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長沙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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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長沙博弈

  咸豐二年九月初四,午後未時,長沙靖湘軍檢點府。

  議事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

  林啟坐在主位,左手邊是以左宗棠為首的文僚幕府,右手邊是李世賢、羅大牛等靖湘軍將領,西殿的曾水源、林鳳祥、李開芳也赫然在列。

  眾人面前的長案上,攤開著三份文書。

  第一份,是今晨剛送到的東王楊秀清親筆嘉獎令。

  字跡工整,蓋著東殿金印,對林啟「克益陽、收船戶、建水營」之功大加褒揚,正式命林啟總制湖南水陸軍務,並准其所奏,委羅大綱為水營正將軍。

  第二份,是北王韋昌輝昨夜簽發、今晨貼滿全城的《北伐糧餉統籌令》。

  洋洋千言,核心只有兩條:一、各軍糧秣器械,須統一由北殿「北伐糧台」調度,不得私藏;二、凡徵用民力、徵收錢糧,須持北殿頒發的「勘合」用印,違者以「私征暴斂、擾害良民」論處。

  第三份,則是一疊由陳辰的招賢館多方查證、摁滿手印的訴狀與貨單。

  訴狀來自幾位曾被北殿軍官「拜訪」的米行、綢緞莊掌柜,指控北殿人員以「預支北伐糧餉」為名,強行「借走」大批貨物,所付的卻是一紙難以兌付的北殿手令。

  貨單則顯示,這些物資並素入庫記錄,而是流向了長沙城肉幾處與北殿軍官交往甚密的富商私宅。

  更有兩名原在靖湘軍匠作營幫忙的民間鐵匠,哭訴被北殿的人以雙倍工錢「請走」,結果卻被軟禁在城北一處私宅中,日夜為北殿軍官私鑄精美刀劍,而非軍械。

  廳內寂靜無聲,炭火噼啪,映照著眾人凝重的臉。這些事,單看皆是「小節」,可匯聚於此,卻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線索。

  北殿正在利用職權,於長沙城內構建一個獨立於聖庫體系之外的私人物資網絡,並挖走關鍵工匠。

  林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嘉獎令的邊緣,目光掃過那疊訴狀,緩緩開口:「東王的嘉獎,是榮耀,更是鞭策。北王的軍令,是規矩,也是繩索。」

  他抬起眼,寒光微現,「而這些————則是蛀蟲,正在蛀蝕長沙城牆的根基。」

  羅大牛一拳砸在案上:「他娘的!聖庫制度人無私財」,他們竟敢私建小庫,搶奪民匠!檢點,讓俺帶人去他行轅,把人揪出來,當場對質,抓他個人贓並獲!」

  「然後呢?」左宗棠放下茶盞,冷聲道,「北王一句下面人貪鄙,本王失察」,推出兩個替罪羊,再將物資往聖庫里一捐」。你羅師師倒落個衝擊王駕、以下犯上」的罪名。屆時東王是信你,還是信他北王?林檢點到時候非但動不了其根本,反落個離間兄弟、小題大做」的口實。」

  「他此舉高明之處,就在於所行皆在模糊之處。強征物資可謂籌備北伐」,私聘工匠可謂延攬人才」。他所爭的,並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這長沙城內,物資與人才的流向之權,是在你靖湘軍的公」字旗下,還是流入他北殿的私人囊中。」

  羅大牛噎住,滿臉漲紅。

  曾水源沉吟道:「林檢點,西王千歲今早特意交代,北王所為,他甚為不滿,已去信天王與東王。然東王殿下此次的嘉獎令,隻字未提北王統籌令」之事,其中深意,值得揣摩。」

  左宗棠接過話頭,眼中帶著看透世情的冷光:「這正是東王的高明之處,亦是用權之常態。檢點立下實打實的戰功,東王必須褒獎,此乃賞功」,為的是讓你繼續效命。北王行統籌」之事,不論手段如何,名義上是為了集權北伐,東王亦無法公開反對,此乃默許」,為的是維持大局平衡,甚至————有意借北王之手,來敲打、制衡於西王與你。」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以我看來,在東王眼中,或許並無絕對的自己人。唯有有用」與可控」之別。檢點你善戰能謀,於北伐有用」,故需褒獎重用;但你根基在長沙,此時又與西殿一體,於東王而言又難控。北王同樣難控,且貪鄙陰刻,但其行為此刻卻能起到制衡、削弱你之效。」

  「東王坐視甚至默許此局,便是要看到你在打壓下是否依舊恭順聽令,也要看到北王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待到雙方僵持不下,他再以仲裁者身份降臨,乾坤獨斷,既收你之心,又抑北王之驕,如此,權柄才始終緊握在他東殿之手。」

  廳內眾人聞言,皆感到一陣寒意。

  這已不是簡單的爭權,而是置身於楊秀清精心布下的權謀棋局之中。

  林啟點點頭,看向左宗棠:「先生以為,當如何破局?」


  左宗棠不答反問:「檢點可曾想過,韋昌輝為何如此急切?」

  「自然是為了奪權。」

  「奪權是果,何為因?」左宗棠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湖廣地圖前,「若北伐大計一定,天王、東王不日將率主力離開湖南。屆時,這長沙、這湘中,誰來守?依常理、依爵位,自是西王千歲為首。西王英威望重,足可坐鎮。」

