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誰是小紅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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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斯凝視彎起月牙般眼睛的諾莎良久,接過臍帶繞在她纖細的脖子上,手臂一點點用力……

  窒息感蓋過咽喉,滑膩的滋味從脖子滲入靈魂,諾莎感到自誕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暖、心安,像是回到了誕生之前的狀態,蜷縮在母親的羊水中——一片虛無。

  眼前的輪廓漸漸模糊,那個像是影子的人在死亡降臨時越發靠近,將她擁入懷中,最終變成一道流光烙印在融化的視網膜。

  她在彌留之際,輕聲說出最後的遺言:

  「媽媽……」

  諾莎失去生氣,卡斯緊緊閉上了雙眼。

  他能看出諾莎隱藏在心裡的善意被母親喚醒,對一名尚未出生便遭到命運嘲弄的女孩,諾莎已經做得足夠克制了。

  巫婆操弄了她的生命、她的成長、她的一切,她本應成為一名怪物,卻遵循向善的本性,沒有讓這場災難蔓延到森林之外……

  能影響金枝巨角鹿的獸語者,滿懷對人類的憎恨,這會成為悲慟山脈的巨大災難。

  他鬆開手掌,將身體被風帶走溫度的女孩抱住,看著她揚起的嘴角,勒進脖子裡的乾癟臍帶,心裡感覺到莫名的悲哀。

  「這根臍帶,是她生命中唯一感受到溫暖的地方……」

  塞涅婭略顯悲傷,但顯然沒有親手將諾莎殺死的卡斯傷感,她疑惑歪著頭,看著嘴裡低聲呢喃的人。

  「嗚?」

  「沒什麼,事情告一段落,我們也得重新啟程了。」

  卡斯抹了把臉上不存在的淚痕,他得承認自己是個容易傷感的人,但這種傷感在悲慟山脈又顯得太多餘。

  他把諾莎放回屋子,放在橡木床和餐桌臨時拼接的木板上,與安格麗、她的弟弟安放在一起。

  用燒紅刀刃與清水簡單處理肩頭的箭傷,注視潔白手掌放在母親手骨里的諾莎:

  「如果沒有這一切,你肯定是位可愛的姑娘……」

  提起包裹煙燻肉乾的野豬皮,卡斯最後凝視安詳躺在簡陋棺材板上的小紅帽,一腳踢翻火爐。

  烈火將木屋吞沒,高低壓差形成的狂風中,他在火光里見到一個女人,恍惚之間能聽到輕柔的謝謝。

  她是安格麗,還是被鬣狗生吞的小紅帽,或者其他慘死的女孩,卡斯不知道。

  他衝著火光燃起的臉龐輕點頭,呢喃自語:「這是我該做的……」

  除了地圖之外,他只拿走一把必須的伐木斧,就讓這個眷戀記憶中虛假家庭的女孩,帶著溫暖安靜離去吧。

  「卡斯,快回去找找!房子裡肯定有那隻金枝巨角鹿的線索!」

  祖宗還在嘮叨個不停,比起小紅帽的死,他更關注氏族圖騰的情況。

  接連幾次與「靈」的溝通,讓卡斯有些疲憊,他都懶得搭理嘮叨的祖宗,手舉火把沿著地圖標明的方向行走。

  地圖詳盡標註出悲慟山脈的各個區域,參照費羅德峽谷的地形,這張地圖的精準度高得可怕,甚至準確標註出赫爾部落隱蔽的神聖樹林。

  這讓卡斯心中升起很多疑惑,玩弄諾莎命運的巫婆,會是詛咒塞涅婭的那位嗎?

  薩滿的預言是對未來的驚鴻一瞥,還是與巫婆串通的刻意詛咒……

  地圖留給諾莎,或許是想利用她的獸語者天賦,操縱野獸襲擊悲慟山脈中的人類據點。

  他回頭望了一眼房梁已在烈焰中塌陷的木屋,感覺這場給薩滿找老婆的神聖儀式,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塞涅婭沉默走在距離他一步的側方,依然是那副沉默不語的神色,她內心有很多話想說,但唯一能聽懂她說話的諾莎,卻已經死了。

