路。從短期、中期到長期,計劃周詳,邏輯清晰。只是過了幾周,你就成長得這麼出色。」

  奈亞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奧黛麗卻從這平靜中,聽出了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更深層次的意味。

  「但是,戀人先生————」奧黛麗跟了過去,站在他身邊,忍不住辯解道,「難道幫助他們,是錯的嗎?難道給他們真實的希望,是錯的嗎?」

  「當然沒錯。」奈亞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幫助個體,是正義」的體現。

  但你有沒有想過,哈里斯一家的悲劇,僅僅是個例嗎?」

  奧黛麗愣住了。

  「外面這條街上,這個碼頭區、東區,整個貝克蘭德,有多少個約翰·哈里斯」?

  又有多少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河裡會不停地有人掉下來?」

  「你想要拉起一個落水者,而我,想要知道,是不是上游的大壩出了問題,正在往下泄洪。」

  「你在做的是慈善」,是施捨」,是居高臨下的拯救」。而我們要做的事情,遠不止於此。」

  奈亞站起身,走到那扇布滿灰塵的小窗前,看著外面那個灰濛濛的世界。

  「你給他們魚,讓他們能吃上一頓飽飯。這很好。但我們應該做的,是教會他們如何砸爛那個壟斷了所有漁船和漁網的人的狗頭,然後自己造船出海。」

  奧黛麗被他的話語徹底震撼了。

  她那套源自於貴族階層、以個人善行為核心的「正義觀」,在奈亞這番更宏大、更激進的理論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她一直以為,幫助具體的人,就是「正義」的體現。

  但現在她明白了,奈亞想要的,是改變那個不斷製造悲劇的「系統」本身。

  「那————那我們應該怎麼做?」奧黛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迷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前所未有的興奮。

  奈亞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幫助哈里斯一家,是必須的。但怎麼幫,有講究。」

  「他們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家庭。」

  他的自光深邃,仿佛已經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他們是一堂課,一個範本。」

  「哈里斯一家悲劇的根源是什麼?而托馬斯·哈里斯,他現在最恨的人是誰?」

  「是聯合公司」的那些人?是那個羞辱他父親的工頭?或者————是那些制定政策的大人物?」


  「不,他或許恨具體的某個人,或許恨自己的壞運氣,但他並沒有真正看清楚,那個把他家推入深淵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那個怪物」,就是這個社會的秩序」本身。是它那套弱肉強食、贏家通吃的運行法則。」

  「成千上萬個新的哈里斯家庭」需要知識。還需要是能夠讓他們看清這個世界真相的知識。」

  奧黛麗的眼睛亮了起來,她隱約明白了奈亞的意圖。

  「您是說————我們要引導他們,讓他們明白這一切背後的————系統性問題?」

  「互助會,不能只滿足於分發食物和提供貸款。它應該成為一個思想的陣地。」奈亞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我提議,在互助會內部,成立一個讀書會」或者「時事研討小組」。」

  「讀書會?」

  「對。由你,或者你信得過的人來主持。就從我寫的那本《霧都孤兒》開始,引導他們討論。然後,把哈里斯一家的案例,隱去姓名,作為一個真實的事件,拋出來讓大家討論。」

  「討論他們為什麼會破產?討論為什麼銀行不給他們貸款?討論為什麼他的妻子會因為一場肺炎就死去?引導他們,把個人的不幸,和整個社會的制度聯繫起來。」

  「我會為你提供更多的教材」。

  「7

  奈亞的笑容顯得高深莫測。

  「一些關於經濟學的、政治學的通俗讀物,一些容易被查禁的、批判這個時代的犀利文章—以及,我們所創辦的刊物。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思想的種子,播撒下去。」

  奧黛麗的心臟怦怦直跳。

  她完全明白了。

  奈亞這是要從思想上,喚醒這些麻木的底層民眾!他要釜底抽薪!

