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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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引線

  大巴車駛入石城一中的停車場時,天邊的晚霞已經被完全吞沒了。

  雖然這一路上,江舟都在儘可能地忽略劉金剛嘟嘟嘟的嘴。

  在心裡把「爆爆爆」念叨了無數次。

  但顯然,對於江舟來說,這顆炸彈的引線還長得很。

  他至少還有六天的時間。

  而在那之前,必須地把這顆雷捧在手裡。

  稍有不慎,沒炸死別人,恐怕先把自己給炸死了。

  「到了到了!大家都別急著走,把東西收拾好!」

  劉金剛站起身,拍著巴掌指揮著興奮的學生們。

  一個十分興奮的人指揮一群興奮的人,畫面可想而知的十一分興奮。

  哦,不對。

  淡定的人還是有的,羅成言和江舟。

  不過也沒差,他倆在哪都搞特殊。

  不過,在任何意義上,江舟都是這群人里最特殊的一個。

  不僅僅是因為那個鶴立雞群的大滿貫成績,讓他和這群平日裡的天之驕子又拉開了一個維度的差距。

  更因為他的身份。

  其他的省隊成員,下了大巴,校門口就有車接送,或者直接回宿舍睡覺,畢竟這裡就是他們的主場。

  大家都是省城人捏。

  但江舟還得面對回不去家的尷尬。

  東坪縣距離省城還有十萬八千里路。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之前出發前,省教育廳的那位領導可是當眾許諾過額外獎勵。

  現在江舟又拿了個史無前例的第一,聽劉金剛念叨,現在不止是一個稱號,估計還會有追加。

  但裡面的流程懂的都懂。

  慢。

  從申請到審批再到落實,即便從正式成績下發那一刻啟動流程,估計也要等個幾天。

  稱號和停留在劉金剛口頭承諾的「巨額」獎金,江舟倒是無所謂。

  但是附贈的系統結算可是不得不拿的。

  所以,在獎勵之前,他還得當個乖寶寶。

  「江舟啊,你就別折騰了。」

  剛下車,劉金剛就湊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今晚我來安排,你就住在我們學校旁邊。環境好,安靜!這兩天你也別急著回東平,就在省城玩兩天。順便————」

  劉金剛搓了搓手,圖窮匕見,「順便給我們下一屆的競賽班講講課?你也知道,消息不脛而走,那幫小崽子現在把你當神仙拜,你露個面,比我說一萬句都管用!」

  劉金剛的算盤打得桌球響。

  這次物競雖然落下帷幕,但他作為教練的工作才剛開始。

  帶著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國家級保護動物回學校。

  那是多大的政績?

  那是多好的教學素材?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今晚要拉著江舟促膝長談,把那張實驗卷子的每一個細節都復盤一遍,最好整理出一套紙質素材來。

  說是榨乾未免顯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不如說是請教。

  必須得甚至江舟還沒去國家隊前的這段空餘時間,把江舟的心得一個不剩地全都請教出來。

  江舟背著書包,聽著劉金剛的安排,心裡一陣發苦。

  要是真留下來講課、復盤,那他還怎麼備戰WC?

  正當他在腦海里構思藉口的時候,一道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瞬間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老劉!算盤珠子都打到我這老臉上來了。」

  劉金剛和江舟同時一愣,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校門口旁,站著一個身著舊夾克、有些佝僂的身影。

  北方的晚風刺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

  但他臉上卻洋溢著一種純粹的喜悅。

  蘇衛國,蘇老師來了。

  「老蘇?」

  劉金剛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不是,你怎麼來了?我沒跟你說幾點到啊!」


  為了能多留江舟幾天,劉金剛特意在這個問題上打了個馬虎眼。

  只說了是傍晚,沒說具體時間。

  沒想到蘇衛國還是來堵門了。

  蘇衛國笑呵呵地走上前,步子邁得很大。

  「我是不知道具體時間,但我知道大巴車一般停哪兒。我下午三點就在這等著了,總能等到的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卻把劉金剛聽得有些心裡發虛。

  下午三點。

  現在已經快七點了。

  就為了接————

  劉金剛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江舟,發現他的神色有些動容。

  劉金剛秒切戰鬥臉。

  如果是為了江舟的話。

  那我早上三點來都行。

  可惜啊,沒那個立場。

  江舟看著蘇衛國,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鬱悶的劉金剛。

  顯然,這兩位並沒有串通。

  哇,下車就有修羅場耶。

  不過為什麼是兩個老爺爺。

  什麼?