  「塞涅婭小姐,餓了麼。」

  卡斯笑了笑,將腦中紛亂的思緒暫且放下,解開扛在肩頭的豬皮袋子,取出滿滿一手掌的煙燻肉乾。

  狼人喉嚨聳動幾次,走上前捏住一塊肉片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吞下。

  卡斯抬手等塞涅婭繼續拿,卻發現她流著口水放緩腳步,眼裡滿是掙扎。

  「怎麼了?不好吃嗎。」

  「嗷嗚~」她小聲叫喚,拼命抗拒卡斯放在嘴邊的煙燻肉乾,嗚嗚表情像是被奶奶用豬瓢餵食的哈士奇。

  對塞涅婭抗拒的行為,卡斯認為完全無法理解,難道她因為今晚的事情對肉類過敏,之後只能吃素的了。


  吃素的狼,和吃屎的狗有什麼區別?

  「聽話,吃完咱們再去抓,這次換種做法,你肯定會喜歡的。」

  但不管卡斯怎麼蠱惑,塞涅婭咬緊牙關就是沒有動嘴。

  他也只能表示有些累了,把豬皮袋子扯開一角,讓狼人小姐先拿著。

  一路上,他就看著塞涅婭鼻頭抽動,不安分的小手勾住豬皮袋子邊緣,口水從皺巴的嘴唇掛在胸前變成一條瀑布。

  「吃吧,其實我不介意你很能吃的事實……」

  塞涅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腦袋抵在卡斯額前,瞳孔劇烈收縮幾次,似乎在說。

  真的嗎,我真的能吃嗎。

  隨卡斯點頭,塞涅婭先是抓出一把肉乾遞給他,在樹邊蹲下身子,兩條胳膊在黑夜裡掄出虛影,不到十分鐘便把一整袋肉乾吃光。

  卡斯在旁眉頭不停抽動,這也太能吃了吧……我真養不起一個大胃王。

  他倆慢慢走遠,天空下起了寂靜的小雨,朦朧氤氳的塵埃淹沒整座森林。

  【計劃:誰是小紅帽】

  【狀態:完成】

  【靈感:他深愛著她,卻從未見過她,儘管她被銘記在薩滿的預言裡,印在必死的襁褓上,卡在鬣狗的喉嚨里,他也無法將她辨認出來,因為他所見到的她,僅僅源自於預言的轉述。

  她不愛她,正如一名母親對孩子,從未意識到無微不至的關心名為愛,她只記得那個帶著臍帶從肚子生出的皺巴小怪物,是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什麼是愛,她穿著亞麻纖維編織的襤褸長袍,手裡抓著鉤杆,頭頂遍布潮濕的地衣苔蘚,骨縫滲出丁香和三色堇的芬芳,沒了肉的眼窩裡滿是對親人的憎恨與眷戀。

  誰是小紅帽?所有被預言詛咒的孩子都是小紅帽。】

  …………

  雨後晴朗的天空,褪去夜色,預示太陽即將升起的暗紅雲朵翻滾飄過,映照在雲里的霞光,比任何時候都要璀璨。

  金枝巨角鹿安格麗昂起頭,地平線第一縷陽光照在她如王冠的碩大犄角。

  陽光刺眼,絢麗奪目的色彩仿佛抓住她的雙目,安格麗面朝化成廢墟的木屋,發出悽慘的哀鳴。

  諾莎死了……

  但安格麗不會讓她死,孤獨在那片湧向末日盡頭的黑暗之河漂泊,就像另一位安格麗,她也把諾莎視為親人。

  陽光之中,她踏足燒成廢墟的木屋,垂下如王冠的犄角,金芒在王冠中流轉,土地在歡呼。

  沒有聲勢浩大的魔法,甚至沒有哪一陣風會光顧此處,金枝巨角鹿拋起灰燼塵土,一隻白皙的手從廢墟中探出。

  赤裸身體的諾莎,仿佛獲得了新生,她盤坐在被雨水浸濕的泥濘灰燼,眼裡的悲傷渾然洗淨。

  如琥珀的眼睛直視黎明慘白的太陽,手伸向那輪空洞,想要抓住轉瞬即逝的朝霞。

  這次她不再觸碰到那顆被詛咒的命運包裹的心臟,那顆冰冷跳動、被復仇之火焚燒灼烤的靈魂。

  她手裡握住的這一縷光芒,印證向過去、詛咒與命運的決裂。

  站在陽光籠罩的大地,她朝那輪升起的火球伸出了手。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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