  他話鋒一轉,手指卻重重落在由長沙、湘潭、益陽構成的區域內:「然西王傷重,亟需靜養,難以親理庶務。那麼,這長沙的城防誰在管?湘潭的基地誰在守?益陽的船隊、新練的水營誰在握?三城之間錢糧調配、民夫徵發,日常軍務政務,實際經由誰手?」

  左宗棠目光如炬,看向林啟:「是你,林檢點,西王如今視你為手足兄弟。

  屆時,西王是懸掛於上的帥旗,而握有精兵、控制樞紐、熟悉每一處糧倉與城牆的您,才是這湘中大地真正的柱石與樞紐。」

  「韋昌輝所懼者,正在於此!他無法撼動西王之位,卻絕不容忍一個並非他北殿嫡系、卻可能借留守之機,將湖南經營得鐵桶一般、根基深植的人物崛起。」

  「他要搶奪的,不一定是留守主帥的名分,而是你現在正在行使的、未來必然擴大的治權!湖南,他想要分一杯羹。」

  廳內眾人呼吸一室。

  左宗棠繼續道:「韋昌輝豈能容西王與你坐大?他必要在你根基未固時,或奪你兵權,或逼你犯錯,或至少在你身邊埋下釘子、插進手來。如此,無論將來是你留守,還是他被留下監看你,他都能掌控局面。那整飭令」,是明棋;奪貨請匠,是暗手。明暗結合,方是殺招。」

  李世賢年輕,思維敏捷,立刻道:「所以,我們破局,也要明暗結合?」

  「不錯。」左宗棠頷首,「他有明令,我也有明策。」

  「聖庫制度,本就要求萬物歸公,不得私藏」。北王以統籌」為名,占據大義名分。硬頂是下策。檢點不妨反其道而行之,主動上呈一份《長沙聖庫稽核暨北伐後勤條陳》,將陽謀做足。」

  「條陳核心有三。」左宗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即刻將長沙府庫、糧倉、武庫之全部物資,按照聖庫制度格式,造具清冊,公開展示。言明自取長沙以來,所有收支均循天朝法度,無一粟一線私藏。此冊一式四份,一份公示長沙軍民,以示磊落;一份呈送天王與東王,以示忠勤;一份送天王府備案;最後一份————恭送北王稽查」。將暗處的爭奪,拉到明處的帳目上來。」

  「第二,主動提請,由西王領銜,北王、檢點及在長沙各軍師帥,共同組成長沙聖庫稽核與北伐糧台議事會」。所有五十人以上的物資調度、百人以上的民夫徵用,均需議事會共議,西王用印,方為合法。如此,既承認了北王介入之權,又將其置於公開監督與西王權威之下,更符合天朝集體理事」的舊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左宗棠目光銳利,「在條陳中必須著力陳明:為保北伐後院絕對安穩,湖南當務之急,是立即將長沙、湘潭、益陽三地,打造為鐵三角般的堅固堡壘與後勤樞紐。此非為私利,實為北伐公心。」

  他轉身,條分縷析:「其一,即刻全面加固三城城防,尤以益陽為要。益陽新下,水門、城牆多有殘破,須立即徵用當地匠人民夫,以工代賑,借修繕之機,將城牆、炮位、糧庫按靖湘軍標準徹底改造。此事名正言順,北王無從阻攔,而我軍可藉此將益陽真正消化,與長沙、湘潭連成一氣。此乃紮根」。」

  「其二,肅清並整合三城間水路。湘江、資水是我命脈。應立即設立湘資水路巡檢司」,以羅大綱將軍水營為主幹,徵調歸附船戶,清除江匪,保障長沙—

  湘潭—益陽糧道暢通無阻。同時,在湘潭、益陽擴建可駐水師的船塢碼頭。此舉名為暢通後勤,實為將新得水營的戰力與控制範圍制度化、實體化。此乃清脈」。」

  「其三,」左宗棠手指在地圖上的洞庭湖區輕輕一點,「以此為遠期之望,奏請在洞庭湖西岸的我方控制區,選址設立一兩處隱蔽糧站與中轉船塢,以為將來北上之鋪墊。」

  「但奏文中需極力強調,此非眼下急務,更無需拓寬官道、大動干戈。眼下人力物力,當集中於前三項守成」之事。北伐專款若至,亦需先用於此。如此,既向天朝展現了為北伐深謀遠慮的姿態,又將實際資源牢牢鎖定在鞏固我根本之地。此乃布子」。」

  他總結道:「此三事,皆以北伐後勤為名,行鞏固根基之實。所需人力物力巨大,正好將長沙的錢糧、人力調動之權,牢牢吸附於這些切實的防務工程上。

  北王若要統籌」,便讓他來統籌這砌牆修碼頭、剿匪通糧道的苦差,看他有無此耐心與能耐。他若不願沾手,則事權自然仍歸我處。」

  此言一出,滿座皆悟。

  羅大牛咧開嘴:「妙啊!把球踢回去!你要統管糧餉?好,眼下這點存糧根本不夠,北伐後勤要花的錢海了去了,你北王不是要管事嗎?掏錢啊!派人啊!」

  曾水源也撫掌:「更妙的是,這三件事,樁樁件件都關乎北伐大局,任誰也挑不出錯。而要做這些事,人力、錢糧、管理權,自然而然就回到熟悉地方情形的林檢點手中。北王要麼知難而退,要麼就只能做個蓋章的泥菩薩。」

  李秀成補充道:「而且,將西王尊為主位,既合禮數,又拉攏了西殿。西王與檢點情誼深厚,必然支持。」

  林啟心中讚嘆,左宗棠這一策,可謂陽謀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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