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四分衛：走出奧本山的泥潭
2008年5月3日。
密西根州，底特律。
當熱火隊的包機穿過厚重的雲層，降落在底特律大都會機場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場冰冷的春雨。
如果說邁阿密是熱情的火焰，奧蘭多是夢幻的魔法，那麼底特律，就是生硬且冰冷的鋼鐵。
大巴車駛向市區的路上，李淼透過沾滿雨水的車窗向外看去。這座曾經輝煌的汽車之城，空氣中仿佛都漂浮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路邊的GG牌上，活塞隊「首發五虎」的海報在雨中顯得格外肅殺——昌西·比盧普斯、理察·漢密爾頓、泰肖恩·普林斯、拉希德·華萊士、安東尼奧·麥克戴斯。
這五個名字擺在一起，代表的是NBA過去六年中最穩定的秩序，最令人窒息的防守，以及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壞孩子」基因。
雖然本·華萊士已經遠走芝加哥，但這支球隊的脊樑依然是鋼鐵鑄造的。這是他們連續第六年打進季後賽第二輪，在東部，他們就是那道必須要跨越的嘆息之牆。
更衣室里，氣氛比奧蘭多的生死戰還要凝重。
帕特·萊利站在戰術板前，神情嚴肅得像是在主持一場葬禮。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板子上畫滿複雜的跑位路線，而是用馬克筆寫下了一個單詞：
Grind（研磨）。
「聽著，如果說魔術隊是一群依靠天賦亂打的野獸，那麼活塞隊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萊利的聲音低沉，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他們不會像霍華德那樣亂跳，也不會像尼爾森那樣亂沖。他們會把比賽拖入泥潭，用肘子、用垃圾話、用那該死的經驗，一點一點把你們磨碎。」
萊利轉過頭，目光落在李淼身上。
「李，你在奧蘭多幹得漂亮。但在這裡，拉希德·華萊士和麥克戴斯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他們不會給你輕易撤凳子的機會，也不會讓你舒舒服服地站在罰球線發牌。準備好迎接撞擊，真正的撞擊。」
李淼默默地點了點頭，正在繫鞋帶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這幾個月的力量訓練讓他的肌肉線條明顯了許多。他早已不是那個初入聯盟一撞就飛的菜鳥了。
「我不怕對抗，教練。」李淼抬起頭，眼神平靜，「我只怕他們不敢對抗。」
韋德在旁邊咧嘴笑了，拍了拍李淼的肩膀：「說得好。咱們去拆了他們的零件。」
晚8點，奧本山宮殿球館。
當著名的現場DJ那句拖著長音、仿佛從地獄傳來的「DE-TROIT BAS-KET-BALL」響徹球館時，巨大的聲浪仿佛能震碎耳膜。兩萬名底特律球迷發出的不是歡呼，而是一種低沉的怒吼，像是一台巨型引擎在轟鳴。
跳球階段。
拉希德·華萊士站在中圈，他戴著標誌性的髮帶，那雙略帶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淼，嘴裡嚼著口香糖，一臉的桀驁不馴。
「嘿，中國小孩。」華萊士在跳球前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且帶著一股子痞氣，「聽說你把那個只會扣籃的大個子搞哭了？挺能幹啊。但這裡是底特律，我們不可不會哭哦，我們只打人。」
李淼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下重心。
「嘟！」裁判拋球。
比賽開始的第一分鐘，李淼就明白了什麼叫做「頂級防守素養」。
熱火隊第一次進攻。韋德持球推進，剛過半場就遭遇了普林斯的長臂干擾。普林斯雖然瘦，但他的臂展像蜘蛛一樣，死死罩住了韋德的傳球路線。
李淼習慣性地上提，準備在罰球線右側——那個他在首輪投死魔術隊的「甜點位」接球策應。
在奧蘭多，這招百試百爽。
但這一次，當李淼剛剛跑到位置，還沒來得及伸手要球，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側面襲來。
「嘭！」
安東尼奧·麥克戴斯。這位曾經的飛天魔鬼，如今雖然膝蓋毀了，但下盤力量穩得像座山。他沒有犯規，只是用極其合理的身體對抗，卡住了李淼的接球路線。