  你說這不是旮旯game,是高考學習100天?

  那沒事了。

  「行了老劉,這一路多虧你照顧。」

  蘇衛國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了江舟手裡的行李箱,「接下來的安排就不勞你費心了。孩子離家這麼久,肯定想吃口家鄉味。我帶他去吃點好的,住處我也安排好了。」

  劉金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雖然他是省隊教練,帶隊有功。

  但在蘇衛國面前,他始終還是矮了一頭。

  不僅僅是因為資歷,更因為大家都知道,江舟是蘇衛國一手挖掘出來的。

  沒有蘇衛國的慧眼識珠,就沒有今天的大滿貫。

  畢竟你想。

  要是蘇衛國和任巧芳那個**英語老師互換性格,那江舟怎麼可能上趕著來參加物理競賽呢?

  那他肯定就參加英語競賽了呀。

  另一條世界線這一塊。

  這種親師徒的羈絆buff,是他這個半路教練比不了的。

  「那————行吧。」

  劉金剛有些不情願地擺了擺手,「江舟啊,那你跟著蘇老師好好休息。明天!明天上午一定要來學校一趟啊!省里的領導可能要見你!」

  「知道了,劉老師。」

  江舟乖巧地點頭。

  臨走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的末尾。

  羅成言正站在路燈下,似乎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羅成言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平靜。

  江舟則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轉身跟上了蘇衛國的步伐。

  坐進蘇衛國那輛借來的桑塔納里,車廂里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這種味道並不好聞,但對江舟來說,卻有著一種莫名的安神效果。

  相比於大巴車上的喧囂,這裡的安靜讓他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稍微鬆弛了下來。

  蘇衛國開得很慢,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一路上,他並沒有像劉金剛那樣喋喋不休地詢問比賽細節,也顯得過於激動。

  車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怎麼樣啊?累不累?」

  這是他的第一個問題。

  江舟愣了一下。

  按照他以往的習慣,甚至是面對父母時的習慣,他下意識地就想說「不累」、「挺好的」。

  不過話到嘴邊,他卻突然咽了回去。

  「累。」

  江舟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人瞬間癱軟下來,」蘇老師,我是真累了,累得渾身腦袋疼。」

  這一刻,江舟沒有了考場上那種果決和從容。


  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向信任的長輩撒嬌。

  累當然是真累,這幾天江舟可都沒閒著。

  或者說,他已經好久沒閒著了。

  不過,這種程度裡面有幾分演技————那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想要順利退隊,江舟首先要做的就是示弱。

  如果表現得精力過剩,那任何藉口都顯得蒼白了。

  能者多勞、勞者多能。

  這是老鍾一貫秉持的觀念。

  前者是一以貫之、後者是一廂情願。

  落實到具體事情上,就是只有會哭的孩子、才能拿到一口奶喝的詭異規則。

  蘇衛國聽了,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側過頭,深深地看了江舟一眼,眼神里滿是心疼。

