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元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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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臘月,雲溪觀屋檐下已垂著三四寸長的冰凌。

  林靈溪坐在經堂的火盆旁,手中捧著一冊剛整理完畢的《營衛生會功》手稿。

  炭火噼啪作響,映著他清俊的側臉。

  窗外傳來阿朱和阿紫的嬉笑聲。

  兩個小姑娘正在院中子裡玩雪,小手凍得通紅也渾然不覺。

  林靈溪放下手稿,走到窗前,看著她們嘻嘻哈哈跑來跑去。

  那種單純的快樂,不由讓林靈溪也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

  嘴角微微翹起,玩的這麼開心,看來那件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小孩子,怎麼可以只是單純的玩樂呢!

  ……

  次日清晨,經堂內燃起了三盞油燈。

  阿朱和阿紫並排坐在兩張特意加高了的椅子上,小腳懸在半空,面前各攤開一本《黃帝內經·素問篇》。

  「從今天起,師兄就要開始教你們讀書習武了。」

  「你們要認真學習,知道嗎?」

  林靈溪站在她們面前,神色溫和,卻不容置疑。

  阿紫眨了眨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問:「師兄,讀書好玩嗎?」

  「讀書不好玩,但讀書有用。」林靈溪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小姑娘亂糟糟的頭髮捋順。

  「等你們讀懂了這本書,就能明白人為什麼會生病,又如何能健康。」

  阿朱乖巧地點點頭,小手已經按在了書頁上。

  起初幾天,兩個小姑娘因為新鮮勁還沒過去,倒也聽話。

  可當林靈溪開始一字一句講解起《上古天真論》,並要求她們背誦「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時……

  兩張小臉幾乎同時皺了起來。

  「師兄,我頭好疼……」阿紫捂著額頭,眼睛水汪汪的。

  「背完這一段,師兄帶你們去後山看松鼠。」

  「師兄,我肚子餓……」阿朱小聲說。

  「背完這一篇,師兄給你做冰糖葫蘆。」

  「師兄,我想睡覺……」

  「不,你不想。」

  「啊!不要!師兄大壞蛋!」

  兩個小姑娘幾乎每天都要哭嚎一遍,想著法子多偷一會懶。

  可惜,這些幾乎都是他當年用過的。

  現在,不好使啦!

  每當她們裝病耍賴,林靈溪便會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們腕上,一本正經地說:「嗯,脈象平穩,並無大礙。繼續背書吧。」

  「想裝病騙你師兄,你這小腦袋裡到底怎麼想的?」

  阿紫氣得鼓起腮幫子,阿朱則委屈地扁扁嘴。

  當然,林靈溪不為所動!

  仍舊是白日裡教她們識字念書,講解醫理基礎;

  傍晚則帶著她們在院中練習《營衛生會功》的入門呼吸法。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學習開玩笑。

  尤其現在又不像後世。

  即便這裡是武俠世界,可封建時代本身對女子就已經足夠苛刻。

  若是沒有傍身的本事,將來只能任人擺布。

  醫道和武功,便是他能為她們準備的最好禮物。

  日子就這麼波瀾不驚一天天翻過。

  當初在桐柏山遊學時,林靈溪曾經從幾位與官府有往來的道長那裡聽聞:

  朝廷已在十月頒布詔書,來年元日後,就將改元「元豐」。

  熙寧年號,終是走到了盡頭。

  這段時間,他登陸過幾次真靈空間,把天龍八部整本書都從記憶中挖了出來。

  甚至連北宋的歷史,也儘量從歷史類小說里翻了出來。

  天龍八部開篇,是元祐五年,段譽跟著馬五爺,進了無量劍宮。

  而明年開始,就將改元元豐。

  再下一個年號,就是元祐。

  至於具體元豐這個年號用了多少年,林靈溪就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宋神宗,也就是現在在位的這個皇帝,壽命不長,38歲就駕崩了,得了宋神宗的廟號。

  估摸著,元豐這個年號的使用時間應該長不了。

  不過,無論怎麼講,那些朝堂風雲、天下大勢,距離現在的這間山中小觀,其實還遠的很。

  林靈溪也便不著急了。

  兩個丫頭才四周歲,來日方長,慢慢教便是。

  ……

  臘月二十三,灶王節。

  按習俗,這一日要祭灶、吃糖瓜。

  陳阿婆早早便備好了麥芽糖、芝麻和炒熟的米粉,對著兩個小姑娘笑眯眯說道:「今個兒啊,你們要是乖乖的聽觀主的話,等會兒我就給你們做糖瓜粘吃。」

  「阿婆,糖瓜粘是什麼呀?」阿紫圍著灶台轉。

  「糖瓜粘啊,」陳阿婆笑眯眯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甜的嘞!」

  「能把你們嘴都黏上!」

  「啊?那我不要吃糖瓜粘了!」阿紫聽的身子向後一縮,連忙跑開了。

  「姐姐,糖瓜粘就留給你吃吧,我去外面玩了。」

  阿朱安靜地坐在小凳上,看陳阿婆熬糖。

  麥芽糖在鍋里慢慢融化,冒出金黃色的細泡,甜香瀰漫了整個灶房。

  陳阿婆將炒熟的米粉撒在案板上,把熬好的糖漿倒出,開始揉搓。

  灶房裡暖意融融,糖香混著煙火氣。

  忽然——

  「師兄!師兄快來!」

  阿朱帶著哭腔的尖叫聲刺破了寧靜。

  「婆婆暈倒了!」

  林靈溪心中一驚,扔下手中的藥杵便沖了過去。

  灶房裡,陳阿婆倒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

  熬糖的鍋子歪在灶台邊,糖漿灑了一地。

  阿朱跪在旁邊,小手緊緊抓著陳阿婆的衣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紫也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門口,小臉煞白,見到林靈溪,哇的一聲哭出來:

  「師兄!阿婆、阿婆她……」

  林靈溪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探手搭上陳阿婆的腕脈。

  脈象虛浮無力,時斷時續,如風中殘燭。

  他心中一沉,當即運轉《營衛生會功》,將溫和內力緩緩渡入陳阿婆體內。

  內息所至,觸目驚心。

  老人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

  五臟六腑皆有衰敗之象,經絡多處淤塞,氣血枯竭。

  林靈溪心中清楚,這是陳阿婆早年太過勞累、虧空過度留下的病根。

  儘管這幾年在道觀里吃得飽穿得暖,可有些損傷,到了這個年紀,已經是再也補不回來了。

  油盡燈枯。

  「阿婆……」阿朱,阿紫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有繁瑣的儀式,也沒有喧鬧的弔唁。

  陳阿婆孑然一身,無親無故。

  林靈溪為她淨身穿衣,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舊道袍。

  棺木是現成的松木,不算厚實。

  又選了一處向陽的山坡,面朝雲溪觀的方向,挖了墓穴後,將棺木緩緩放入。

  覆土,立了一塊簡單的木碑。

  沒有生卒年月,也沒有籍貫生平。

  林靈溪在墓前站了許久,山風凜冽,捲起他素白的衣角。

  阿朱和阿紫跪在墓前,小聲啜泣。

  她們還不完全懂得死亡的意義,卻提前明白了一件事:那個會給她們縫洗衣服、做飯、講故事的和藹阿婆,再也不會回來了。

  回到觀里,灶房還是那副模樣。

  灑掉的糖漿已經凝固在地上,灶膛里的餘燼還留著些許溫熱。

  林靈溪默默收拾著一切。

  陳阿婆終究還是沒能熬出那鍋糖瓜粘,也沒能熬到元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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