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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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

  天下腰膂,南北衝要。

  護城河水面寬闊,倒映著城堞與旗杆的影。

  城牆是厚重的青灰色,磚石縫隙里長著經年的苔蘚與野草,在初春微寒的空氣里透著一股屬於兵家必爭之地的滄桑。

  從信陽到大理,此時最為穩妥的路線,是由陸路先行至襄陽。

  再沿水路,順漢水而下。

  及至洞庭湖後,再轉而深入湘西,進到大理。

  此刻到了襄陽這水陸交匯之所,自然要停下來好好休整一番。

  車馬入城時,已是午後。

  城門洞深邃,腳步聲、車輪聲、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在裡頭混成一片嗡嗡的迴響。空氣里浮動著牲畜、塵土、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氣味。

  阿紫早就按捺不住,扒著車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忙不迭地四處張望。

  阿朱要安靜些,卻也忍不住微微探身,打量著這與信陽山野截然不同的喧囂市井。

  林靈溪控著韁繩,目光沉靜地掃過街道。

  襄陽的街,比信陽城寬闊,鋪面也更密集。綢緞莊、藥鋪、鐵匠鋪、茶樓酒肆,鱗次櫛比。

  行人衣著各異,語言就更是南腔北調。有寬袍大袖的文士,有短打緊身的江湖客,也有高鼻深目、牽著駱駝的西域胡商。

  偶有快馬載著背插小旗的驛卒疾馳而過,路人紛紛閃避。

  好一個魚龍混雜、臥虎藏龍之地。

  林靈溪牽著馬車,選了間位置尚可的客棧住下。

  悅來客棧,諸天武俠連鎖品牌。

  響噹噹的老字號!

  客棧招牌半舊,但門臉還算乾淨,而且後院就有馬廄,可以停放馬車。

  他三人所定的客房是在二樓,窗外有一條相對安靜的後巷,視野開闊。

  「師兄,我們出去看看好不好?」

  安頓好行李後,阿紫便拉著林靈溪的袖子搖晃起來,眼裡滿是期待。

  阿朱沒說話,卻也仰著小臉望了過來。

  林靈溪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好。趕了幾天路,在城裡休養幾天也可。只有一事,莫要走遠,且跟緊我。」

  襄陽的繁華,就體現在這主幹道的車水馬龍,摩肩接踵上。

  賣藝的、算卦的、吹糖人的、吆喝著「襄陽大頭菜」的,將市井的熱鬧演繹得淋漓盡致。

  阿朱阿紫看得目不暇接,尤其是阿紫,幾乎每個攤子都要湊過去瞧一眼。

  行至一處街角時,周遭熱鬧稍減。

  阿朱眼尖,忽的瞥見幾個蜷縮在牆根陰影里的身影,登時便愣在原地。

  那是三四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模樣,小的可能只有五六歲。

  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裸露的皮膚上布滿污垢與新舊交疊的傷痕。

  一個女孩兒少了只手,手腕處是扭曲癒合的醜陋疤痕;

  一個男孩兒甚至瘸著腿,膝蓋處還能看到反覆潰爛又結痂的痕跡;

  看起來傷勢最輕的一個孩子,竟有一隻眼睛,已是只剩下空洞的眼窩,周圍皮膚也皺縮著。

  那幾個孩子面前擺著破碗,眼神里混雜著麻木、恐懼,以及一絲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死寂。

  只有當路人偶爾丟下半個饅頭或一兩枚銅錢時,那死寂里才會閃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渴望。

  阿朱阿紫的腳步都停住了。

  她們看著那幾個和她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

  那幾個孩子也眸光茫然地看了過來。

  兩雙小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角。

  「師兄……」阿朱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遲疑的難過。

  林靈溪自然是早已看見。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孩子,尤其是在他們傷殘處和眼神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醫者的眼睛,毫無疑問能看出那些傷,絕非天生的畸形或偶然的意外。

  「唉!」他心裡輕輕嘆息一聲。

  這一幕,別說前世了,就連今生,他都沒見過。


  「去吧。」林靈溪聲音溫和,從懷中取出些零散銅錢,又拿出幾個早上買的、還溫熱的芝麻餅,遞給阿朱阿紫,「小心些,莫要驚著他們。」

  阿朱阿紫接過,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將餅和銅錢輕輕放在破碗裡。

  「給……給你們吃。」阿朱聲音柔柔的。

  獨眼小女孩鼻子動了動,聞到餅的香氣,髒兮兮的小手猛地伸出,抓過餅,狼吞虎咽起來。

  其他孩子也紛紛伸手,搶奪般將食物塞進嘴裡。

  阿紫看著他們吃的兇猛,甚至連傷口裂開都不管不顧,不由小聲問道:「你們……不疼嗎?」

  一個斷了手腕的男孩抬起頭,嘴裡已是塞滿了餅,眼神警惕地掃過她們身後,飛快地搖了搖頭,又迅速低下頭去。

  就在阿朱阿紫蹲下身,還想再多聊些什麼的時候,林靈溪收回在附近逡巡的目光,溫聲道:

  「阿朱阿紫,好了,別問了,該回去了。」

  兩個小姑娘站起身,又看了那幾個小乞丐一眼,才慢慢走回林靈溪身邊,一左一右牽住他的道袍下擺。

  「師兄,」阿紫悶悶地問,「他們的手和眼睛……」

  「世間有些苦,本不應該由孩童來承受。」林靈溪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多解釋,「今日所見,心中難過是人之常情。」

  「物傷其類,是為人天生就應該具有的憐憫之心。」

  「但更應注意,無論何時,都謹記要冷靜行事。」

  「日後若有餘力,再去思索,該如何幫助這些人,更要思索,該如何以杜絕這等慘事的根源。」

  他牽著她們,轉身朝悅來客棧的方向走去。

  眼角餘光卻注意到,剛剛阿朱阿紫顯露財物之時,幾個不住打量著他們三人的奇怪江湖客,也悄摸摸跟了上來。

  兩個原本似乎在斜對面的茶攤上打盹的漢子,以及一個挎著破竹籃,步履蹣跚的老婦。

  三人俱是臉色黝黑,好似塗了什麼東西,讓人看不清具體面容。

  穿著也是破爛,但膝蓋和手肘處磨損的位置很有規律,像是刻意為之。

  林溪不由得打量了下自己三人:不大的年紀,乾淨整潔的衣衫,還有那一口明顯的外地口音。

  「這是被當成肥羊了啊!」林溪心下一聲輕笑,卻不露聲色,步履從容,似乎並未察覺任何異常。

  但他那遠超常人的靈魂感知,已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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