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同道(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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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城東,項氏宅邸。

  與城中尋常富戶的宅院不同,項家府邸占地頗廣,高牆之內,庭院深深,樓閣相連,雖不似舊日楚王宮室那般雕樑畫棟,卻也格局森嚴,隱隱透著一股大氣磅礴之感。

  此刻,後園一處水榭亭台之中,項伯換了一身深青色深衣,正陪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人閒談。

  亭中石案上,擺著一壺溫酒,幾樣時令果品,並一碟醃漬的薤白。

  老人身著素色葛布長袍,袍角繡著些許玄奧難明的雲紋,他手持一盞陶杯,慢飲淺酌,目光偶爾掃過園中秋色,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淡然與疏離。

  項莊侍立在項伯身側稍後一步,姿態依舊恭謹,只是眼神不時飄向亭外漸起的暮靄,似乎有些心事。

  「……自始皇帝崩殂,沙丘之變,二世胡亥繼位以來,法令益發苛峻,徭役無度,民怨如沸湯盈釜,只待一隙而噴薄。」項伯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園中卻格外清晰,他語氣恭謹,仿佛在與師長論道,「陳勝、吳廣不過戍卒一呼,便攪動天下風雲,六國遺族,豪傑並起,可見,暴秦氣數,確已衰微。」

  白髮老者微微頷首,將杯中殘酒飲盡,緩聲道:「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秦以虎狼之師吞併六國,其勢雖烈,然以苛法酷刑鎮懾天下,以霸道馭民,非長治久安之道,龍氣者,國運民心所聚,剛猛易折,寬柔難久,今其龍氣躁動渙散,星象紊亂,正是乾坤鼎革之兆。」

  他說話時,語調平緩,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項伯聽得專注,身體微微前傾。

  「依長者之見,這天下鼎革之機,將在何處?」項伯試探著問。

  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與夜色:「關中,咸陽,秦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以成帝業,然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天下反秦之勢已成,然群雄並起,互不統屬,誰能率先叩關而入咸陽,執秦之社稷神器,誰便能承襲部分秦之殘餘龍氣,更兼天下矚目之望,或有定鼎天下之先機,此乃……大勢所趨,卻也暗合天數。」

  「定鼎咸陽……」項伯喃喃重複,眼中精光閃爍。

  他項氏乃楚國大將項燕之後,根在楚地,若要西向爭雄,路途遙遠,強敵環伺,但老者此言,無疑指出了未來爭奪天下的關鍵一步。

  項莊在一旁也聽得心潮起伏,想到堂兄項羽在吳縣的英姿,想到項氏若能主導攻入咸陽……他不由得握緊了拳。

  老者將空杯放回案上,語氣平淡道:「昔年,吾師盧生,曾為始皇訪求仙藥,探尋海外仙山,亦曾觀星測運,對秦之命數早有微詞,可惜,始皇晚年,剛愎益甚,非但不聽忠言,反信李斯、趙高之流,行焚書之舉,坑殺方士儒生……吾師亦在其中,慨然赴死,吾僥倖得脫,遊歷天下,觀山川地脈,察星象炁機,以待其時。」

  項伯聽得心頭一震,看向老者的目光更添敬畏。

  盧生是當年有名的方士,更是始皇求仙問藥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沒想到這位自己尋上門來的老者,竟是盧生的傳人!難怪其對天下大勢、龍氣國運有如此見解。

  項莊也是悚然動容。

  方士之流,在民間傳說中總是帶著神秘色彩,能溝通鬼神,預知禍福,甚至掌握不可思議的力量,眼前這位被仲父奉為上賓的老者,竟有這般來歷!

  「那長者此次前來——」項伯正欲詢問老者來意,卻突然被其打斷。

  「咦?」老者輕咦一聲,昏黃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將目光投向花園圍牆外的某個方向,輕聲道:「不想,在這淮陰之地,竟還能感應到同道之人的些許炁息。」

  「同道?」項伯一怔,難道淮陰城還有高人?