與此同時，昌西·比盧普斯極其聰明地延誤了韋德的出球。
熱火隊的戰術起手式，直接被破壞了。
韋德被迫強突，在普林斯和協防的華萊士干擾下，投籃偏出。
回過頭來，活塞隊進攻。
比盧普斯穩穩運球過半場，不急不躁。他們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耐心地傳導球，直到找到最合適的機會。
漢密爾頓借掩護跑出空位，中投命中。
2 : 0。
「別急，打我們的節奏。」李淼在退防時大聲喊道。
第二回合，李淼主動落低位。他想試試這群老傢伙的硬度。
他背身靠住華萊士。
發力，頂。
紋絲不動。
華萊士的下盤力量極強，而且他非常狡猾。就在李淼準備第二次發力轉身的時候，華萊士突然撤力，並隱蔽地用膝蓋頂了一下李淼的大腿後側。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但有效的小動作。裁判看不見，但李淼的重心瞬間失衡。
球剛一暴露，普林斯的長臂就伸了過來，一把切掉。
失誤。
「Ball don't lie!（球不說謊！）」華萊士大吼一聲，全場沸騰。
李淼皺了皺眉。他並不覺得自己力量吃虧，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是對方使詐，他完全可以頂開空間。
「老油條。」李淼心裡暗罵一句，迅速回防。
接下來的比賽，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節奏。
活塞隊根本不跟熱火打對攻。他們把每一個回合都拖到20秒以後，用不斷的身體接觸消耗熱火的體能。
李淼打得很聰明，他不再強行背打，而是更多地利用中投。
第一節第6分鐘，李淼利用掩護，在罰球線干拔。
「唰！」
球進。
但活塞隊並沒有像魔術隊那樣驚慌失措。華萊士只是懶洋洋地底線發球，根本不理會李淼的進球。
「讓他們投兩分。」這就是活塞的策略，「我們賭你們投不死人。」
而且，活塞隊的防守輪轉太快了。李淼雖然有著頂級的傳球視野，但哪怕他看到了空位，球傳過去的時候，那個空位往往已經被補防的人填上了。
半場結束，熱火 38 : 42落後4分。
這是一個極低的比分。雙方都在泥潭裡打滾。
李淼半場拿到了10分，命中率不錯，但助攻只有2次。他和韋德的聯繫被切斷了，熱火隊流暢的進攻便秘了。
下半場，情況並沒有好轉。
活塞隊開始發力。漢密爾頓不知疲倦的無球跑動讓韋德防不勝防，而比盧普斯幾次關鍵的冷血三分球，更是像釘子一樣扎在熱火隊員的心上。
第三節結束，分差被拉大到了10分。
李淼依然在努力。他利用腳步突破了麥克戴斯，造成殺傷；他搶下前場籃板，二次進攻打進。他沒有被打爆，甚至可以說是和華萊士互爆。
但這種「互爆」，是活塞隊樂意看到的。
因為熱火隊是一支靠「雙核驅動」的球隊，一旦李淼陷入單打獨鬥，韋德雖然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但是絕不會有舒適的進攻空間。
終場哨響。
熱火 82 : 91活塞。
熱火輸掉了G1。
這並不是一場慘敗，但比慘敗更讓人難受。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賽後的更衣室里，沒有爭吵，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韋德的膝蓋上綁著冰袋，臉上寫滿了疲憊：「這群傢伙太黏人了。我只要一動，就有三個人圍上來。」
李淼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技術統計單。
18分，8籃板，2助攻。
這是一個合格的首發內線數據，但對於一個以「組織策應」為核心賣點的球員來說，2次助攻就是恥辱。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調出了比賽錄像。
屏幕上，活塞隊的防守就像是一張精密的網。
但李淼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發現了一個細節。
每當熱火隊投籃不中，或者出現失誤時，活塞隊的退防雖然很有紀律性，但他們的速度真的很慢。
華萊士34歲，麥克戴斯34歲，比盧普斯32歲。
這是一支老爺車球隊。
他們在陣地戰里是無敵的堡壘，但在轉換進攻的那一瞬間，他們的腿腳是沉重的。
「我們錯了。」
