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的世界,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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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後,靖靈團駐地。

  秋陽透過院裡的老槐樹,在青石板上篩下一地碎金。隊員們剛結束上午的體能訓練,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休息。

  門口傳來熟悉的馬車聲。

  任婷婷提著兩隻食籃進來,阿威第一個眼尖:「任小姐又來犒勞咱們啦!」

  眾人紛紛起身相迎。這已是任婷婷本月第三次來駐地,每次都會帶些糕點茶水。

  「今日做了桂花糕和杏仁酥,大家分著吃。」她笑著將一隻食籃遞給文才,自己手裡那隻卻提著沒動。

  秋生湊過來,擠眉弄眼:「喲,這隻籃子裡裝的什麼寶貝?還用布包著?」

  任婷婷臉頰微紅,卻不閃不避:「給徐團長燉的黨參雞湯,他這幾日氣色不太好。」

  眾人「喔——」地起鬨。

  徐傑正從團部出來,聞聲腳步一頓。他這幾日確實睡得少,夜裡常與九叔推演亂葬崗的地形,凌晨又要監督晨訓。但被任婷婷這麼當眾點出,仍有些不自在。

  「任小姐費心了。」他走過來,語氣客氣疏離,「其實不必如此,隊員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任婷婷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那可不行。你是主心骨,若你倒了,靖靈團怎麼辦?」

  她將食籃遞過去時,手指不經意觸到徐傑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徐傑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縮回手,食籃差點摔落。

  任婷婷眼疾手快地托住,笑容淡了些,卻沒說什麼。

  氣氛一時微妙。

  就在這時,一名偵察組隊員匆匆跑進院子:「報告團長!北面隘口傳回消息——」

  徐傑立刻轉身:「說。」

  「隘口守軍昨夜發現三具行屍,已就地焚化。但屍體衣服上……繡著馬家幫的標記。」

  九叔從廂房出來,聞言臉色一沉:「馬家幫?三十里外那個土匪寨?」

  「正是。更蹊蹺的是,」隊員壓低聲音,「三具行屍脖頸處都有咬痕,與亂葬崗那些一樣。」

  徐傑接過簡報,快速掃視,眉頭越皺越緊。

  樹蔭下,任婷婷靜靜看著他側臉。秋陽在他眉骨處投下深刻的陰影,下頜線緊繃如刀。這個瞬間,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平日裡對她客氣疏離的男人,肩上壓著怎樣的重量。

  徐傑將簡報遞給九叔,沉吟片刻:「傳令偵察組,擴大探查範圍至五十里。重點查馬家幫寨子近日有無異動,以及——」他頓了頓,「有無生還者。」

  「是!」

  隊員領命退下。徐傑這才轉身看向任婷婷,歉意地頷首:「抱歉,任小姐,軍務緊急。」

  「我明白。」任婷婷微笑,「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文才他們符籙畫得如何了。」

  她轉身走向後勤組的屋子,背影挺拔,步伐卻比來時重了些。

  徐傑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槍柄。桌案上,那份簡報靜靜躺著,第三行字刺眼——

  「據查,上月鄰縣剿匪失利,主因系匪幫挾持軍官家眷,致防線從內部崩潰。」

  他伸手,將簡報倒扣過來。

  ---

  傍晚,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血紅。

  徐傑正在團部與九叔、茅山明商議布防圖,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鐺!鐺!鐺!

  三短一長,是最高級別的敵情警報。

  「敵襲!」阿威的吼聲響徹駐地,「戰鬥組集合!偵察組前出!後勤組關閉大門!」

  整個駐地瞬間沸騰。腳步聲、槍械碰撞聲、喝令聲混成一片。

  徐傑抓起駁殼槍衝出團部,迎面撞見茅山明肩頭的小寶正瘋狂比劃。

  「西北方向!陰氣潮湧!」茅山明臉色煞白,「至少二十具行屍,正在朝鎮子移動!」

  「距離?」

  「不到五里!」

  徐傑心一沉。五里,對於不知疲倦的行屍來說,只需一刻鐘。

  「戰鬥組!」他躍上點將台,聲音壓過所有嘈雜,「一組守大門,二組上牆頭,三組機動預備!子彈上膛,符籙備足!」

  「偵察組,繼續監控陰氣動向,每半炷香報一次!」


  「後勤組,分發傷藥,準備符火!」

  命令一道道下達,整個靖靈團如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隊員們臉上雖有緊張,卻無慌亂——過去半個月的地獄訓練,此刻顯出了成效。

  徐傑跳下點將台,正要前往大門督戰,忽然看見任婷婷站在倉庫屋檐下。

  她沒走。

  四目相對的瞬間,徐傑心頭猛地一緊。他幾乎是小跑過去,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促:「你怎麼還在這兒?文才!秋生!馬上送任小姐回任府!」

  「我不走。」任婷婷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徐傑一怔。

  夕陽最後一縷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整個人籠在光暈里。她穿著淺藍色的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周圍持槍列隊、滿身塵土的隊員格格不入。

  可她的眼神,卻和這些即將赴死的漢子一樣,亮得灼人。

  「每次看到你這樣,」任婷婷向前一步,直視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在面對什麼。徐傑,我不是需要你保護在後方的瓷娃娃。」