  他話音剛落,一道尖銳悽厲的破空聲,驟然打破了花園裡的寧靜!

  「嗖——!」

  只見一道模糊的黑影,由圍牆外疾射而來,目標直指亭中侍立在側的項莊!

  項莊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將他籠罩,全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凍結。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箭矢撕裂空氣時,尾部顫動的羽翎,箭身旋轉時,攪動產生的氣旋,還有,那一點一點逐漸在他瞳孔中放大的三角箭頭……

  他在心裡瘋狂嘶吼:「躲開!快躲開!」,然而平日習武練就的敏捷身法,在此時卻毫無用處。

  眼看項莊就要命喪當場時,一旁的老者忽然抬起枯瘦的右手,輕輕一揮袍袖。

  下一瞬,一面約莫臉盆大小的淡青色光盾驟然浮現在箭矢的必經之路上。

  「砰——」

  一聲巨響,利箭撞在光盾上,應聲扭曲、炸裂,木屑四散迸開,而光盾只微微一震,泛起幾圈漣漪,便緩緩消散於空中,再無痕跡。

  劫後餘生的項莊只覺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地,面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剛剛他離死亡,只有半尺之遙!

  若非那面神奇的光盾,恐怕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項伯也被震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那逐漸消散在空氣中的淡青色光盾,又看看地上不成型的箭矢碎末,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老者那平靜無波的臉上,心中不由翻起驚濤駭浪!

  揮手成盾?

  擋必殺之箭?

  這……這是何等手段?!

  仙法?神通?

  先前聽老者提及師承、談論龍氣,雖覺高深莫測,但終究只是言語上的敬畏。

  而此刻親眼所見,這輕描淡寫間展現出超乎凡俗理解的力量,才真正讓項伯感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

  「長……長者!」項伯猛地回過神來,急忙起身,對著老者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恭敬與後怕,「多謝長者出手,救了莊兒一命!此恩項氏沒齒難忘!」

  說完,他直起身,臉上已布滿寒霜與怒意,目光銳利地掃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潛入我項氏宅邸行刺!」項伯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轉向癱軟在地、驚魂未定的項莊,厲聲道,「莊兒!你可曾得罪過什麼厲害人物?或是……練炁之士?」最後四個字,他問得有些遲疑,目光又瞥向老者。

  老者已然收回手,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捋了捋長須,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老朽方才感應其炁,中正平和,雖含銳意殺機,卻並無暴戾嗜血之邪氣,倒不像是濫殺無辜的兇徒,箇中緣由……恐怕只有世侄才知曉。」

  說著,他將目光落在仍舊癱坐在地的項莊身上。

  項伯聞言,心中一沉。

  他眼神凌厲盯著項莊,喝道:「莊兒!到底何事?你如實道來!若有半句虛言,家法伺候!」

  在項伯逼人的目光和老者的平靜注視下,項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瞞不住了。

  慌忙用發顫的聲音,道:「仲父……我……我……」

  項莊只能將全部實情,吐露了出來。

  「……侄兒……侄兒只是覺得,那卑賤備盜,竟敢對呂家世妹心存妄想,實是不知自身斤兩,更兼其或許對世妹有救命之恩,恐生後續牽扯,故而……故而想一勞永逸,為項家、也為世妹除去此等隱患……」項莊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頭也深深埋下,不敢再看項伯的臉色。

  項伯聽完,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萬萬沒想到,項莊竟是因為這等爭風吃醋的緣由,就敢對如此人物下此毒手!

