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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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伊蒙德王子到了。」

  大學士梅羅斯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沉悶。

  他側身讓開通道,隨後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默默站在這對父子身後。

  房間內瀰漫著濃郁的藥味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氣息。這裡被稱作黑書房,實則名不副實。

  它既不黑,也難稱書房,不過是王座廳後石牆上挖出的一個龕室。

  僅容得下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和一個床鋪。

  韋賽里斯一世坐在扶手椅,整個人深陷在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袍子裡。那袍子曾經合身,如今卻空蕩蕩地裹著他日漸消瘦的身軀。

  曾經能揮舞傳奇族劍「黑火」的手臂,現在只剩皮包骨頭,裸露的手腕上纏著白色繃帶,隱約滲出淡黃色痕跡。

  房間內正散發著,一種混合了薄荷、藥草的複雜氣味。

  國王的臉蠟黃如羊皮紙,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紫色眼睛依然保有坦格利安家族特有的神采。

  此刻,那雙眼睛正注視著進來的兒子。

  伊蒙德垂著眼眸,姿態恭敬。

  「我聽梅羅斯說了,」韋賽里斯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病中特有的氣聲,「你要給我治病?」

  「父親,」伊蒙德緩緩抬起頭。

  「我只是提供一個建議。我不敢妄稱通曉醫理。」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病情的?」韋賽里斯問,沒有責備,只有好奇。

  在他患上這怪病後,國王就與王后分居了。

  他不想讓妻子看見自己日漸腐朽的身體,那醜陋的傷口、萎縮的四肢。

  這是一個男人最後的尊嚴。

  「我只是希望父親能一直健康。」伊蒙德說道。

  韋賽里斯盯著兒子的臉,開始認真打量這個他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的次子。

  伊蒙德確實越來越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俊美特徵。

  高聳的顴骨、挺直的鼻樑、略顯薄削的嘴唇。他開始留長髮,銀金色的髮絲在腦後束起,露出稜角分明的臉龐,紫色宛如星瞳的紫眸。

  他已經是個少年了,韋賽里斯意識到。

  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的陰鬱孤僻的孩子。

  如今長子伊耿留在潮頭島,長女雷妮拉則往返於龍石島與潮頭島之間,鞏固她與潮頭島的聯盟。

  幼子戴倫被阿莉森送到舊鎮海塔爾家族培養。

  自己身邊,真正留下的只有伊蒙德和海倫娜了。

  從前,韋賽里斯很少關注過這個孤僻的次子。

  他聽說伊蒙德被欺負,聽說他不合群,但這些只被他當作孩童間無傷大雅的打鬧,一個性格古怪但無足輕重的王子。

  直到潮頭島那夜的爆發,那血腥的衝突,那隻失去的眼睛…

  韋賽里斯才明白自己錯了。

  他忽略了一個兒子,而那個兒子在沉默中積累了足夠的怨恨,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爆發。

  愧疚,如細針刺入心臟。

  韋賽里斯伸出顫抖的手,那隻手瘦骨嶙峋,指甲發黃,手背上布滿老人斑。

  他緩緩伸向伊蒙德的臉,指尖輕輕觸碰到那道開始恢復傷勢的臉。

  伊蒙德沒有躲閃,也沒有迎合。他只是站在原地,接受父親的觸摸。

  這是難得的時刻。

  「梅羅斯說……」韋賽里斯收回手,聲音更輕了些,「那些治療的法子,是你的主意?」

  「是。」

  「為什麼?」國王追問。

  「你從未通曉醫理。」

  「科爾爵士只教你劍術。」

  「梅羅斯教你的也只是歷史和律法。」

  伊蒙德看著眼前虛弱的父親,沒有回答韋賽里斯心中所惑。

  「放血治不好您,」伊蒙德終於開口。

  「梅羅斯學士為您放血已有四年,您的身體卻越來越差。」

  「蛆蟲可以吃淨腐肉,但如果本身已經敗壞,長出的依然是腐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壓低聲音,「不止是身上的傷口在潰爛。」

  「父親,也包括這裡。」

  他抬起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韋賽里斯沉默地看著兒子,驚訝、懷疑,或許還有一絲被看透的恐慌。

  「我看見了,」伊蒙德最後補充道。

  國王先是愣住,隨後無奈地笑了。

  長久以來,他身邊圍繞著綠黨與黑黨無休止的爭論,每個人都想從他這裡得到支持、得到承諾、得到權力。

  就連枕邊人阿莉森,他親愛的妻子,也在為她的孩子、她的家族爭取利益。

  韋賽里斯知道,這些夜晚,阿莉森在自己的房間裡壓抑地抽泣。

  他好幾次深夜站在她的門外,聽著裡面傳出的哽咽,卻不敢敲門進去。

  他愧疚於長女雷妮拉,因為她的母親艾瑪王后。

  他一生最愛的人,死於他的決定。

  他曾太渴望一個男性繼承人,命學士剖開難產的妻子肚子。

  結果,妻子和那個只活了一天的兒子…都沒能留下。

  有時候,韋賽里斯覺得這病痛是自己的伴侶,孤獨是自己的王冠。

  也許,這就是七神對他的報應。

  「伊蒙德,」韋賽里斯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很好。非常好。」

  一股暖意,陌生而珍貴,從心底緩緩升起。

  它如此稀罕,以至於這位國王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多久了?

