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羊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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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炎曾經很是厭惡如今司馬家的權勢。

  大概是在他十三歲的時候,那些經常圍繞在司馬氏府邸門口的甲士突然全部撤走,而大父司馬懿笑著對他說:

  「安世,以後就沒有人再能讓我司馬家感到畏懼惶恐了!」

  那時候,年幼的司馬炎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照常與平素里相熟的好友玩耍。

  但大人的惶恐總是會自動映射到孩子的臉上,司馬炎至今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表情,或許是惶恐,也或許是厭惡吧。

  總之那些幼時的玩伴,在某一個午後,便都切怯生生的說著什麼「高平陵」、「曹爽」之類的司馬炎聽不懂的詞語,無聲的疏遠了司馬炎。

  就連平日裡對著司馬炎樂呵呵的在朝中有著一官一職的異姓叔伯們,都開始有意對司馬炎尊敬起來。

  司馬炎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想明白。

  好在,還有諸葛靚與羊琇這兩個玩伴未曾疏遠他。

  諸葛靚的父親是諸葛誕,司馬炎見過的,當時對他笑呵呵的,摸著他的腦袋,講了句「如今我能有這樣的權勢,都是得仰賴於太傅啊!」

  羊琇則是羊祜的堂弟,算起來算是自家親戚,自然從小就親密無間。

  在司馬炎年歲漸長後,一道詔書下來,諸葛靚就去了東吳。

  但令司馬炎意外的是,沒過多久就爆發了淮南叛亂。

  聽說,主謀正是諸葛誕,父親司馬昭當時氣的幾乎將一口牙齒咬碎,說著要親自出征,將諸葛誕砍成粉碎。

  司馬炎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竟然只是對著父親乾巴巴的說了句「保重」。

  當然,結局沒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司馬炎只是魂不守舍了一段時間,就聽到了洛陽中爭相傳頌著淮南大捷的消息。

  當諸葛誕的頭顱與其麾下百人的頭顱被砍下,放在一個個盒子裡,送到朝廷上一字擺開的時候,司馬炎看著那一顆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染血腦袋,終於是忍耐不住。

  摔倒在地上,捶打著自己的腸胃,像是要將五臟也一同吐出。

  好在,皇帝曹奐也沒有責怪他……或者,用不敢責怪這個詞語才對。

  令司馬炎稍稍心安的是,這其中並沒有諸葛靚的。

  聽說諸葛靚投靠了東吳,朝中自然是一片謾罵,司馬炎的心中卻只有慶幸——仲思啊!跑吧!快跑到沒有人能夠找到你的地方去吧!

  在這之後,司馬炎就更加重視自己唯一的好友羊琇了。

  似乎是要將對諸葛靚的歉意都要彌補在他身上一般,對其予取予求。

  哪怕是羊琇笑著對他說,「苟富貴,勿相忘」的時候他都沒有任何不耐,只是笑著答應了對方日後要先當十年中領軍再當十年中護軍的玩笑。

  或許對於羊琇來說,這僅僅只是個玩笑,但司馬炎卻牢牢的將這件事情刻在了心中,夜晚時分還常常回想上幾遍。

  所以,當羊琇在鍾會叛變之亂中活下來後,司馬炎第一時間就向他發出了宴請,要為他接風洗塵。

  既然是接風洗塵怎麼能沒有酒水呢?

  父親司馬昭很喜歡渾酒,說真正的大男子都應該飲用渾酒。

  羊琇卻說,渾酒是武官所喜好的,而清酒是文士所鍾情的。

  司馬炎喜歡文士,喜歡那樣飲酒竹林、不羈放縱,酒醉後怒罵權貴的瀟灑模樣,所以對於渾酒,他是不甚喜歡的。

  弟弟司馬攸則不一樣,他不論是渾酒還是清酒都來,司馬炎曾私下問過弟弟到底更喜歡哪一款,得到的回答卻是——跟長輩和上位者飲酒,自然要順著對方的喜好來。

  司馬炎這才豁然開朗,這樣淺顯的道理,直到如今自己才在年幼自己十歲的弟弟處懂得,或許這就是大父、阿父、阿爺更喜歡桃符的緣故吧。

  不過縱使如此,司馬炎卻也沒有做出改變,依舊想喝什麼就喝什麼。

  但今天,或許是受了父親的影響,也或許是前些天妻子所說的一番話,他突然就對清酒失去了興趣。

  在端詳良久後,他才將碗中的和水差不多的液體一把倒掉,長吁短嘆半晌,才又令下人熱起濁酒來。

  羊琇來了,這酒應該就熱的差不多了。

  他這麼想。

  果然,如他所料。

  羊琇很快就到了,酒也熱的剛剛好。

  將桌案上那杯溫度適宜的渾酒一飲而盡後,羊琇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微笑,「看來安世這是有求與我啊。」

  「或許吧。」

  司馬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這麼想的。

  或許就像羊琇說的那樣,真的是自己有求於他吧。

  不過二人的關係也並不需要通過寒暄來回暖,所以羊琇也沒搞什麼寒暄,開口第一句就直插司馬炎命脈。

  「你想當相國繼承人。」

  語氣堅定不移到司馬炎都不好意思辯駁。

  「……」明明就該是屬於自己的位置,但司馬炎一想到要和弟弟去爭奪,就莫名感到羞愧,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對。」

  「你現在有什麼比得過司馬攸的麼?」羊琇將雙腿盤起,語氣認真。

  「沒有……」

  司馬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論聰明,他不如弟弟;論助力,司馬攸又有阿父司馬師留下的政治遺產;論父母偏向,他也不如司馬攸得到的偏愛多;就是論名聲,他也不如早年得到了大父司馬懿的器重。

  所以,真讓司馬炎來與司馬攸爭,司馬炎自己都知道,這個希望是何等的渺茫。

  羊琇看著司馬炎黯然模樣,便大致猜出了其所想,也不作聲,只是給自己的酒爵滿上後,又將司馬炎面前酒爵端起,獻給司馬炎,示意其端起。

  「我聽說,春秋時期,齊桓公還沒有登上王位之前,與公子糾一同在國外逃亡,但他比公子糾先一步回到齊國,於是成了齊王。」

  「他的能力與品行皆不如公子糾,所以鮑叔牙勸戒他,讓他重用管仲,管仲當年差點殺了他,他卻能不計前嫌的任用他。」

  「如今,您是覺得您的品行和能力已經超過了齊桓公了麼?」

  司馬炎怎麼也沒想到,羊琇回來就指責他,但畢竟說的在理,便依言附和,「自然沒有。」

  「魏武帝曹操因賈詡和張繡之亂,嫡長子曹昂和愛將典韋戰死,難道他就因此而沒有任用這良人麼?」

  這麼一說,司馬炎自然明白了羊琇的意思。

  不過羊琇也沒等司馬炎,而是繼續往下講了下去:

  「如今,您沒有魏武帝那樣的舞陽侯那樣的才幹,還不任用他人的投誠,難道是覺得自己能比得過以前的那些賢能君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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