李淼突然開口，打破了更衣室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淼指著屏幕上正在慢悠悠退防的華萊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們不該跟他們在泥潭裡摔跤。」李淼站起身，走到萊利面前，「教練……下一場，我不想打陣地了。」
萊利挑了挑眉：「你想怎麼打？」
「教練，我想試一下，我來當四分衛。」李淼的眼神銳利如刀，「只要我拿到後場籃板，我就不運球了。我要把球扔到天上去。」
「既然推不動那堵牆，那就從他們頭頂飛過去。」
2008年5月5日。
奧本山宮殿。
G2開打前，底特律的媒體極盡嘲諷之能事。
《奧本山是你跨不過的巨峰》、《邁阿密的魔術把戲失靈了》。
在他們看來，熱火隊這種年輕的重組球隊，一旦陷入陣地戰的泥潭，心態就會崩盤。
更衣室里，帕特·萊利看著李淼，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李，球權給你。你要飛，那就飛得高一點。」
……
晚7點，比賽開始。
活塞隊的首發陣容依然是那一套。他們看起來很輕鬆，甚至還在互相開著玩笑。
開場跳球，活塞得手。
比盧普斯穩穩推進，落陣地，20秒傳導球，漢密爾頓接球中投。
「當！」
球沒進，砸在後沿。
華萊士和麥克戴斯習慣性地轉身，準備卡位搶前場板，或者退防。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充滿了老將的從容。
李淼在人群中高高躍起。
他的力量雖然頂不動華萊士，但他的彈速比這群老傢伙快多了。他在華萊士頭上硬生生摘下了這個防守籃板。
落地的一瞬間。
按照常規戰術，他應該護球，尋找查莫斯，然後慢慢推進。
華萊士也是這麼想的，他甚至還在跟裁判抱怨剛才卡位有人推他。
但李淼沒有。
他在雙腳觸地的剎那，根本沒有哪怕一次運球。他的眼神直接越過了半場，像雷達一樣鎖定了那個正在瘋狂啟動的黑色身影。
德維恩·韋德！
在李淼抓下籃板的一瞬間，韋德就像是聽到了發令槍響，直接甩開了普林斯，沖向了前場。
李淼雙手持球，腰腹發力，做出了一記標準的、類似於橄欖球四分衛的長傳動作。
「走你！」
籃球帶著呼嘯的風聲，划過一道長達20米的驚人弧線，穿越了活塞隊三名回防球員的頭頂。
這一傳，太快，太遠，太險！
活塞隊的主場觀眾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球精準地落在了前場罰球線附近，那是韋德衝刺路線的正前方。
帶有極致預判的傳球！
韋德不需要減速，甚至不需要調整步伐，伸出手，球正好落在掌心。
接球，起三步，暴扣！
「轟！」
2 : 0。
整個過程，從李淼搶下籃板到韋德扣籃，只用了3秒鐘。
華萊士站在中圈，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還沒跑過半場的比盧普斯，又看了一眼掛在籃筐上的韋德，臉上寫滿了「這就完了？」的表情。
「巧合。」比盧普斯拍了拍手，「退防注意點。」
然而，僅僅過了40秒。
比盧普斯三分不中。
李淼再次收下籃板。這一次，麥克戴斯試圖干擾他的一傳。
李淼一個虛晃，假裝要給旁邊的查莫斯，騙過了麥克戴斯的重心。然後他再次掄起長臂，這一次的目標是——
肖恩·馬里昂！
「駭客」馬里昂那詭異的跑姿在快攻中極具優勢。他接到了李淼跨越全場的長傳，面對空籃，輕舒猿臂，上籃得手。
4 : 0。
又是長傳！又是快攻！
底特律的球迷開始躁動了。他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只要活塞隊投不進，熱火隊的反擊就像閃電一樣劈過來。
場邊的菲利普·桑德斯教練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叫暫停。他相信活塞眾將的調整能力。
但李淼今天的傳球，不僅僅是快，更是准得可怕。
那種已經算是聯盟全明星級的傳球視野，配合上他刻意加快的出球速度，讓活塞隊引以為傲的半場防守根本擺不出來。
第一節第5分鐘。
最經典的一幕發生了。
華萊士在內線單打李淼。他用屁股拱了兩下，翻身跳投。
「當！」
球沒進。
華萊士有些惱火，落地後還在跟裁判喋喋不休：「他打手了！你看不到嗎？」
就在他抱怨的這一秒鐘里，李淼已經抓下籃板。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身邊的華萊士，直接轉身，單手大力一擲。
「嗖——」
籃球像是一枚制導飛彈，擦著普林斯的頭皮飛了過去。
前場，韋德已經快下到了三分線。
普林斯拼命回追，但他畢竟是個大個子。
韋德接球，一個變向晃過重心不穩的普林斯，再次殺入禁區。
這一次，他沒有扣籃，而是把球高高拋起。
跟進的馬里昂空中接力，將球砸進籃筐！
