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給龔樰講自由化思想
第117章 給龔樰講自由化思想
鼓完掌，劉峰心下有了個念頭，於是開口補充道。
「小葛同志，你能說說剛才演趙蒙生時，除了想表演方式，有沒有代入角色的什麼呢？」
圍著的演員們頓時安靜，要知道國內目前主要的表演形式還是從蘇聯引進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
也就是體驗派，講究與角色合一。
但現在又是讓演趙蒙生，又是問這個，不免讓人聯想，這個小劉老師不會是和夏導聯合起來釣魚吧。
所有人都看向葛尤。
而當事人的他現在也有點緊張，不過向來有急智的他立馬反應過來。
「有啊，劉老師，我腦子裡現在都是趙蒙生那種資本主義腐化墮落思想，我在有意識地自甘墮落。」
劉峰聞言，憋住笑，也不起身，繼續保持隨意的語氣問道。
「那是怎麼思想滑坡的呢？」
葛尤被問住了，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旁邊看著的演員們也捏了把汗。
劉峰見氣氛到了，這才開口。
「自甘墮落我覺得不太恰當，這話說得，好像趙蒙生天生就想當壞人似的。」
他隨意地搓了搓手，像在聊家常。
「我看啊，他那不叫墮落，叫習慣了。」
「打個比方，咱們院子裡公用水龍頭，大家排隊接水，這是常態。可要是有人家裡自個幾就有個水龍頭，擰開就有，他還會覺得排隊是理所應當嗎？他不光覺得排隊麻煩，可能還會嘀咕，這水流怎麼沒我家的大？」
此話一出雖然眾人還有點緊張，但有點幾個年輕演員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趙蒙生的優越感，就像他家裡那個私用水龍頭，東西來得太容易，他就容易忘了這水是咋來的，忘了大多數人得靠公家水龍頭過日子，這不全是個人品德問題。」
「人的認識，主要依賴於物質的生產活動與社會實踐。」
「趙蒙生的認識，就泡在他家裡，他看連隊、看戰士，自然隔著一層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玻璃。」
葛優聽得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狀。
「劉老師，我懂了！就是說，趙蒙生他不是良心大大的壞了，是戴了副有色眼鏡，還是從小戴的，戴得自己都覺不著了！」
「他看靳開來他們，就跟咱們看————看隔壁團演出似的。」
「我從一開始，這墮落方向就沒找對。」
郝淑雯被說得有點不自在，她開始調整坐姿，和周圍一些女演員保持一致。
劉峰此時也環視其他人，笑著說。
「大家不用把這些事看得那麼緊張，現在是新時代了，隨著四個現代化的推進，我們的物質生活水平還會繼續提高，我們從不怕吃苦，但也不該沉溺於表現苦難嘛。」
「隨著生活水平提高，人民群眾對於文化藝術的精神需求，也會提高，這就要求我們文藝工作者要不斷地提高自己。」
話音剛落，突然響起掌聲，打了劉峰一個措手不及。
連忙想雙手做下壓狀，但看到整個舞台上所有演員都在鼓掌，又趕緊收起。
劉峰敏銳地看了眼躲在人群裡帶頭為自己發言鼓掌的女生。
搖搖頭，自己居然差點被帶了節奏，下意識搞這些作風，看來這個思想會開得好，也是自己整頓自己。
而龔槽卻詫異地看向她旁邊的女生，發現是她帶頭給劉峰的發言鼓掌的，還刻意在剛才揚起脖子與劉峰對視。
這人就是上午嘲笑過葛尤長相的那位。
暫且告一段落，遊戲便繼續進行。
遊戲氣氛沒有之前那麼熱鬧了，大家是真的想把筆快速傳走。
張衛國沉穩的報時聲再次響起。
那支鋼筆，這次不偏不倚，停在了龔槽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裡。
她剛才鼓掌慢了半拍，動作有些遲疑，竟錯過了傳遞時機。
眾人目光聚焦過來。
龔雪心裡一緊，迅速權衡：選大冒險？
