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吾等……只求苟活於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0章 吾等……只求苟活於世

  走在前頭的阿壯,聽到年輕士卒的話,猛地轉過頭,嘴唇咧開,呵出一團白氣,厲聲道:「噤聲!」

  他幾步走到年輕士卒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對方,眼神銳利如刀,朗聲道:「陳王只是————只是暫時受挫,如今秦軍勢大,暫避鋒芒,有何不可?待到汝陰,收攏舊部,穩住陣腳,必有再起之日,爾等休要胡言亂語,亂我軍心!」

  年輕士卒被他氣勢所懾,只能低下頭,不敢再言,可其肩膀卻不住的抖動。

  阿壯拍了拍他的肩頭,沉沉嘆了口氣,隨即安慰道:「伢子,挺住,快到汝陰了。」說完,他轉身,繼續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前。

  年輕士卒所說,他又豈能不知?

  可如今亂世洶洶,他們即便捨棄了陳王又能如何呢?

  難道落草為寇?

  他看著前面的車駕,心中想著,當初那個在大澤鄉篝火旁,霸氣說著要掀翻這個世道的陳勝,終究還是....死了!

  正當他收回思緒,想繼續趕路時,忽然聽到後方傳來轟隆隆的悶響。

  他轉頭一看,只見隊伍後方的雪霧被撕裂,密密麻麻的秦軍騎卒,如黑潮般奔涌而來。

  粗略一看,人數不下於五百,馬蹄陣陣,長戟如林,黑色的旗幟在風雪中狂舞,如同一片濃重的烏雲從天邊壓來。

  「是秦軍!」

  「章邯的騎卒來了!」

  驚恐的尖叫瞬間炸開,士卒們如同受驚的羊群,哭喊著四散奔逃,有人慌不擇路摔進深溝,有人丟下兵器,跪倒在地,企圖保住性命。

  原本就士氣低落的隊伍隨著秦軍的到來,徹底崩潰。

  而安車內,淫聲浪語也戛然而止。

  陳勝猛地推開懷中的芸姬,臉色煞白,眼中儘是駭然,他手忙腳亂地扯過丟在一旁的衣甲,胡亂往身上套,一邊套一邊朝車外大喊:「莊賈!快!快駕車!

  往前沖!衝出去!」

  一旁的芸姬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只能蜷縮在車廂角落,不住的發抖。

  車外的莊賈早在陳勝還沒有發聲前,便已察覺,他比陳勝更為惜命,不斷的揚起手中的鞭子,用力抽打著馬匹,「騷!騷!」

  馬匹受驚,猛地撒開蹄子,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加速。

  那些原本擋在前路的士卒,反應快的,朝著兩旁撲倒躲避,反應慢的,只能被車駕撞倒、碾過....霎時間,雪地里滿是尖叫和痛呼。

  但此時的莊甲卻顧不得許多了,現在的他只想逃離此地,哪裡管得了這些黔首庶民的死活?

  這時候,陳勝似乎穿戴好皮甲了,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後方大喊道:「擋住!給孤擋住秦軍,阿壯!阿壯何在?速速領你的人斷後!斷後者,孤重重有賞。」

  阿壯早在馬蹄聲響起時,便已握緊了手中那柄缺口累累的長劍。

  聽到陳勝的呼喊,他臉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隨即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中只剩下決然。

  「百將!」身邊的親信士卒看著他。

  阿壯環視周圍,此刻還能勉強聚攏在他身邊的,不過三四十人,都是他那支百人隊裡歷經數次血戰存活下來的老卒。

  「弟兄們!」阿壯的聲音壓過風雪和遠處的慘叫,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怕死嗎?」

  「怕他娘個鳥!」有人紅著眼睛吼道。

  「陳王有令,讓我等斷後!」阿壯舉起長劍,劍尖直指那洶湧而來的黑色騎潮,朗聲道:「斷後可————但今日,吾等不為那車中之王.....

  」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恐懼、或麻木、或決絕的臉,缺了門牙的嘴突然咧開,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容,「....吾等只為身後那些還能逃的兄弟,掙一條活路,也為咱自己,掙一個不窩囊的死法,是爺們的,隨某迎敵!」

  「迎敵!!!」

  三四十條漢子,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們毅然轉身,朝著那數量遠超己方十數倍的秦軍鐵騎衝去。

  在這一刻,他們忘記了死亡,胸中只剩一腔被逼到絕境的血氣。

  逃亦死,戰亦死?


  何不戰個痛快乎?

  黑色騎潮,轉瞬即至。

  只一個照面,阿壯的隊伍便被狠狠鑿穿。

  秦軍騎卒縱馬馳騁,長戟揮砍,馬刀劈落,帶起一蓬蓬滾燙的血花,在潔白的雪地上潑灑出觸目驚心的紅。

  慘叫此起彼伏,不斷有人倒下,被馬蹄踐踏,再也站不起來。

  阿壯狂吼著,揮舞長劍,奮力格開一柄刺來的長戟,反手一劍劈在一匹戰馬的前腿上。

  戰馬慘嘶倒地,騎卒翻滾下來,阿壯撲上前,一劍結果了他。

  可很快便有更多的騎兵圍了上來。

  「百將,仔細右邊!」此前被他呵斥的那名年輕士卒發現危機,猛地將他推開。

  而他自己卻被一支長戟貫穿了胸膛。

  「伢子!」阿壯目眥欲裂。

  他狂吼一聲,形如瘋虎般撲向那名持戟騎卒,長劍挾著風聲狠狠劈落。

  那騎卒舉戟格擋,卻被阿壯那股不要命的蠻勁連人帶戟劈倒在地。

  阿壯跨坐上去,手中劍起劍落,發了狠地連捅了七八下,直到對方胸口爛成一團模糊血肉,才喘著粗氣抬頭,朝伢子方向嘶喊:「伢子,撐住!你他娘的不是說還沒睡過婦人麼?!等到了汝陰,兄便帶你去,兄給你尋個乳豐腚圓的,保你舒坦!」

  他吼得聲嘶力竭,手上卻不停,回身又格開側面劈來的馬刀,順勢矮身一劍削斷馬腿,在騎卒墜地的瞬間補上一劍,再踉蹌著撲向另一人。

  直到他用盡全力又砍翻兩名騎卒後,才得空轉頭,但此刻的那裡,哪裡還有伢子的身影?只餘一片幾乎辨不出人形的血肉。

  阿壯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嘶吼出聲,卻發現喉頭哽咽得厲害,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然而戰場上從不給人悲愴的時間。

  身側風聲又至,他憑著本能揮劍格擋,「鐺」的一聲,虎口崩裂,長劍幾乎脫手。

  環顧四周,跟隨他衝上來的數十老卒,盡皆死去,場中唯他一人站立。

  秦騎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悍勇,不再急於衝殺,反而控馬在外圍游弋,長戟虛指,發出陣陣嗤笑與呼喝,像在逗弄一隻力竭的野獸。

  阿壯拄著劍,大口喘氣,渾身的力氣早已流盡,雙臂沉得像墜了石一般,差點就連手中的劍都握不住了。

  但當他看到那些死去的同伴屍體時,不知道哪裡又涌處一股氣力,強撐著舉劍,大喊道:「吾等————只求苟.於世.————」

  「奈何,這世道不給吾等活路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