  下毒手也就罷了,偏偏未能功成,反被尋上門來,今日要不是有盧生高徒在,後果難以預料。

  「混帳東西!」項伯怒不可遏,猛地跨前一步,掄起手臂。

  「啪!啪!」

  兩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項莊臉上。

  項莊被打得頭一偏,臉上火辣辣地疼,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我項家自你祖父兵敗殉國,隱忍多年,暗中積蓄,聯絡舊部,方有今日些許根基!如今亂世已顯,正是廣交天下豪傑,收攏人心,共圖大業之際!」項伯指著項莊的鼻子,厲聲斥罵,「你倒好!因一己私怨,妒心作祟,便去輕易得罪一位身懷異術的練炁士!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項莊捂著臉,低聲道:「侄兒……侄兒知錯,先前以為其不過一介會些武藝箭術的卑賤備盜而已……」

  「噤聲!」項伯打斷他,眼中滿是失望與後怕,「能被長者稱為『同道』者,又豈是尋常武夫?煉炁之士不僅身具種種不可思議之神通,能人所不能,更兼壽元綿長,遠超常人,這等人物,即便不能結交,也絕不可輕易得罪!否則,其若懷恨在心,如今夜這般襲殺,防不勝防!禍及自身也就罷了,若牽連家族,惹來滅門之禍,你如何對得起項氏列祖列宗?」


  「為今之計,」項伯沉聲道,「你明日便去找到那位陸……陸見平!無論他在何處,務必找到!然後,負荊請罪!」

  「負荊請罪?」項莊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與屈辱,「仲父!我乃項氏子孫,怎能向一介黔首備盜……」

  「閉嘴!」項伯眼神冰冷,「是項氏子孫的聲譽重要,還是化解一個潛在強敵的仇怨重要?若有必要,可暫緩與呂氏的婚約,甚至……將呂姝讓與他,只要能消弭此禍,亦非不可考慮!」

  這話猶如一道驚雷,劈得項莊頭暈目眩。

  暫緩婚約?

  這比讓他負荊請罪更難以接受!

  呂姝早已被他視為禁臠!他怎麼可能將其讓出?

  仲父何能說出此話?

  強烈的屈辱、不甘、怨恨,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項莊垂下頭,掩去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怒,用略顯恭順的聲音道:「侄兒....明白了,明日……便去尋他請罪。」

  他嘴上雖恭謹,心中卻已恨極了那黑臉少年。

  恨他讓自己在仲父面前如此丟臉,恨他竟能引動呂姝的目光,更恨他擁有讓自己恐懼的力量。

  項伯掃了眼項莊,知道這個侄子心高氣傲,此番受挫,雖口服但心未必服。

  不過他相信,經過自己這番嚴厲訓斥與利害剖析,項莊至少短期內不敢再妄動,至於其心中的怨懟,只能等日後再慢慢疏導了,眼下先化解危機才最為要緊。

  就在這時,那一直靜靜旁觀的老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打破了亭中凝重壓抑的氣氛。

  他捋著長須,目光先是掃過項莊,又看向項伯,緩緩道:「項公愛侄心切,慮及深遠,老朽佩服,不過……依老朽觀之,方才出手襲殺之人,頂多是個『食炁』境的小兒罷了....」

  他端起重新斟滿的陶杯,淺啜一口,繼續淡然道:「故而,項公也不必過於憂心,若項家真覺此子是個麻煩,必欲除之而後快……」

  他頓了頓,昏黃的老眼中掠過一絲精芒,「對老朽而言,不過是指顧間的事情。」

  老者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絕對的自信與掌控力。

  項伯心中先是一凜,隨即猛地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熱切。

  是了!

  自家府中,不就坐著一位真正的高人嗎?

  一位疑似盧生真傳且修為深不可測的方士!

  有他在,又何懼那陸見平?

  項伯連忙再次躬身,輕聲道:「長者神通廣大,項某嘆服!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若請長者出手,為我項家化解此患,不知……項家需付出何等代價?」

  項伯很清楚,這樣的高人,絕不會平白出手。

  加之,對方突然出現在項家,必然有所圖謀。

  老者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亭邊,仰頭望向天空。

  入夜漸深,星斗漸明。

  老者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層層夜幕,看向了冥冥之中不可言說的所在。

  良久後,他才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頭頂上那星光閃爍的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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