「轟！」
而此時，華萊士才剛剛跑過中線。
他看著那個還在晃動的籃網，氣得一把扯下了頭上的髮帶，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Fuck！！！」
他不是氣對手，他是氣自己——他的腿，真的追不上了。
第一節結束，熱火 32 : 20領先。
單節32分！這是在以防守著稱的活塞隊頭上拿到的！
李淼單節送出了6次助攻，全部是轉換進攻。
第二節，活塞隊終於反應過來了。
桑德斯教練咆哮著：「別沖搶前場板了！全員退防！只要投籃一出手，所有人給我往回跑！」
活塞隊放棄了前場籃板，這確實遏制了熱火的一部分快攻。
但李淼的恐怖之處在於，他的武器庫里不只有長傳。
當活塞隊全員退防，不再對持球人施壓時，李淼就開始在中距離發難。
他運球過半場，面對蹲在罰球線後面一步的麥克戴斯。
「不敢撲出來？」
李淼在弧頂直接干拔。
「唰！」
兩分命中。
下一個回合，假投真突。利用腳步過掉笨重的麥克戴斯，殺入內線。華萊士補防過來。
李淼在空中把球往腦後一傳。
跟進的哈斯勒姆中投命中。
活塞隊陷入了兩難：退防快了，前場板沒了，而且給了李淼運球加速的空間；退防慢了，就是被長傳打穿。
這就是節奏的壓制。
李淼用年輕、速度和視野，硬生生把這場比賽從「陣地戰」變成了「田徑賽」。
半場結束，熱火 60 : 45領先15分。
更衣室里，活塞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華萊士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像瀑布一樣流。
「那小子是個瘋子。」比盧普斯擦著汗，「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在把我們當狗遛。」
下半場，活塞隊試圖用強硬的犯規來打斷熱火的節奏。
第三節剛開始，李淼抓下籃板剛要長傳，麥克戴斯直接一把抱住了他。
兇狠的犯規。
李淼被拉倒在地。
但他沒有生氣，反而躺在地板上笑了。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麥克戴斯，知道對手已經亂了。
「急了？」李淼爬起來，拍了拍球衣，「繼續跑吧，老傢伙。」
這一節，李淼雖然沒有再送出那種驚艷的長傳，但他利用活塞隊急於破壞快攻的心態，頻頻造犯規走上罰球線。
而在陣地戰中，韋德也找到了感覺。因為活塞隊忌憚李淼的長傳，退防陣型拉得很長，這給了韋德展示單打的空間。
第四節，活塞隊的老將們體能徹底崩盤。
漢密爾頓跑不動了，他的無球跑位不再犀利；華萊士跳不起來了，他的直臂跳投開始頻繁打鐵。
而李淼和韋德，這對年輕的雙核，依然在場上飛奔。
最後2分鐘，熱火領先12分。
李淼在後場控球，看著對面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冠軍成員，此刻一個個雙手扶膝，眼神渙散。
他沒有再進攻，而是穩穩地把時間耗盡。
終場哨響。
熱火 105 : 92活塞。
總比分 1 : 1。
熱火隊在底特律偷走了一場極其寶貴的勝利！
全場比賽，李淼交出了一份令人咋舌的答卷：
16分，14個籃板，13次助攻。
大號三雙！
這是他職業生涯季後賽的第一個三雙。
更重要的是，這13次助攻里，有9次是直接轉化的快攻得分。
賽後的新聞發布會上，底特律的記者們鴉雀無聲。那個「中國魔術把戲失靈」的標題，此刻顯得如此刺眼。
李淼坐在韋德身邊，面對長槍短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什麼。
「底特律的防守很強，這沒錯。」
李淼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但這裡是NBA，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旁邊的韋德忍不住笑出了聲，攬住李淼的肩膀補充道：「今晚我是外接手，他是四分衛。這種感覺？簡直爽翻了。」
走出球館時，雨已經停了。
底特律陰冷的夜風吹在身上，李淼卻感覺渾身燥熱。
他回頭看了一眼巨大的奧本山宮殿。
那座曾經不可逾越的鋼鐵堡壘，今晚被他們敲開了一道裂縫。
但這只是開始。
李淼知道，回到邁阿密之後，這群被激怒的老傢伙會拿出壓箱底的本事。尤其是那個被稱為「面具俠」的男人，他的迷宮跑位，才是陣地戰真正的噩夢。
「下一場，該動動腦子了。」
李淼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大步走上了球隊大巴。