  這比僅僅只是物質扶助和組織動員,要深刻、要徹底。

  互助會不止是一個分發麵包的慈善機構,還是一個喚醒文化思想、組織底層力量能夠充分鍛鍊人的那種組織!

  「我明白了!」奧黛麗激動地說道,「我們不僅要給他魚,還要給他漁網,更要告訴他,大海被誰霸占了!」

  「正是如此。」奈亞滿意地笑了。

  他的正義小姐,一點就透。

  「只是————」

  奧黛麗忽然有點尷尬。

  「這會涉及到暴力嗎?」

  這些日子以來,在奈亞的貼心教導下,正義小姐對於自身有了較為初步的反思,也對世界與社會的運轉,以及「如何實現正義」」等大問題有了自己的思考。

  她不會礙於自身身份,而避開這些話題。

  甚至於由於某種程度上的「少女心性」。

  以及奈亞的引導。

  在這方面的好奇與探索,反而可以說,她因為先接觸到奈亞,近水樓台先得月。

  已經比德維爾先生走得遠了。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沉寂已久的迷惘和無力。

  「我以前覺得,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善良,就能幫助到很多人。我捐錢建學校,我組織互助會,我以為我正在做一件很正義」的事情。」

  「但是今天————」

  她苦笑了一下。

  「我才發現,我所做的一切,在那個龐大而冷酷的系統」面前,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

  「我能給他們一頓飯,一筆錢,甚至能幫托馬斯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幫艾米麗進入學校。可是,還有千千萬萬個哈里斯家呢?我幫得過來嗎?」

  「我感覺————我做的不是正義,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式的慈善。就像一個貴婦人,在享受完豐盛的晚宴後,隨手將一些殘羹剩飯丟給門口的乞丐。」

  這是奧黛麗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也是她第一次對自己的「正義」產生了懷疑0

  奈亞安靜地聽著她的傾訴,沒有打斷。

  直到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能意識到這一點,說明你已經開始真正地觀看」這個世界了,正義小姐。而不是像過去那樣,隔著一層名為「貴族」的玻璃,去俯視它。」

  「慈善,永遠無法改變世界。」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

  「因為它本身就是現有秩序的一部分。它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消滅貧窮,而是為了緩解因貧窮而產生的社會矛盾,從而讓製造貧窮的那個秩序,能夠更穩定地存續下去。」

  「你給乞丐麵包,不是為了讓他有朝一日能和你平起平坐,而是為了讓他今天不要因為飢餓而去搶劫,從而破壞了你享用晚宴的好心情。」

  「本質上,這是一種維穩。」

  奈亞的話,像一把餐刀,精準、冷酷,毫不留情地切開了「慈善」那溫情脈脈的外衣,露出了裡面冰冷的內核。

  奧黛麗的臉色微微發白,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奈亞先生的話,顛覆了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認知。

  「那————我們該怎麼做?」

  她追問道,澄淨的眼眸中充滿了求知的渴望。

  「如果慈善是錯的,那什麼是對的?」

  「我們最後————最後要暴力去推翻一切嗎?」

  「暴力只是一種手段。」

  奈亞搖了搖頭。

  「如果我們混淆了目的與手段,如果暴力它只能摧毀舊的秩序,卻無法建立新的秩序「」

  。

  「最終的結果,只會是讓另一批人,用同樣的方式,坐上原來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小小的窗戶前,看著外面那個灰濛濛的、充滿了掙扎與苦難的世界。

  「正義小姐,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建立互助會的初衷嗎?」

  「是為了————建立一種新的秩序。」奧黛麗輕聲回答。

  「沒錯。」奈亞轉過身,看著她,「一個由底層民眾自己組織起來,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團結在一起的秩序。」

