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將軍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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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將軍抽車

  他接著問:「那暗手呢?奪貨請匠之事,如何應對?」

  左宗棠走回座位,端起茶盞,並不就飲,只是用杯蓋徐徐撥著浮葉,仿佛在斟酌最精妙的棋步。

  林啟他們並不著急,等待著左宗棠的下文。

  片刻後,他抬眼,眸光沉靜卻銳利:「暗手,貴在順勢而發,擊其必救。北殿所為,看似爭利,實已犯忌。我等應對,亦有三策,可層層遞進。」

  「其一,明送帳冊,暗藏機鋒。方才所說,將長沙聖庫清冊副本送北王備案」。此舉不止於公示。我方可特意在其中,將歷次作戰繳獲、民間樂捐物資,尤其是那幾位被勒索掌柜所在的商號之物資,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

  「同時,附上一份《匠戶、役匠支用簿冊》,載明每人籍貫、役期、所司工種。然後,」

  左宗棠語氣一頓,「以公文向北殿行轅發出咨問:謹奉清冊,敬請北王殿下稽核。另,聞北殿亦有徵用物資、延攬匠人之舉,為免聖庫帳目混淆、匠籍重疊,敢請殿下將所用之數、所聘之人,一併示下,以便湖南總聖庫統一注籍,上達天聽。」

  他放下茶盞,聲音轉冷:「此問,合情、合理、合規。他若回復,便是自承程序有瑕,私建小庫、私控工匠。他若不回或回以虛文,則坐實了行事不端、心中有鬼。此為將軍抽車」,逼他在聖庫鐵律前自處。」

  「其二,借力西王,公議裁斷。那幾位掌柜與鐵匠的訴狀證詞,正是時候。

  不必秘密押送人犯,而是由檢點與曾將軍,以釐清軍民糾紛,安定北伐後方」為由,正式呈報西王行轅。提議由西王召集一次長沙各軍聯席議事,專門議一議這徵用物資的規程」與工匠調派的法度」。」

  「將私下的勒索與搶奪,擺在檯面上,變成一項需要公開討論、確立規則的公事。西王於公於私,必不容此等亂象。屆時,無論議出何種章程,都是在用公開的規則,鎖死北殿私下伸手的空間。而我等手握實據,立於不敗之地。」

  「其三,」左宗棠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攻心為上,毀其信譽之基。

  北王在長沙立足未穩,其所恃者,一為天國王爺之威,二為北伐大義之名。陳辰的宣導旅,不必散播街談巷議之謠言。只需做兩件事。」

  「第一,將天朝《聖庫詔諭》、《嚴禁滋擾百姓諭》的條文,在城內廣為宣講,特別要在北殿駐軍附近、與其有來往的商號門前,多講、細講。」

  「第二,招賢館可大張旗鼓,表彰那些將糧草、鐵料樂捐」至靖湘軍聖庫的商民,並廣為傳播其獲得的天朝義商」匾額與免稅憑證。同時,對匠作營中技藝精湛、貢獻突出的工匠,給予厚賞,並將其家眷妥善安置的消息傳揚出去。」

  「如此,市井間、行伍中,自有比較。一邊是強征勒索、空許手令的北殿;

  一邊是明碼標帳、厚待匠商的靖湘軍與西殿。人心向背,不言自明。北殿再想以北伐」之名徵調物資、招募人手,必將阻力大增,代價高昂。此乃立己之信,破敵之望」,毀其於無形之中。」

  廳內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被左宗棠這番連環計策所震撼。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借力打力,攻心為上。

  每一步都站在理上,每一步都直指要害。

  林啟深吸一口氣,起身,對左宗棠鄭重一揖:「先生一言,撥雲見日。林啟受教。」

  左宗棠側身避過,淡淡道:「計策乃人所共想,執行方見真章。韋昌輝不會坐以待斃,必有反撲。檢點需儘快行動,且要————師出有名,步步為營。」

  「我明白。」林啟直起身,目光已恢復沉靜銳利,「李世賢,你立即持我手令,調一隊親兵,將涉案的一干訴狀及物證,秘密護送至西王行轅,面呈西王。

  記住,態度要恭敬,只說請西王千歲聖裁」,其餘一概不多言。」

  「是!」

  「曾將軍。」林啟轉向曾水源,「條陳之事,事關西殿,煩請你與我同去面見西王,陳說利害,請西王出面主持三方糧台」。」

  「水源義不容辭。」

  「羅大牛,你繼續加強城防,特別是糧倉、武庫、各處城門。沒有我與西王共同簽發的令箭,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一糧一草。若北殿的人再來生事,可依戰時擾營」例,拿下再說!」

  「得令!」羅大牛吼得震天響。


  「其餘諸將,各歸本營,安撫士卒,加強訓練。非常時期,更要軍紀嚴明,秋毫無犯。」林啟環視眾人。

  「我們要讓全城軍民都看著,是誰在保境安民,是誰在惹是生非。」

  眾將轟然應諾,紛紛離去。

  最後,廳內只剩下林啟與左宗棠。

  林啟想起了昨日星夜兼程,於次日凌晨趕回長沙檢點府的情景。

  他當時風塵未洗,便聽左宗棠與曾水源詳細稟報了事發經過:

