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月亮從不是太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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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

  黑死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他手中的木刀甚至沒有沾上一粒塵土,那一身紫黑色的武士服依舊筆挺,連衣角的褶皺都透著一股嚴謹的冷硬感。

  他掃視了一圈這群狼狽的後輩,眼神里沒有波瀾。

  弱。太弱了。

  但這並非輕蔑,而是一種面對朽木卻必須將其雕琢成才的焦躁。

  「給。」

  一隻白嫩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手裡捏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理奈不知何時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站在他身側。她身上披著的那件羽織歪歪扭扭,頭髮也亂糟糟的,像只剛鑽出窩的炸毛貓。

  「哥哥出了好多汗。」理奈嘟囔著,把手帕往他懷裡一塞,「擦擦,不然會臭的。」

  黑死牟:「……」

  作為鬼,他其實根本不會流汗。但他還是僵硬地接過那塊帶著淡淡紫藤花香氣的手帕,在並沒有汗水的額頭上按了按。

  「繼國……先生!」

  一道充滿朝氣卻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

  灶門炭治郎撐著膝蓋,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那張布滿灰塵的臉上滿是誠懇,甚至因為剛才的高強度特訓,額角的暗紅色斑紋變得赤紅如火。

  「非常感謝您的指導!這一晚上的練習,讓我感覺到了以前從未察覺的肌肉律動!」

  炭治郎深深鞠了一躬。

  晨風乍起。

  隨著他低頭的動作,那一對畫著旭日圖案的花札耳飾,在風中劇烈晃動。

  第一縷晨曦恰好穿過雲層,打在少年的側臉上。

  那一瞬間。

  黑死牟那雙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錯亂。四百年的歲月長河瞬間乾涸,露出了河床上那些猙獰的礁石。

  那個身影。

  那個額頭帶著火焰斑紋、耳邊掛著花札耳飾、總是用那種毫無陰霾、清澈得令人作嘔的眼神看著他的男人。

  ——「兄長要當世界上最強的武士嗎。」

  轟——!

  一股恐怖至極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黑死牟體內爆發。

  如果說剛才特訓時的威壓像是一座山,那麼此刻,這就是一場要吞沒一切的海嘯。那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憎惡與殺意。

  「別動!!」

  悲鳴嶼行冥手中的念珠崩斷,散落一地。

  不死川實彌本能地握住了日輪刀的刀柄,渾身的寒毛倒豎,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這才是……上弦之壹的真面目嗎?

  哪怕變成了人類的樣子,那股仿佛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血腥氣,根本藏不住!

  「繼……繼國先生?」炭治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殺氣沖得臉色煞白,但他沒有退後,只是困惑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黑死牟握著木刀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

  他在顫抖。

  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那種充滿了關切、信任、毫無雜質的眼神。為什麼要像那個天才一樣,輕易地原諒我的醜陋?為什麼要提醒我,我是一個因為嫉妒親弟弟而拋棄人類身份、苟活了四百年的廢物?

  殺了你。

  只要殺了你,那個幽靈就會消失。

  木刀微微抬起。

  眾柱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下一秒。

  黑死牟鬆開了手。

  啪嗒。木刀掉落在地,滾了兩圈,停在炭治郎的腳邊。

  黑死牟看著自己的手掌,眼中的殺意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自我厭棄。

  他在做什麼?

  對著一個幾百年後的孩子,發泄自己那無能的怒火?

  繼國岩勝……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醜陋至極。

  「……礙眼。」


  黑死牟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沙礫。

  他甚至沒有看理奈一眼,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驚恐戒備的柱,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庭院。

  那個背影,雖然高大,卻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那是……什麼意思?」伊之助從地上跳起來,抓了抓頭套,「那傢伙是要去拉屎嗎?殺氣突然就沒了?」

  「閉嘴。」善逸瑟瑟發抖地縮在禰豆子的箱子後面,

  炭治郎怔怔地看著地上那把木刀,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那裡殘留著一種……讓人想流淚的味道。