  「哈里斯一家的悲劇,這其中————沒有任何一點社會保障。」

  「但是,如果他不是一個人呢?」

  奈亞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種奇特的、富有感染力的節奏。

  「如果他背後,站著成百上千個和他一樣的糧食收購商,組成一個糧食商互助協會」呢?他們可以聯合起來,與大公司進行價格談判。」

  「如果當他妻子生病時,他所在的社區有一個醫療互助基金」呢?每個月,社區裡的每個家庭都投入一筆很小的錢,當有家庭成員遭遇重大疾病時,就可以從這個基金里獲得幫助。這樣一來,任何一場疾病,都不再是一個家庭無法承受的滅頂之災。」

  「這就是我讓你建立互助會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施捨,而是為了組織」。將這些像一盤散沙一樣,任人宰割的底層民眾,組織起來。」

  「讓他們明白,單打獨鬥是沒有出路的,唯有團結,才能獲得力量。」

  講到這裡,奈亞還專門停下來,對奧黛麗進行了說明一「當然,我剛才所說的醫療互助基金」是被命名為保險」的基本模式。」

  「保險的核心不是盈利,而是風險共擔與損失分攤。當足夠多的人將微小的、確定性的付出(保費)匯集起來,就能為任何一個成員抵禦巨大的、不確定性的災難(風險)。

  這不僅僅是慈善,這是一套基於概率與契約的精密系統。」

  「你看,」奈亞在桌面上畫了兩個重疊的圓,「第一個圓,是社會保障體系。一個理想的社會,本應有政府的全民健康計劃、失業救濟、養老金作為基石。」

  「但當這個基石殘缺或遙不可及時,我們的互助會」——這些醫療、糧食、教育的互助網絡一就會成為填補空缺的第二基石,一個由人民自己鑄造的、有溫度的安全網。」

  「然後是第二個圓,金融體系。」

  「當互助基金變得龐大而穩定,它就不再只是應急的錢罐。它可以成為社區內部循環的信用來源——以極低的利息向成員提供貸款,用於生產投資或教育。」

  「它甚至能與銀行談判,獲得更好的儲蓄或信貸條件。這時,流走的財富開始在內部循環、增值。這就是金融的雙重收穫:既獲得了經濟上的保障與槓桿,更獲得了社會資本一信任、合作與集體議價能力。」

  他總結道,聲音如同淬火的金屬般穩重:「組織起來,量化風險,共享資源。這樣一來,我們給予民眾的不是一條魚,也不是一根魚竿,而是共同建造漁船、繪製海圖、並決定如何分享漁獲的權利與智慧。」


  「他們將從被動的救助對象,變成自己命運的風險管理者與財富創造者。」

  「我明白了————」

  奧黛麗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豁然開朗的震顫。

  「這遠比我之前想的「幫助」要深刻得多。您說的不是救濟,而是架構。」

  「是給那些被剝奪了結構的人,一個可以自己生長出力量的框架!」

  她已經完全聽呆了。

  奈亞先生所描述的,是一種她從未想像過的社會形態。

  糧食商協會、醫療互助基金、保險、信用網絡————

  這些概念,像一道道閃電,劈開了她腦中的迷霧,讓她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充滿可能性的世界。

  那是包括了糧食、醫療、教育、文化、金融、組織等各方面各層次的大網。

  「這————這不就是革命嗎?」她下意識地說道,隨即又趕緊捂住了嘴。

  在魯恩王國,「革命」是一個極其敏感和危險的詞彙。

  「你可以這麼理解。但還不完全對。」

  奈亞的臉上露出微笑,那笑容裡帶著難得的欣賞。

  事實上,正義小姐能夠想到這一層已經很優秀了。

  而關於這個問題—

  在原劇情之中,克萊恩在見證了東區的慘狀之後一」希望麗芙一家能擺脫現在的處境,過得越來越好。」

  克萊恩那時候確實是有感而發,作為大吃貨帝國新時代的接班人,想到革命,想到發動群眾,想到改天換地,是再正常不過的本能反應。

  可仔細想想,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他又覺得僅靠貧民是無法自救的,因為這個世界存在超凡力量,而且有的相當詭異。