那裡，有屬於勝利者的座位。
密西根州，底特律。
當熱火隊的包機穿過厚重的雲層，降落在底特律大都會機場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場冰冷的春雨。
如果說邁阿密是熱情的火焰，奧蘭多是夢幻的魔法，那麼底特律，就是生硬且冰冷的鋼鐵。
大巴車駛向市區的路上，李淼透過沾滿雨水的車窗向外看去。這座曾經輝煌的汽車之城，空氣中仿佛都漂浮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路邊的GG牌上，活塞隊「首發五虎」的海報在雨中顯得格外肅殺——昌西·比盧普斯、理察·漢密爾頓、泰肖恩·普林斯、拉希德·華萊士、安東尼奧·麥克戴斯。
這五個名字擺在一起，代表的是NBA過去六年中最穩定的秩序，最令人窒息的防守，以及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壞孩子」基因。
雖然本·華萊士已經遠走芝加哥，但這支球隊的脊樑依然是鋼鐵鑄造的。這是他們連續第六年打進季後賽第二輪，在東部，他們就是那道必須要跨越的嘆息之牆。
更衣室里，氣氛比奧蘭多的生死戰還要凝重。
帕特·萊利站在戰術板前，神情嚴肅得像是在主持一場葬禮。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板子上畫滿複雜的跑位路線，而是用馬克筆寫下了一個單詞：
Grind（研磨）。
「聽著，如果說魔術隊是一群依靠天賦亂打的野獸，那麼活塞隊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萊利的聲音低沉，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他們不會像霍華德那樣亂跳，也不會像尼爾森那樣亂沖。他們會把比賽拖入泥潭，用肘子、用垃圾話、用那該死的經驗，一點一點把你們磨碎。」
萊利轉過頭，目光落在李淼身上。
「李，你在奧蘭多幹得漂亮。但在這裡，拉希德·華萊士和麥克戴斯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他們不會給你輕易撤凳子的機會，也不會讓你舒舒服服地站在罰球線發牌。準備好迎接撞擊，真正的撞擊。」
李淼默默地點了點頭，正在繫鞋帶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這幾個月的力量訓練讓他的肌肉線條明顯了許多。他早已不是那個初入聯盟一撞就飛的菜鳥了。
「我不怕對抗，教練。」李淼抬起頭，眼神平靜，「我只怕他們不敢對抗。」
韋德在旁邊咧嘴笑了，拍了拍李淼的肩膀：「說得好。咱們去拆了他們的零件。」
晚8點，奧本山宮殿球館。
當著名的現場DJ那句拖著長音、仿佛從地獄傳來的「DE-TROIT BAS-KET-BALL」響徹球館時，巨大的聲浪仿佛能震碎耳膜。兩萬名底特律球迷發出的不是歡呼，而是一種低沉的怒吼，像是一台巨型引擎在轟鳴。
跳球階段。
拉希德·華萊士站在中圈，他戴著標誌性的髮帶，那雙略帶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淼，嘴裡嚼著口香糖，一臉的桀驁不馴。
「嘿，中國小孩。」華萊士在跳球前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且帶著一股子痞氣，「聽說你把那個只會扣籃的大個子搞哭了？挺能幹啊。但這裡是底特律，我們不可不會哭哦，我們只打人。」
李淼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下重心。
「嘟！」裁判拋球。
比賽開始的第一分鐘，李淼就明白了什麼叫做「頂級防守素養」。
熱火隊第一次進攻。韋德持球推進，剛過半場就遭遇了普林斯的長臂干擾。普林斯雖然瘦，但他的臂展像蜘蛛一樣，死死罩住了韋德的傳球路線。
李淼習慣性地上提，準備在罰球線右側——那個他在首輪投死魔術隊的「甜點位」接球策應。
在奧蘭多，這招百試百爽。
但這一次，當李淼剛剛跑到位置，還沒來得及伸手要球，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側面襲來。
「嘭！」
安東尼奧·麥克戴斯。這位曾經的飛天魔鬼，如今雖然膝蓋毀了，但下盤力量穩得像座山。他沒有犯規，只是用極其合理的身體對抗，卡住了李淼的接球路線。
與此同時，昌西·比盧普斯極其聰明地延誤了韋德的出球。
熱火隊的戰術起手式，直接被破壞了。
韋德被迫強突，在普林斯和協防的華萊士干擾下，投籃偏出。