夏導萬一出個難題，自己表現不好更糟。
她立刻揚起臉，聲音清晰卻略帶緊繃。
「我選真心話。」
按照規則，提問的是她下首那位女演員。
正是剛才帶頭鼓掌、此刻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躍躍欲試光芒的孫娜。
她上午才和龔槽認識，言談間已經算摸清楚她的大概性格，知道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此刻，她帶著一種客氣笑容，開口問道。
「龔鱈同志，你外貌條件這麼好，明明更符合柳嵐那種城市知識女性的形象，為什麼非得演韓玉秀這個農村軍嫂呢？」
她頓了頓，學著劉峰分析問題時的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在理。
「除了對角色的喜愛，你能說說，你自己對這種勞動婦女的形象，有什麼真正的代入認知嗎？」
問題拋出來，排練廳瞬間安靜。
誰都聽得出這話有點不對勁。
郝淑雯看了眼劉峰，後者表示先別急，夏淳也微微抬了抬眼皮，沒說話，靜觀其變。
龔雪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她挺直了背，先看了一眼提問的孫娜，然後自光下意識地快速掃過夏淳和劉峰。
得強迫自己冷靜，腦子飛速轉動。
「孫娜同志的問題，如果要說真心的話，那麼我首先得說，我出身上海知識分子家庭，最初對勞動二字的理解，是帶著距離感的。」
「直到70年，我作為知青去贛省南昌插隊，當時我是難以忍受這些生活的，田裡蚊子多，還有螞蟥，我最怕這個了。」
女演員里有不少同樣經歷的，頓時被這回憶吸引。
「後來，我又被分配到縣裡的金工廠當學徒鉗工，我的師傅，就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
「第一次見面時，我看見她手上全是繭子和燙傷的疤，害怕極了，我覺得她肯定是個難相處的人。」
「當天第一次拿銼刀修尺寸的時候，我連動作都學了半天，整個車間最慢，被她當面罵了，我那時才十六歲，臉皮薄，她看我快哭了才沒接著說。」
聽到這話，很多人都心裡一緊，然後偷偷看向劉峰。
龔槽此時，自己也陷入了那段回憶里。
「然後，中午休息吃飯，我師傅就帶著我一起吃，她一邊啃窩頭，一邊拿著我的手細細打量。」
「看到我手上都破了皮，她才說，你不要蠻幹知道嗎？第一次上工都是這樣的，我罵你是因為這是有紀律，當時你是不是賭氣了，完不成任務是一回事，但不要把這些看的太重。」
「下班了來我家裡，我給你塗點藥。」
龔槽說到這擦了擦眼角。
「我當時又想掉眼淚，可能是覺得師傅這個時候像我爸，於是便把好多委屈都告訴了她。」
「我師傅聽完，把我抱在懷裡說，好姑娘，我看你樣子就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別哭了，以後得少哭，日子總是要過的，那個什麼林黛玉不就是把身子哭壞了嗎？」
龔槽的語氣愈發堅定，引述也自然流暢起來。
「後來我在師傅的教導下，技能熟練後就好多了，再之後就是努力學習進入了縣裡的宣傳隊....」
「我認為勞動婦女的美，不在於穿什麼衣服，曬多黑的皮膚，而在於那種掌握了一定生產技能後所獲得的自信，在於將個人命運與集體，國家需求結合後所煥發出的堅韌生命力。」
「所以，我想演韓玉秀。」
龔槽看向孫娜，也看向所有人。
「不只是因為她苦，恰恰是因為她強。她是中國農村千千萬萬勞動婦女的縮影。」
「我或許沒有長期在農村生活的經驗，但我有過和勞動婦女學習、一同生產的經歷。塑造她，對我而言，不是放下身段去模仿，而是努力去靠近和呈現那份我曾親眼所見，最廣大的勞動人民的本色。」
「這也符合文藝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的創作要求。」
排練廳里一片寂靜，隨即..