  他認為傳統革命很難成功,根本原因在於力量體系的絕對不平等。

  普通民眾無法對抗擁有詭異能力的超凡者、半神乃至真實存在的神靈。

  即使獲得低級超凡力量,也受限於「特性守恆」和容易失控的風險,無法形成真正戰力。

  因此,罷工遊行可能換來少許讓步,但武裝革命必然招致無法抗衡的鎮壓(如天災或精神控制)。

  與危險的隱秘組織合作則後果難料。

  乃至於克萊恩當時說出了這段話。

  想來想去,還是藉助邪神降臨的威脅,最有可能為貧民們爭取到處境的改善。」

  但邪神又是最迫不及待想汲取他們血肉,吞噬他們靈魂的存在,最有可能帶來誰都逃不掉的災難。

  只是,要改善現狀,不能陷入兩種極端一要麼認為很簡單到只需要通過一紙議案(改良),要麼認為很艱難到必須掀翻所有(革命)。

  「那麼,我們是在做什麼呢?」

  奧黛麗看著奈亞,那雙閃亮的眼眸里褪去了屬於少女的天真,染上了幾分沉重的迷茫0

  「你看過魯恩的議會史嗎?」奈亞問道。

  奧黛麗點了點頭,這是貴族教育的必修課。

  在魯恩(大櫻),他們的社會演進並不是以單一事件為節點。

  「那你就該知道,市民的權力,並非在某一次驚天動地的起義中奪來的。」

  奈亞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歷史的悠遠感。

  「它是在舊有體系的框架內,一點點生長出來的。」

  「從數百年前的《大憲章》開始,承認了對王權的限制。再到孟福爾議會」,貴族和市民階層首次聯手,市民代表第一次被正式召集參政,那就是下議院的雛形。」

  奧黛麗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瞬間明白了奈亞的意思,接上了他的話:「後來,市民與騎士代表共同議事成為慣例,他們被稱為平民」,議會正式分為上下兩院。」

  「權力不是被一次性搶奪的,而是通過談判、立法、慣例,一步步積累和鞏固的!」

  而這種模式也為後來政治鬥爭奠定了基礎。

  「完全正確。」奈亞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他們沒有一開始就叫囂著要推翻國王,而是在城堡里,先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間小屋,然後不斷擴建,裝修,直到最後,城堡的主人也不得不側耳傾聽他們的聲音。」

  「而互助會————」奧黛麗的呼吸急促起來,一個宏大的構想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


  「互助會,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小屋」。」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慈善機構,奧黛麗,它是一個組織」。我們成立醫療互助基金,是讓工人們在生病時不必獨自面對絕望;我們建立行業協會,是讓他們在面對工廠主時,擁有集體議價的底氣;我們開辦讀書會,傳播法律和經濟知識,是讓他們明白自己為何受苦,又該如何維護自己的權利。」

  「當成千上萬個孤立的個體,通過互助會被組織成一個整體時,他們就擁有了一種全新的、不依賴於非凡特性的力量。一種————讓壟斷資本和舊貴族都無法忽視的社會性力量。」

  奈亞的話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奧黛麗心中所有的迷霧。

  她終於明白了。

  奈亞的布局,從一開始就不是小打小鬧。

  他並非在修補這個千瘡百孔的社會,而是在舊社會的肌體裡,植入一個全新的、擁有無限生長潛力的胚胎!