  ……

  入夜。

  產屋敷宅邸的屋頂上。

  這裡是整個宅邸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片紫藤花林。

  黑死牟屈起一條腿,坐在冰冷的瓦片上。手裡捏著那塊理奈給他的手帕,目光死死地盯著夜空中那輪並不圓滿的殘月。

  他在鬼殺隊待不下去了。

  只要看到那對耳飾,只要看到那些年輕劍士眼中的光,他就會想起那個如同太陽一般灼熱的弟弟。那種光芒會把他這隻躲在陰溝里的老鼠照得無處遁形。

  「咔嚓。」

  瓦片輕響。

  一道溫熱的氣息靠近,隨後,背上一沉。

  理奈並沒有坐到他旁邊,而是直接坐在了他身後的瓦片上,然後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背上。

  她的臉頰貼著黑死牟那僵硬寬闊的後背,雙手環過他的腰,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重。」黑死牟低聲說道,但身體卻並沒有動,甚至微微向後靠了一些,怕她滑下去。

  「哪裡重了。」理奈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明明都沒吃晚飯。」

  黑死牟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紫藤花瓣。

  「理奈。」

  「嗯?」

  「我是個……醜陋的生物。」

  黑死牟看著自己的掌心,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即便珠世把我變回了這副皮囊,但內里早就爛透了。我嫉妒緣一,憎恨太陽。我花了四百年去追逐他的背影,最後卻連他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今天看到那個少年……我竟然想毀了他。」

  「僅僅是因為他像緣一。」

  「這樣的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兄長。」

  他閉上了那雙曾經長滿眼睛、如今卻只敢盯著黑暗的眸子,等待著身後的審判。

  哪怕理奈罵他一句,或許他都會好受些。

  然而。

  背上的重量並沒有減輕。

  理奈反而蹭了蹭他的脊背,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可是……嫉妒是很正常的呀.....」

  理奈慢吞吞地說道。

  黑死牟一愣。

  「看到哥哥吃不胖的時候我也很嫉妒呢。」理奈的聲音平靜且理所當然,「緣一哥哥是太陽。靠近他雖然很暖和,但是待久了會出汗,眼睛也會痛。而且太陽出來就要起床幹活,很累的。」

  「但是岩勝哥哥是月亮。」

  「月亮出來的時候,不用擔心被曬傷,可以安心地睡覺,還可以偷吃供品。」

  黑死牟那顆已經死寂了四百年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笨蛋哥哥。」

  理奈伸出一隻手,指著天上那輪殘月。

  「誰告訴你月亮是太陽的影子的?要是沒有月亮,晚上黑漆漆的多嚇人啊。對於理奈來說,太陽和月亮可是一樣重要的。」

  她把臉埋進黑死牟的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理奈打了個哈欠,「而且我覺得岩勝哥哥比較可愛呢。」

  可愛。

  這個詞用在上弦之壹身上,簡直是最大的諷刺。

  但此時此刻,在這微涼的夜風中,在這幾句毫無邏輯、全是私心的「歪理」里。


  那座壓在黑死牟心頭四百年的、名為「繼國緣一」的大山,突然顫抖了。

  不是被力量擊碎的。

  是被這幾句軟綿綿的抱怨融化的。

  原來……不需要成為太陽嗎?

  原來,做個月亮,也會被人需要嗎?

  黑死牟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滾燙的液體順著指縫溢出,滴落在冰冷的瓦片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四百年來。

  作為鬼的時候他沒有哭過,被緣一擊敗的時候沒有哭過。

  卻在這一刻,被自家妹妹幾句嫌棄太陽太曬的話,弄丟了所有的盔甲。

  「……笨蛋理奈。」

  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我是笨蛋。」理奈在他背上蹭了蹭,「哥哥也是笨蛋。」

  雨過天晴。

  第二天夜晚。

  當鼻青臉腫的眾柱戰戰兢兢地來到道場時,發現那個令人恐懼的「嚴師」早已等在了那裡。

  炭治郎背著木箱跑進道場,看到黑死牟時,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有些緊張地摸了摸耳垂上的花札。

  黑死牟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炭治郎那對晃動的耳飾上。

  不知在思考什麼。

  「那是很好的傳承。」

  黑死牟開口,聲音平靜。

  「……別辱沒了它。」

  炭治郎瞪大了眼睛,隨即綻放出一個比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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