「好！」
劉峰第一個用力鼓起掌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孫娜臉上快速閃過一絲遺憾，她倒沒想到這個有點軟糯的上海女人還真有豐富經歷，念叨這些還真有一套。
但馬上變成讚許的表情，為她鼓掌。
這些都恰巧被劉峰看在眼裡。
劉峰依舊盤腿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板上輕輕敲了敲，開始整理思緒。
最後終於語氣平和地，帶著探討的意味。
「龔槽同志這段經歷，說到根子上了，為什麼她後來能看懂師傅，能想去理解韓玉秀？這不僅僅是吃了苦，更是她的認識發生了位移。
他略微前傾身體，目光掃過眾人。
「我們以前總說，要改造自由化思想。怎麼改造？在具體的、流汗的生產勞動中，你的身體感受先於你的頭腦認識，發生了變化。」
「你的手疼了，破了，結繭了，你才能最直接地體會到，你師傅手上那些疤痕不是難看，你才能明白，窩頭啃在嘴裡是什麼滋味。」
他頓了頓，話鋒轉向更普遍的問題。
「這就引出一個更深的問題，為什麼我們很多人，包括我以前，會下意識地覺得白比黑好看，細嫩比粗糙美，覺得大城市來的，穿著的確良的同志，就是比田間地頭的勞動婦女更美？」
他目光炯炯，拋出一個假設。
「大家設想一下，如果一個年輕小伙，從小在山村里長大，村里沒通電影，沒畫報，他沒見過任何外界傳來的圖像。」
「他眼裡見過的女性，就是村裡的嬸子、姑娘。他會覺得誰美？他大概率會覺得，村里最能幹、笑起來最亮堂的那個燕子或翠花姑娘最美。按有些地方的老話，最好還得該大的地方大，這樣好生養嘛。」
劉峰這番話把很多女演員都逗笑了，都看向他，結果越看越覺得小劉老師講話的時候真好。
「他的美的標準，是從他具體的、質樸的生活實踐里長出來的。」
「但是，當我們有了電影、畫報、小說，接觸了另一套關於美的描述，往往是來自都市的，甚至帶著舊時代或外來色彩的描述時，問題就來了。」
「這套描述，常常在不經意間，把某些特定的外觀，比如白皙、纖細、生活方式，比如閒暇、消費和高級、美好、值得追求綁定在一起。」
「它無形中建立了一種等級，符合那套標準的就是美的、好的、現代的，不符合的，就成了土的、糙的。這就是一種潛藏的審美霸權或文化霸權，它通過日復一日的影像和話語，悄悄塑造我們的好惡，甚至讓我們對自己土地上和身邊真實存在的、另一種同樣深厚的美，產生隔膜甚至輕視。」
「龔鱈同志最初怕師傅手上的疤，某種程度上就是這種無形塑造的結果。」
「但勞動實踐的偉大在於，它能打破這種抽象的、被灌輸的美醜等級。當她和師傅一起流汗，一起完成一個零件，分享一個窩頭，感受到那份具體的堅韌和溫暖時，一種新的、更結實的美的標準，就從她親身經歷中生長出來了。」
「她看到了師傅傷痕的價值，理解了這種辛苦。這種看到，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全身心投入另一種生活後，心靈重新校準的結果。」
「所以，我們要警惕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在生活層面，往往就體現在這種不假思索接受的、脫離大多數人生產生活實踐的趣味和標準里。」
「它讓我們誤以為某種特定的生活方式或外觀才是理應如此的追求，從而看不清實際生活中的大多數常態。」
「就比如實事求是的講，龔槽同志外貌條件很好嘛，從上午她選定扮演韓玉秀後，我們這邊想當梁三喜的男同志都很積極嘞，對不對？說明普遍審美是超脫於這種形象塑造的。」
「我們的文藝創作要反這個，不是要把人都拍成灰頭土臉，誰不希望以後我們的韓玉秀都和龔鱈同志一樣美嘞？」
劉峰說完，排練廳里安靜了片刻，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這番從具體經歷到抽象理論，再回到創作實踐的剖析，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多人心中模糊感覺到卻說不清楚的門。
夏淳深深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次遊戲和隨後的討論，價值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期。
鼓完掌，劉峰心下有了個念頭，於是開口補充道。
「小葛同志，你能說說剛才演趙蒙生時，除了想表演方式，有沒有代入角色的什麼呢？」
圍著的演員們頓時安靜，要知道國內目前主要的表演形式還是從蘇聯引進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
也就是體驗派，講究與角色合一。
但現在又是讓演趙蒙生，又是問這個，不免讓人聯想，這個小劉老師不會是和夏導聯合起來釣魚吧。
所有人都看向葛尤。
而當事人的他現在也有點緊張，不過向來有急智的他立馬反應過來。
「有啊，劉老師，我腦子裡現在都是趙蒙生那種資本主義腐化墮落思想，我在有意識地自甘墮落。」
劉峰聞言，憋住笑，也不起身，繼續保持隨意的語氣問道。
「那是怎麼思想滑坡的呢？」
葛尤被問住了，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旁邊看著的演員們也捏了把汗。
