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尺麻布,尚可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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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去找,但司馬炎終究沒有立刻出發,而是先回到自身宅邸。

  甫一進到自己的地域,司馬炎便不再掩飾心中沖天怒火,猛地一拳,擊打在門框之上。

  好在宅邸修葺結實,無甚聲響,只有拳頭破開一層皮,留下少許鮮血來。

  縱是如此,司馬炎那怒火也沒有減弱半分。

  他恨自己的父親!

  明明偏愛司馬攸,還說什麼是因為過繼給阿父才覺得虧欠,真當他司馬炎傻麼!

  為什麼過繼給阿父的不是他?

  不就是寵愛司馬攸,覺得司馬攸比他聰明,過繼給阿父,好讓司馬攸成為原司馬氏族嫡子麼?

  他也恨自己的母親王元姬,天天哭,說什么弟弟莽撞,自己作為兄長而不慈愛,偏心何以至此![1]

  司馬攸從小到大就得到父母的寵愛,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

  而自己呢?作為長子,無時不刻在接受父母那「作為長兄就要謙讓弟弟」的道理。

  他最恨弟弟司馬攸,明明是自己的弟弟,卻非要處處和自己爭奪嫡長子的身份,明明已經有了舞陽侯的位置,到如今還要跟自己爭奪晉公繼承人之位,那麼以後呢?晉王之位他爭不爭?皇帝之位他爭不爭?

  以前我讓的還不夠多麼?

  現在的九五之位我是絕對不會讓了!

  憤怒將司馬炎的面龐都扭曲到了猙獰的地步,他狠狠咬著牙,以至於牙齒嘎嘣作響,但對於父親的畏懼讓他只能將怒火在心中狠狠埋下。

  他大約真的憤怒極了,連身後人的靠近都沒有察覺出來。

  直到一隻手輕輕拍上他的肩膀時,才猛地回頭,大喝一聲。

  「誰!」

  來者被突如其來的大喝聲嚇了一跳,臉色瞬間煞白一片,本就病弱的身子差點癱軟在地。

  好在司馬炎眼疾手快,一把將眼前嬌弱的女子拉入懷中。

  正是司馬炎之正妻,楊氏楊艷。

  你道是怎生一副富貴模樣?

  一張鵝蛋臉因丈夫的驚嚇而失去血色,被沁出的冷汗打濕了的鬢間秀髮,此刻正粘在臉上,與眼角的淚痣一齊增添了三分嬌弱。

  與那纖細到可以被司馬炎的大手一下摟住腰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胸前鼓鼓囊囊的一片海浪。

  而為了響應所謂的風尚,其如今上身著素衫帔子,下著間色長裙,發作傾髻,戴步搖,插梳篦,淡掃峨眉,好似神仙中人,蓮步輕移間不欲飄飄而去。

  卻是好生風騷![2]

  司馬炎此刻看著面前嬌弱惶恐的美少婦,心中的怒火稍稍安歇下來。

  楊艷出身名門,乃是弘農楊氏的嫡女。

  沒錯,正是那個與汝南袁氏齊名、號稱「四世三公」、出過楊彪這等歷經漢魏兩朝、位極人臣的頂尖門閥。

  按理說,如此顯赫的出身,楊艷的童年本該錦衣玉食,眾星捧月。

  但可惜,天意弄人。

  楊艷的母親趙氏在生下她之後便因難產撒手人寰,她的父親楊文宗也沒能撐過幾年,隨之病逝。

  尚在襁褓的楊艷,瞬間從天之驕女變成了孤苦無依的幼女,只得依附舅舅趙俊家生活。幸而舅母心地慈善仁厚,親自哺乳餵養楊艷,而將自家的孩子交給奶媽照料,這才讓楊艷得以存活。[3]

  待她稍長,又不得不跟隨後母段氏生活,可謂寄人籬下,看盡眼色,養成了她敏感細膩、善於察言觀色的性子。

  好在後來,有相士為她看相,斷其日後必定「極貴」。當時已大權在握的司馬昭聽聞此事,便親自為長子司馬炎聘娶了她。[4]