  「而任何宏大的建築,都得從打地基和立柱子開始。而一個組織的柱子,就是人。」

  「結構決定功能,人事決定效能。一個組織再龐大,如果裡面的人還是舊的思維,還是習慣於被支配、被奴役,那它就只是一個更大、更容易被推倒的沙堡。」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不是在堆沙子,而是在燒制磚石,培養能撐起大廈的工匠。」

  奧黛麗冰雪聰明,瞬間領悟了奈亞話語中的深意。

  「我明白了————就像父親在議會中安插支持自己的議員,或者在某個委員會裡扶持自己的人一樣—

  「就像我們家裡的管家,如果他不願意執行父親的命令,總有上百種方法陽奉陰違,讓事情辦砸。

  「想要改變現狀,就必須先把支持改變的人,安插到關鍵的位置上,削弱甚至替換掉那些阻礙者。」

  她頓了頓,用一個更生動的比喻總結道:「這就像給一台老舊的機器換零件,只有換掉了那些生鏽、卡頓的核心部件,它才能重新轉動起來,並且是按照我們想要的方向轉動。」

  「只有讓支持我們理念的人,占據了關鍵的位置,整個組織才能按照我們的意願去運轉。所以,互助會和事務官,才是第一位的。」

  「我們的藍圖,如果脫離了具體的人,都只是空中樓閣。您提到的互助會和事務官————這其實是在進行一場人事層面的權力再分配。」

  她舉一反三,將這種策略與自己熟悉的貴族鬥爭聯繫起來,原本模糊的概念立刻變得清晰無比。

  「完全正確。」

  奈亞讚許地點頭。

  「我們要在民間,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議會」和委員會」。我們要通過互助會,通過思想引導,培養出成百上千個這樣的人。他們將是新秩序的基石。」

  所以,互助會一以及和互助會相搭配的審計署、事務官,還有未來可能涉及的金融命脈。

  正如奈亞之前在第二次塔羅會所說的——「他們的目的,不是要立刻發動一場革命,而是在舊有的體系中,打入一個楔子,拿到所想要的影響力。

  ,7

  並最終如同滾雪球一般,裹挾著各方面力量,不斷擴大。

  現在,就是正式明了後續擴大計劃的時候!

  奧黛麗順著他的思路,碧綠的眼眸中倒映出窗外貝克蘭德的繁華與陰暗。

  她正在飛速地消化、理解這一切。

  「這————」奧黛麗喃喃自語,蔚藍的眼眸中倒映著窗外的光,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神采,「這————不是一場用槍炮和斷頭台來進行的暴力革命,而是一場自下而上的、改變社會結構的「社會改革」。」

  她精準地概括出了奈亞計劃的核心。

  「說得好。」奈亞讚嘆道,「一場靜默的革命。」

  他凝視著眼前的少女,她的成長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她心中的「正義」不再是漂浮在雲端的理想,而是找到了可以紮根的土壤。

  奈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他緩緩地向奧黛麗伸出手。

  「而我們,將是這場改革的幕後推動者。」

  「正義小姐,你,願意和我一起,來導演這齣好戲嗎?」

  碼頭倉庫里,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灑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旋轉,像是上演著一出無聲的戲劇。


  奧黛麗看著奈亞伸出的那隻手,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一種學者的儒雅,卻又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說,要和她一起,導演一齣好戲。

  一出————名為「靜默革命」的好戲。

  奧黛麗的呼吸有些急促。

  或許,當她握住這隻手,就意味著她將徹底告別過去那種天真、安逸的貴族小姐生活,踏上一條充滿未知、甚至充滿危險的道路?

  她將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施捨者,而是一個真正的參與者,一個舊秩序的挑戰者。

  這讓她感到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讓靈魂戰慄的興奮。

  這不正是她一直以來所追尋的「正義」嗎?

  不是小打小鬧的慈善,不是自我滿足的扮演,而是真正地、從根本上去改變這個不公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蔚藍的眼眸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光芒。然後,她伸出手,鄭重地握住了奈亞的手。

  肌膚相觸的瞬間,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仿佛一股電流,直擊靈魂深處。

  「我願意,奈亞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擲地有聲。

  奈亞的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他能感覺到,眼前的少女,在這一刻,完成了某種重要的蛻變。

  她心中的「正義」,不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有了明確的、可以為之奮鬥的方向。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