  牆外傳來隱約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點將台上,阿威正在做最後動員:「弟兄們!身後就是任家鎮!父老鄉親在看著我們!今日,沒有退路!」

  吼聲震天。

  在這片沸騰的殺意中,任婷婷的聲音清晰如刃,剖開徐傑所有刻意築起的防線:

  「我知道你要做大事,我不攔你。但讓我陪著你,哪怕只是在這裡,讓你記得有盞燈、有碗熱湯在等你。」

  徐傑的呼吸停滯了。

  牆頭的隊員開始射擊,桃木子彈爆裂的淡金色火光在暮色中閃爍。嘶吼聲、槍聲、號令聲混成一片,世界仿佛在燃燒。

  可在這片混亂的中心,兩個人靜靜對視。

  徐傑看見她眼底映出的火光,也看見火光深處,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怕。」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怕今天的溫暖,會成為明日刺向你的刀。這世道,由不得我分心。」

  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鎧甲,露出血肉模糊的軟肋。

  任婷婷笑了,眼角卻有淚光:「那就讓我成為你的鎧甲。」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輕輕按在他胸前——那顆跳動的心臟上方。

  「徐傑,你的世界我看見了。屍山血海,魑魅魍魎。可正因為看見了,我才更要站在這裡——我要你每次回頭,都知道身後不是懸崖。」

  轟!

  大門外傳來爆炸聲,是符火雷起爆了。氣浪震得房梁落灰。

  茅山明衝過來:「團長!行屍群已至百步,其中混有三具鐵屍,普通子彈無效!」

  徐傑沒有動。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槍炮聲中對他微笑的女子,看著那雙映著火光卻比火光更亮的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愣住的動作——

  從懷中掏出一枚護身符。

  黃紙紅字,疊成三角,用硃砂繩繫著。符紙邊緣已經磨損,顯然貼身戴了許久。

  「這是我娘臨終前求的。」他將護身符放入任婷婷掌心,合上她的手指,「她說,這符能擋三次死劫。我戴了十年,一次都沒用過。」

  任婷婷手指顫抖。

  「現在,它歸你了。」徐傑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徹底化開,變得溫柔而沉重,「待我為所有人,也為我們,打下真正安穩的天地——我必不負你。在此之前,請你為我保重。」

  牆頭傳來歡呼:「退了!行屍退了!」

  原來剛才那波衝鋒被符火雷擊退,行屍群暫時後撤重整。短暫的喘息之機。

  任婷婷握緊護身符,符紙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抬頭,淚中帶笑:「好。我還會來,給隊員們也鼓鼓勁。」

  她沒有說「我等你」。

  她說的是——我還會來。

  不是被動地等待,而是主動地走進他的世界,用她的方式,與他並肩。

  徐傑深深看她一眼,轉身走向大門。背影依舊挺拔如槍,可阿威敏銳地察覺到,團長的腳步比往日更沉,也更穩。

  仿佛終於找到了必須贏的理由。


  ---

  暮色完全降臨。

  行屍群在第二輪符火雷打擊下徹底潰散,偵察組確認陰氣退回亂葬崗方向。危機暫時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徐傑送任婷婷到駐地門口。馬車已經候著,車夫是任家的老把式。

  「路上小心。」徐傑說。

  任婷婷點頭,上車前忽然回頭:「明天我想在鎮上辦個識字班,教婦女孩子認字,也教他們辨認基礎邪祟特徵、逃生路線。你覺得可行嗎?」

  徐傑怔住。

  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她不是要成為他羽翼下的菟絲花,而是要在他守護的這片土地里,紮下自己的根。

  「可行。」他說,語氣鄭重,「需要什麼支持,儘管提。」

  「第一個支持,」任婷婷微笑,「靖靈團長的首肯。」

  馬車駛入夜色。

  徐傑站在門口,直到車燈完全消失在街角。他回身,看向駐地院子裡——隊員們正在清點彈藥、包紮傷口、低聲交談。牆頭還有人在警戒,火光映亮年輕而堅毅的臉。

  他走回團部。

  案頭,那份關於馬家幫的簡報還攤開著。旁邊是亂葬崗的地形圖、陰氣擴散預測圖、兵力部署方案……

  每一張紙,都是一座山。

  可此刻徐傑看著這些,心頭那片盤踞許久的沉重,忽然裂開一道縫。

  光透了進來。

  他提筆,在部署方案上添了一行字:「增設預備隊,由任婷婷組織的婦女救護隊擔任後勤支援與傷員轉運。」

  筆鋒剛勁,力透紙背。

  窗外,靖靈團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黑底金字,映著天邊初升的月。

  更遠的地方,亂葬崗深處。

  那口被掘開一角的古墓前,黑色斗篷的身影靜靜站立。他手中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顫巍巍指向任家鎮方向。

  「情絲牽絆,最易成魔……」低語聲在墓穴中迴蕩,「徐傑啊徐傑,你終於……有了軟肋。」

  他抬頭,兜帽下蒼白的嘴唇勾起一絲冰冷弧度。

  「那麼下一步,就該將軍了。」

  墓穴深處,傳來沉重的、指甲刮擦棺木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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