回過頭來，活塞隊進攻。
比盧普斯穩穩運球過半場，不急不躁。他們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耐心地傳導球，直到找到最合適的機會。
漢密爾頓借掩護跑出空位，中投命中。
2 : 0。
「別急，打我們的節奏。」李淼在退防時大聲喊道。
第二回合，李淼主動落低位。他想試試這群老傢伙的硬度。
他背身靠住華萊士。
發力，頂。
紋絲不動。
華萊士的下盤力量極強，而且他非常狡猾。就在李淼準備第二次發力轉身的時候，華萊士突然撤力，並隱蔽地用膝蓋頂了一下李淼的大腿後側。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但有效的小動作。裁判看不見，但李淼的重心瞬間失衡。
球剛一暴露，普林斯的長臂就伸了過來，一把切掉。
失誤。
「Ball don't lie!（球不說謊！）」華萊士大吼一聲，全場沸騰。
李淼皺了皺眉。他並不覺得自己力量吃虧，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是對方使詐，他完全可以頂開空間。
「老油條。」李淼心裡暗罵一句，迅速回防。
接下來的比賽，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節奏。
活塞隊根本不跟熱火打對攻。他們把每一個回合都拖到20秒以後，用不斷的身體接觸消耗熱火的體能。
李淼打得很聰明，他不再強行背打，而是更多地利用中投。
第一節第6分鐘，李淼利用掩護，在罰球線干拔。
「唰！」
球進。
但活塞隊並沒有像魔術隊那樣驚慌失措。華萊士只是懶洋洋地底線發球，根本不理會李淼的進球。
「讓他們投兩分。」這就是活塞的策略，「我們賭你們投不死人。」
而且，活塞隊的防守輪轉太快了。李淼雖然有著頂級的傳球視野，但哪怕他看到了空位，球傳過去的時候，那個空位往往已經被補防的人填上了。
半場結束，熱火 38 : 42落後4分。
這是一個極低的比分。雙方都在泥潭裡打滾。
李淼半場拿到了10分，命中率不錯，但助攻只有2次。他和韋德的聯繫被切斷了，熱火隊流暢的進攻便秘了。
下半場，情況並沒有好轉。
活塞隊開始發力。漢密爾頓不知疲倦的無球跑動讓韋德防不勝防，而比盧普斯幾次關鍵的冷血三分球，更是像釘子一樣扎在熱火隊員的心上。
第三節結束，分差被拉大到了10分。
李淼依然在努力。他利用腳步突破了麥克戴斯，造成殺傷；他搶下前場籃板，二次進攻打進。他沒有被打爆，甚至可以說是和華萊士互爆。
但這種「互爆」，是活塞隊樂意看到的。
因為熱火隊是一支靠「雙核驅動」的球隊，一旦李淼陷入單打獨鬥，韋德雖然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但是絕不會有舒適的進攻空間。
終場哨響。
熱火 82 : 91活塞。
熱火輸掉了G1。
這並不是一場慘敗，但比慘敗更讓人難受。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賽後的更衣室里，沒有爭吵，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韋德的膝蓋上綁著冰袋，臉上寫滿了疲憊：「這群傢伙太黏人了。我只要一動，就有三個人圍上來。」
李淼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技術統計單。
18分，8籃板，2助攻。
這是一個合格的首發內線數據，但對於一個以「組織策應」為核心賣點的球員來說，2次助攻就是恥辱。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調出了比賽錄像。
屏幕上，活塞隊的防守就像是一張精密的網。
但李淼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發現了一個細節。
每當熱火隊投籃不中，或者出現失誤時，活塞隊的退防雖然很有紀律性，但他們的速度真的很慢。
華萊士34歲，麥克戴斯34歲，比盧普斯32歲。
這是一支老爺車球隊。
他們在陣地戰里是無敵的堡壘，但在轉換進攻的那一瞬間，他們的腿腳是沉重的。
「我們錯了。」
李淼突然開口，打破了更衣室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淼指著屏幕上正在慢悠悠退防的華萊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們不該跟他們在泥潭裡摔跤。」李淼站起身，走到萊利面前，「教練……下一場，我不想打陣地了。」