  多久沒有人真正關心過韋賽里斯·坦格利安這個人,而非鐵王座上的國王?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你的禁足,到此為止。」

  「謝謝父親。」伊蒙德低下頭,銀髮滑落肩頭。

  「還有,」國王補充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靠近御林的那片黑水河畔,有一處屬於王室的莊園。」

  「有樹林,有草場,馬廄里養著幾匹好馬。」

  「閒暇時你可以去御林打獵。」

  他停頓了一下。

  「那處莊園,給你了。」

  一座王家莊園。

  不輕不重的賞賜。

  「謝父親恩典。」伊蒙德再次躬身,他明白韋賽里斯的心理。

  這是一個渴望被愛的國王,一個需要關心的父親。

  而自己,作為如今唯一留在他身邊的兒子,只需要表達出關心與親情,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報。

  簡直是移動的金龍,伊蒙德心想,但面上絲毫不顯。

  然而韋賽里斯眉宇間的愁雲並未完全散去。

  他掙扎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開口:

  「伊蒙德。」

  「潮頭島的事…那是個意外。」

  「醜陋的、令人痛心的意外。路斯里斯夜夜做噩夢,小傑…」

  緩了緩,國王繼續:「仇恨是火焰,一旦點燃,只會把一切都燒成灰燼。」

  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父親對孩子的期望。

  「去對你姐姐回一下信,說幾句話,不是認罪。」

  他飛快地補充,知道這要求對伊蒙德也許過分。

  「只是…表達一下遺憾。」

  「你能…做到嗎?」

  聞聽此言,房間陷入死寂。

  伊蒙德站在原地,沉默,紋絲不動。

  沒有言語,沒有辯解,沒有情緒波動。

  他就那樣站著,紫色眼眸平靜地回視著父親。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一秒,兩秒,三秒…

  他閉上眼睛,擺了擺手。

  「下去吧。」

  伊蒙德深深一躬,向著父親行禮。然後他轉身,走向房門,橡木門打開又關上。

  良久,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大學士梅羅斯才謹慎開口:


  「陛下,王子的報復心…」

  韋賽里斯睜開眼,搖了搖頭:「他還年輕,梅羅斯。等伊蒙德長大了,成熟了,就會明白的。」

  梅羅斯走上前,為國王膝蓋上的毯子重新整理,:

  「陛下,我怕是…另一個梅葛。」

  韋賽里斯猛然轉頭,盯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質疑我的兒子?」

  「還是有人需要你這麼說?」

  面對國王銳利的凝視,梅羅斯低下頭:「陛下,我只為您效忠。」

  「一些話,我也只對您說。這是我的職責。」

  見到梅羅斯服軟,韋賽里斯不再追究。

  沒人比他更懂坦格利安。

  血液里流淌著火焰,性格中混合著巨龍般的傲慢與偏執。

  在他眼裡,伊蒙德的性子正如年輕時的戴蒙。

  驕傲、易怒、記仇,但也渴望認可,渴望親情。

  只要自己給予足夠的關注和父愛,終有一天,這孩子會成熟起來的。

  「他提的法子,」韋賽里斯換了個話題。

  「你怎麼看?真有用,還是…孩子的胡鬧?」

  梅羅斯沉吟片刻,頸鏈隨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一些思路…確實與我們傳統的方法不同。」

  「停止放血,但療效尚難斷言。

  老學士抬起頭,真誠地說:「殿下用心,是好的。」

  「他能觀察到陛下的病痛。」

  「這份孝心,在王室中…並不多見。」

  「用心…」韋賽里斯重複這個詞,臉上露出微笑。

  梅羅斯垂下眼:「陛下,恕我直言,您的身體卻越來越差。」

  「也許…也許可以嘗試王子的方法。」

  韋賽里斯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他點了點頭。

  「就按伊蒙德說的試試吧。」

  門外,伊蒙德站在昏暗的走廊中,背靠著冰冷的石牆。

  聽著兩人交談。

  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用心?是的,他確實用心了。

  那座河畔王室莊園,這些都是意料外的收穫。

  他伸手摸了摸臉上被父親觸摸過的地方,然後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和韋賽里斯之間,親情是弱點,愛是軟肋。

  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沒有絲毫溫情,只有決心。

  這是一場交易,僅此而已。

  而在黑書房內,輕聲自語:「他是個好孩子,梅羅斯。只是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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