  初二深夜,北殿協理(韋昌輝親信屬官)率數十甲兵,持北王金批令箭,突至長沙城南大倉,聲稱奉北王殿下《北伐糧餉統籌令》,接管倉廩。

  守倉的靖湘軍三旅一營隊正趙猛,謹記林啟「無西王手令或檢點親令,一粒糧不得出」的嚴令,拒不移交。

  北殿協理斥其「藐視王令」,雙方甲兵刀槍出鞘,在倉門前對峙,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消息飛報西王行轅與檢點府。

  其時林啟尚在益陽,曾水源與左宗棠聞訊,一面急令羅大牛率兵增援糧倉周圍戒嚴,防止事態擴大;一面火速稟報西王蕭朝貴。

  蕭朝貴雖傷體未愈,聞之大怒,不顧醫官勸阻,命人抬著肩輿趕赴糧倉。

  蕭朝貴抵達時,場面依舊僵持。

  西王強撐病體,厲聲質詢北殿協理:「天朝聖庫,自有法度!北王兄弟欲統籌糧餉,本王豈有不知?何須夜甲兵相逼!爾等持一紙未經天王御批、東王用印、西殿知曉之令,便欲奪我長沙將士浴血保全之根基,是欲亂我軍心,壞我北伐大業乎?!」

  西王威勢不小,聲若洪鐘,直指北殿程序不合法度,尤其未經高層協調一致,尤其繞過西王,且行為不當,深夜甲兵逼倉。

  北殿協理氣焰頓挫,唯唯不敢強辯。

  他見西王態度強硬,情知今日斷難如願,更恐擔上破壞大局之罪,只得悻收兵,留下一句「待稟明北王殿下定奪」,狼狽退去。

  事後北王自是親自登門道歉,言及此事皆是下屬自作主張,已杖責五十大板,並表示希望不要影響兄弟情誼。

  林啟思及搖頭一笑,心中確實有些好笑,值此太平軍創業初期,天國內部竟生此齟,天京事變的底子早已埋下。

  後世對於歷史上太平天國失敗的原因分析有很多,林啟也明白這艘大船在建立時就有很大問題,但是實際行動起來總是不是幾句話多少文字能表述清楚的,還得靠他之後的努力。

  縱觀史冊,梟雄並起之時,外患未除而內爭已萌,亦非罕見,所以他更需早做打算,保全自身,把握自主之機。

  林啟很快調整思緒,鋪開紙筆,開始親自起草那份至關重要的《北伐糧餉統籌條陳》。

  左宗棠在一旁斟酌字句。

  寫著寫著,林啟忽然停筆,低聲道:「先生,今日之策,雖妙,終究是權宜之計。韋昌輝不會罷休,楊秀清的態度也曖昧不明。天長日久,難免被動。」

  左宗棠墨筆一頓,抬眼看他:「檢點有何長遠之想?」

  林啟沒有直接回答,自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益陽船隊已得,水營初建。岳州卡著洞庭湖口,是下一步必爭之地。若取岳州,則八百里洞庭門戶洞開,西可入川,北可抵荊襄,東可下武昌————湖南一隅,便再也困不住我們了。」

  左宗棠沉默良久,緩緩道:「急流勇進,需有過人膽魄,更需————牢不可破的根基。檢點如今根基,在長沙民心,在靖湘軍力,在新得之水營。此三者,需時間鞏固,使之渾然一體,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我缺的,就是時間。」林啟苦笑,「楊秀清勢必要北伐,韋昌輝逼在眼前」

  。

  「所以,益陽捷報,來得正是時候。」左宗棠意味深長,「有此功,東王便需倚重於你,北伐先鋒,或許非你莫屬。離開長沙這是非之地,統兵在外,相機進取,豈不比為瑣事困守一城,與人勾心鬥角來得痛快?至於長沙根本————」

  他指了指林啟正在寫的條陳,「以此策穩住局面,再留得力心腹與一部精兵,足矣。」

  林啟心中豁然開朗。

  左宗棠看得更遠!

  自己一直想著如何守住長沙,卻忘了「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若能以北伐先鋒之名率軍出戰,既擺脫韋昌輝糾纏,又能憑藉戰功和擴張的勢力,反過來增強話語權!

  「先生一語驚醒夢中人!」林啟精神大振,筆下條陳寫得越發流暢堅定。

  兩個時辰後,條陳已成。

  林啟與曾水源即刻前往西王行轅。

  幾乎同時,靖湘軍主動派員,將長沙府庫最新清冊的副本,恭敬送至北王行轅「備案」。

  城中,招賢館的宣導隊已開始行動,天條諭令的宣講聲,與表彰義商、厚待工匠的消息,在街巷間悄然傳開。

  夜幕降臨時,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已在長沙城的每一個角落悄然展開。

  而趕來的天王主力隊伍,也即將到達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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