萊利挑了挑眉：「你想怎麼打？」
「教練，我想試一下，我來當四分衛。」李淼的眼神銳利如刀，「只要我拿到後場籃板，我就不運球了。我要把球扔到天上去。」
「既然推不動那堵牆，那就從他們頭頂飛過去。」
2008年5月5日。
奧本山宮殿。
G2開打前，底特律的媒體極盡嘲諷之能事。
《奧本山是你跨不過的巨峰》、《邁阿密的魔術把戲失靈了》。
在他們看來，熱火隊這種年輕的重組球隊，一旦陷入陣地戰的泥潭，心態就會崩盤。
更衣室里，帕特·萊利看著李淼，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李，球權給你。你要飛，那就飛得高一點。」
……
晚7點，比賽開始。
活塞隊的首發陣容依然是那一套。他們看起來很輕鬆，甚至還在互相開著玩笑。
開場跳球，活塞得手。
比盧普斯穩穩推進，落陣地，20秒傳導球，漢密爾頓接球中投。
「當！」
球沒進，砸在後沿。
華萊士和麥克戴斯習慣性地轉身，準備卡位搶前場板，或者退防。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充滿了老將的從容。
李淼在人群中高高躍起。
他的力量雖然頂不動華萊士，但他的彈速比這群老傢伙快多了。他在華萊士頭上硬生生摘下了這個防守籃板。
落地的一瞬間。
按照常規戰術，他應該護球，尋找查莫斯，然後慢慢推進。
華萊士也是這麼想的，他甚至還在跟裁判抱怨剛才卡位有人推他。
但李淼沒有。
他在雙腳觸地的剎那，根本沒有哪怕一次運球。他的眼神直接越過了半場，像雷達一樣鎖定了那個正在瘋狂啟動的黑色身影。
德維恩·韋德！
在李淼抓下籃板的一瞬間，韋德就像是聽到了發令槍響，直接甩開了普林斯，沖向了前場。
李淼雙手持球，腰腹發力，做出了一記標準的、類似於橄欖球四分衛的長傳動作。
「走你！」
籃球帶著呼嘯的風聲，划過一道長達20米的驚人弧線，穿越了活塞隊三名回防球員的頭頂。
這一傳，太快，太遠，太險！
活塞隊的主場觀眾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球精準地落在了前場罰球線附近，那是韋德衝刺路線的正前方。
帶有極致預判的傳球！
韋德不需要減速，甚至不需要調整步伐，伸出手，球正好落在掌心。
接球，起三步，暴扣！
「轟！」
2 : 0。
整個過程，從李淼搶下籃板到韋德扣籃，只用了3秒鐘。
華萊士站在中圈，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還沒跑過半場的比盧普斯，又看了一眼掛在籃筐上的韋德，臉上寫滿了「這就完了？」的表情。
「巧合。」比盧普斯拍了拍手，「退防注意點。」
然而，僅僅過了40秒。
比盧普斯三分不中。
李淼再次收下籃板。這一次，麥克戴斯試圖干擾他的一傳。
李淼一個虛晃，假裝要給旁邊的查莫斯，騙過了麥克戴斯的重心。然後他再次掄起長臂，這一次的目標是——
肖恩·馬里昂！
「駭客」馬里昂那詭異的跑姿在快攻中極具優勢。他接到了李淼跨越全場的長傳，面對空籃，輕舒猿臂，上籃得手。
4 : 0。
又是長傳！又是快攻！
底特律的球迷開始躁動了。他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只要活塞隊投不進，熱火隊的反擊就像閃電一樣劈過來。
場邊的菲利普·桑德斯教練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叫暫停。他相信活塞眾將的調整能力。
但李淼今天的傳球，不僅僅是快，更是准得可怕。
那種已經算是聯盟全明星級的傳球視野，配合上他刻意加快的出球速度，讓活塞隊引以為傲的半場防守根本擺不出來。
第一節第5分鐘。
最經典的一幕發生了。
華萊士在內線單打李淼。他用屁股拱了兩下，翻身跳投。
「當！」
球沒進。
華萊士有些惱火，落地後還在跟裁判喋喋不休：「他打手了！你看不到嗎？」
就在他抱怨的這一秒鐘里，李淼已經抓下籃板。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身邊的華萊士，直接轉身，單手大力一擲。
「嗖——」
籃球像是一枚制導飛彈，擦著普林斯的頭皮飛了過去。
前場，韋德已經快下到了三分線。
普林斯拼命回追，但他畢竟是個大個子。
韋德接球，一個變向晃過重心不穩的普林斯，再次殺入禁區。
這一次，他沒有扣籃，而是把球高高拋起。
跟進的馬里昂空中接力，將球砸進籃筐！
「轟！」
而此時，華萊士才剛剛跑過中線。