  「累了就對了。這個成績啊————那是人幹的事兒嗎?那是把你這幾年的精氣神都透支了換來的。」

  蘇衛國嘆了口氣,語氣溫和。

  因為見過江舟那拼命的樣子,蘇衛國的感觸才更加深刻。

  這些天給他打電話的同事、領導太多太多,一開口便是天才云云。

  可誰又在意,幾個月前的江舟,還是那個吊車尾呢。

  「啥也別想了。今晚咱們就不去吃什麼大餐了,我帶你去喝碗羊肉湯,熱乎的,喝完好好睡一覺。天塌下來,有老師給你頂著。」

  聽到這句話,江舟鼻頭微微一酸。

  這些天見了這麼多人,都把他當人才對待。

  也許只有蘇衛國,是真的在把他當成人在疼愛。

  這種沉甸甸的關愛,讓江舟心裡的負罪感更重了。

  「對不起了,老蘇。」

  「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蘇衛國的安排果然很合江舟心意。

  不是什麼酒店,而是他在省城教書的一個老同學閒置的教師公寓。

  兩室一廳,乾淨,安靜。

  這才對嘛,酒店的床雖然又大又軟,但是總是睡得江舟腰疼。

  ————

  晚飯呢,則是一大碗羊肉湯,配上兩個剛出爐的燒餅。

  江舟吃得滿頭大汗,感覺胃裡暖洋洋的,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吃完飯,蘇衛國沒有多留,只是叮囑他早點休息,明天早上再來接他去辦手續。

  送走了蘇衛國,江舟關上門,並沒有立刻去睡。

  他走到窗前,看著省城繁華的夜景。

  「是時候規劃一下了。」

  其實江舟的計劃很簡單,就是攤牌。

  只不過要排兵布陣,逐個擊破。

  首先第一層就是父母。

  之所以安排在這裡,當然是因為戰鬥力堪比一隻成年雜魚。

  這是最不需要擔心的環節。

  老爸老媽對他幾乎是無條件支持。

  只要他不違法亂紀,哪怕他說要去參加挖掘機大賽,父母估計都會開車送他。

  但正因如此,他們也提供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所以,父母這一關可以放到最後,甚至可以說是通知而非商量。

  第二層就是蘇衛國了。

  這是最關鍵的一環,也是最難的一環。

  難,是對於江舟來說,而不是客觀因素。

  因為感情深,江舟不想傷他心。

  不過必須要說,不是因為對方能左右成敗。

  而是因為蘇衛國懂他。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有誰一路見證他走到這裡,那一定是蘇衛國。

  蘇衛國雖然希望他走物理這條路,但他更希望江舟能成才,能快樂。

  這是短短几個月相處下來,江舟就能接受到的。

  而且,蘇衛國雖然只是個縣城老師,但他那股子倔勁兒和在教育系統里的老資歷,一旦被說服,就會變成一把保護傘。


  只要搞定老蘇,就等於搞定了一半。

  第三層是劉金剛。

  阻力很大,但並非不可逾越。

  劉金剛是利益驅動型的。

  他對江舟的熱情,很大程度上源於他的成績和自己的業績。

  如果江舟態度強硬,堅決不去集訓隊,劉金剛肯定會暴跳如雷。

  但真的把他綁去BJ還是不可能,畢竟他只是個臨時教練,沒有決定權。

  只要蘇衛國站在江舟這邊,劉金剛就翻不起太大的浪。

  但是,最好還是曉之以理、動之以利,多個助力就能多分把握。

  第四層,也是江舟之所以如此費勁周章搞這一系列計劃的源頭。

  上面的阻力很大。

  學校領導、市局、省教育廳。

  這是最麻煩的。

  不誇張地說,現在整個省的教育政績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雙滿分啊,這是要衝擊國際金牌的種子選手。

  如果他說不幹了,這不僅是打臉,更是砸了無數人的飯碗和升遷之路。

  想放棄,哪有那麼容易?

  這幫人要是動用行政力量施壓,那江舟還真不好應對。

  要不是因為明年就畢業,今年是他參加WC的最後機會,江舟還真不想這麼費勁。

  「所以,必須得有策略。」

  江舟手指輕輕敲擊著窗台。

  身體原因————精神壓力·————

  又或者,先斬後奏?

  等WC那邊拿到了成就,再回來堵住他們的嘴?

  那也不對啊,我一個臨時隊員,成績都不作數,能拿什麼成就。

  「哎,有些自私啊。」

  江舟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苦笑了一聲。

  把這麼多人的期望當成必須要甩掉的包袱,確實顯得有些不知好歹。

  但他不後悔。

  他是為自己學的,想學自己想學的。

  而不是為了成為誰的獎章,或者誰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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