  可以說,楊艷孤苦飄零半生才遇到了一個堅實的依靠,所以就如同司馬炎愛自己那樣,深愛著司馬炎,為其生下了三子三女。

  司馬炎看著楊艷,嘆了口氣:「你怎麼過來了。」

  楊艷依偎在司馬炎寬闊的胸膛前緩了緩,才糯糯開口:「我看良人回來後,鬱郁不結,便想上前……」

  司馬炎臉色稍變,妻子雖然性格溫柔,但內里堅毅,這也正是他不將對方只當作花瓶的緣故。

  涉及奪嫡大事,他思慮再三後還是不願將她牽扯進來。


  便不欲多做言語。

  但楊艷寄人籬下多年,察言觀色能力可是一點不差,許多事情看在眼裡,明白在心裡。

  於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溫潤如玉的素手,將其輕輕貼在司馬炎臉頰上,眼中噙滿了淚水。

  「妾身雖是一介婦人,不通軍國大事,卻也讀過些史書,聽說過魏武帝時期孔融之禍。」

  「昔年孔融獲罪被抓,他的女兒年僅七歲,聽聞消息後,並不慌張逃跑,旁人驚問其故,答曰:『安有巢毀而卵不破乎!』後來,魏武帝果然下令,誅殺了孔融全族。」[5]

  「如今,」楊艷的淚水終於滑落,滾燙地滴在司馬炎的手背上,「我們便是那巢中之卵啊!良人若勝,我與孩兒們自是安享尊榮;可若……若讓那素有賢名、更得父親偏愛之人心愿得償,他日他登臨高位,豈能容得下曾與他爭奪大位的兄長?豈能容得下兄長的妻兒子女?到那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司馬炎吶吶不語。

  他總覺得妻子話語過了。

  司馬攸小他十歲,是他看著長大的,其人雖然謀劃多了些,人狠了些,但絕對不會做出手足相殘之事!

  楊艷與司馬炎在一起接近十年了,眼看著司馬炎不多做言語,哪裡還不知其心意?

  遂心裡嘆氣一聲。

  司馬炎哪裡都好。

  為人真誠友善,相較於那個更為冷漠的司馬攸更受朝中大臣親近,但仁善過頭,就變成了優柔寡斷,遲遲下不去手。

  但好在,她早就在打好了腹稿,蹙起眉頭,附在司馬炎耳際。

  「我聽聞漢朝最為賢能仁善的文皇帝年少時與淮南厲王劉長交好,待到漢文帝登基後,剛開始二人關係還算親近,劉長常與漢文帝同車出獵。」

  「後來劉長借朝覲之名,椎擊審食其,又在自己的封地立下私制,不與朝同,文帝念及和劉長的兄弟情深,而沒有怪罪於他。」

  「後來劉長謀反,文帝不忍殺之,也只是命其攜妻子往蜀郡而去。」

  「但劉長在前往蜀郡的路上絕食而死,文帝於是哭的很傷心,殺了出了此計策的丞相、御史來向天下人謝罪。」

  司馬炎眉頭緊皺,幾乎要杵成一個棗來。

  楊艷見此立馬乘熱打鐵,「後來,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厲王的遭遇說:『一尺麻布,尚可縫;一斗穀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漢文帝聽到後,就嘆息說:『堯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殺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稱讚他們賢明。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能不因私情而損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難道認為我是貪圖淮南王的封地嗎?』於是徙封城陽王劉喜去統領淮南王的故國,而諡封已故淮南王為厲王,並按諸侯儀制為他建造了陵園。」[6]

  「仁善如漢文帝尚且如此,可見皇帝在兄弟之情於掌握天下神器的權柄間,更應該選擇權力啊!」

  「您有著能與文皇帝相比的善良,但在做出決定時多有猶豫,這難道是一個成功的帝王該有的樣子麼?」

  「嗚呼!我聽聞先漢時期,武皇帝劉徹太子劉據多有仁善,因此而聞名於朝野,但卻不能得到皇帝的喜愛,如今您也是如此,這正是我所擔憂的啊!」

  是啊!

  仁善如漢文帝尚且如此,那個更為冷酷的弟弟上位後會做出什麼事情更尤未可知了。

  遠的不說,往前個幾十年,不還有曹丕和曹植的例子麼?

  漢武帝都能為了權力而殺掉太子,何況是親兄弟呢?

  司馬炎腦中亂作一團,似有兩軍對壘廝殺,久久無言。

  而楊艷也只是靜靜看著他,不作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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