他看著那個還在晃動的籃網，氣得一把扯下了頭上的髮帶，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Fuck！！！」
他不是氣對手，他是氣自己——他的腿，真的追不上了。
第一節結束，熱火 32 : 20領先。
單節32分！這是在以防守著稱的活塞隊頭上拿到的！
李淼單節送出了6次助攻，全部是轉換進攻。
第二節，活塞隊終於反應過來了。
桑德斯教練咆哮著：「別沖搶前場板了！全員退防！只要投籃一出手，所有人給我往回跑！」
活塞隊放棄了前場籃板，這確實遏制了熱火的一部分快攻。
但李淼的恐怖之處在於，他的武器庫里不只有長傳。
當活塞隊全員退防，不再對持球人施壓時，李淼就開始在中距離發難。
他運球過半場，面對蹲在罰球線後面一步的麥克戴斯。
「不敢撲出來？」
李淼在弧頂直接干拔。
「唰！」
兩分命中。
下一個回合，假投真突。利用腳步過掉笨重的麥克戴斯，殺入內線。華萊士補防過來。
李淼在空中把球往腦後一傳。
跟進的哈斯勒姆中投命中。
活塞隊陷入了兩難：退防快了，前場板沒了，而且給了李淼運球加速的空間；退防慢了，就是被長傳打穿。
這就是節奏的壓制。
李淼用年輕、速度和視野，硬生生把這場比賽從「陣地戰」變成了「田徑賽」。
半場結束，熱火 60 : 45領先15分。
更衣室里，活塞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華萊士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像瀑布一樣流。
「那小子是個瘋子。」比盧普斯擦著汗，「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在把我們當狗遛。」
下半場，活塞隊試圖用強硬的犯規來打斷熱火的節奏。
第三節剛開始，李淼抓下籃板剛要長傳，麥克戴斯直接一把抱住了他。
兇狠的犯規。
李淼被拉倒在地。
但他沒有生氣，反而躺在地板上笑了。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麥克戴斯，知道對手已經亂了。
「急了？」李淼爬起來，拍了拍球衣，「繼續跑吧，老傢伙。」
這一節，李淼雖然沒有再送出那種驚艷的長傳，但他利用活塞隊急於破壞快攻的心態，頻頻造犯規走上罰球線。
而在陣地戰中，韋德也找到了感覺。因為活塞隊忌憚李淼的長傳，退防陣型拉得很長，這給了韋德展示單打的空間。
第四節，活塞隊的老將們體能徹底崩盤。
漢密爾頓跑不動了，他的無球跑位不再犀利；華萊士跳不起來了，他的直臂跳投開始頻繁打鐵。
而李淼和韋德，這對年輕的雙核，依然在場上飛奔。
最後2分鐘，熱火領先12分。
李淼在後場控球，看著對面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冠軍成員，此刻一個個雙手扶膝，眼神渙散。
他沒有再進攻，而是穩穩地把時間耗盡。
終場哨響。
熱火 105 : 92活塞。
總比分 1 : 1。
熱火隊在底特律偷走了一場極其寶貴的勝利！
全場比賽，李淼交出了一份令人咋舌的答卷：
16分，14個籃板，13次助攻。
大號三雙！
這是他職業生涯季後賽的第一個三雙。
更重要的是，這13次助攻里，有9次是直接轉化的快攻得分。
賽後的新聞發布會上，底特律的記者們鴉雀無聲。那個「中國魔術把戲失靈」的標題，此刻顯得如此刺眼。
李淼坐在韋德身邊，面對長槍短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什麼。
「底特律的防守很強，這沒錯。」
李淼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但這裡是NBA，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旁邊的韋德忍不住笑出了聲，攬住李淼的肩膀補充道：「今晚我是外接手，他是四分衛。這種感覺？簡直爽翻了。」
走出球館時，雨已經停了。
底特律陰冷的夜風吹在身上，李淼卻感覺渾身燥熱。
他回頭看了一眼巨大的奧本山宮殿。
那座曾經不可逾越的鋼鐵堡壘，今晚被他們敲開了一道裂縫。
但這只是開始。
李淼知道，回到邁阿密之後，這群被激怒的老傢伙會拿出壓箱底的本事。尤其是那個被稱為「面具俠」的男人，他的迷宮跑位，才是陣地戰真正的噩夢。
「下一場，該動動腦子了。」
李淼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大步走上了球隊大巴。
那裡，有屬於勝利者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