劉峰見氣氛到了，這才開口。
「自甘墮落我覺得不太恰當，這話說得，好像趙蒙生天生就想當壞人似的。」
他隨意地搓了搓手，像在聊家常。
「我看啊，他那不叫墮落，叫習慣了。」
「打個比方，咱們院子裡公用水龍頭，大家排隊接水，這是常態。可要是有人家裡自個幾就有個水龍頭，擰開就有，他還會覺得排隊是理所應當嗎？他不光覺得排隊麻煩，可能還會嘀咕，這水流怎麼沒我家的大？」
此話一出雖然眾人還有點緊張，但有點幾個年輕演員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趙蒙生的優越感，就像他家裡那個私用水龍頭，東西來得太容易，他就容易忘了這水是咋來的，忘了大多數人得靠公家水龍頭過日子，這不全是個人品德問題。」
「人的認識，主要依賴於物質的生產活動與社會實踐。」
「趙蒙生的認識，就泡在他家裡，他看連隊、看戰士，自然隔著一層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玻璃。」
葛優聽得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狀。
「劉老師，我懂了！就是說，趙蒙生他不是良心大大的壞了，是戴了副有色眼鏡，還是從小戴的，戴得自己都覺不著了！」
「他看靳開來他們，就跟咱們看————看隔壁團演出似的。」
「我從一開始，這墮落方向就沒找對。」
郝淑雯被說得有點不自在，她開始調整坐姿，和周圍一些女演員保持一致。
劉峰此時也環視其他人，笑著說。
「大家不用把這些事看得那麼緊張，現在是新時代了，隨著四個現代化的推進，我們的物質生活水平還會繼續提高，我們從不怕吃苦，但也不該沉溺於表現苦難嘛。」
「隨著生活水平提高，人民群眾對於文化藝術的精神需求，也會提高，這就要求我們文藝工作者要不斷地提高自己。」
話音剛落，突然響起掌聲，打了劉峰一個措手不及。
連忙想雙手做下壓狀，但看到整個舞台上所有演員都在鼓掌，又趕緊收起。
劉峰敏銳地看了眼躲在人群裡帶頭為自己發言鼓掌的女生。
搖搖頭，自己居然差點被帶了節奏，下意識搞這些作風，看來這個思想會開得好，也是自己整頓自己。
而龔槽卻詫異地看向她旁邊的女生，發現是她帶頭給劉峰的發言鼓掌的，還刻意在剛才揚起脖子與劉峰對視。
這人就是上午嘲笑過葛尤長相的那位。
暫且告一段落，遊戲便繼續進行。
遊戲氣氛沒有之前那麼熱鬧了，大家是真的想把筆快速傳走。
張衛國沉穩的報時聲再次響起。
那支鋼筆，這次不偏不倚，停在了龔槽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裡。
她剛才鼓掌慢了半拍，動作有些遲疑，竟錯過了傳遞時機。
眾人目光聚焦過來。
龔雪心裡一緊，迅速權衡：選大冒險？
夏導萬一出個難題，自己表現不好更糟。
她立刻揚起臉，聲音清晰卻略帶緊繃。
「我選真心話。」
按照規則，提問的是她下首那位女演員。
正是剛才帶頭鼓掌、此刻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躍躍欲試光芒的孫娜。
她上午才和龔槽認識，言談間已經算摸清楚她的大概性格，知道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此刻，她帶著一種客氣笑容，開口問道。
「龔鱈同志，你外貌條件這麼好，明明更符合柳嵐那種城市知識女性的形象，為什麼非得演韓玉秀這個農村軍嫂呢？」
她頓了頓，學著劉峰分析問題時的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在理。
「除了對角色的喜愛，你能說說，你自己對這種勞動婦女的形象，有什麼真正的代入認知嗎？」
問題拋出來，排練廳瞬間安靜。
誰都聽得出這話有點不對勁。
郝淑雯看了眼劉峰，後者表示先別急，夏淳也微微抬了抬眼皮，沒說話，靜觀其變。
龔雪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她挺直了背，先看了一眼提問的孫娜，然後自光下意識地快速掃過夏淳和劉峰。
得強迫自己冷靜，腦子飛速轉動。
「孫娜同志的問題，如果要說真心的話，那麼我首先得說，我出身上海知識分子家庭，最初對勞動二字的理解，是帶著距離感的。」
「直到70年，我作為知青去贛省南昌插隊，當時我是難以忍受這些生活的，田裡蚊子多，還有螞蟥，我最怕這個了。」
女演員里有不少同樣經歷的，頓時被這回憶吸引。
「後來，我又被分配到縣裡的金工廠當學徒鉗工，我的師傅，就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
「第一次見面時，我看見她手上全是繭子和燙傷的疤，害怕極了，我覺得她肯定是個難相處的人。」
「當天第一次拿銼刀修尺寸的時候，我連動作都學了半天，整個車間最慢，被她當面罵了，我那時才十六歲，臉皮薄，她看我快哭了才沒接著說。」
聽到這話，很多人都心裡一緊，然後偷偷看向劉峰。
龔槽此時，自己也陷入了那段回憶里。
「然後，中午休息吃飯，我師傅就帶著我一起吃，她一邊啃窩頭，一邊拿著我的手細細打量。」
「看到我手上都破了皮，她才說，你不要蠻幹知道嗎？第一次上工都是這樣的，我罵你是因為這是有紀律，當時你是不是賭氣了，完不成任務是一回事，但不要把這些看的太重。」
「下班了來我家裡，我給你塗點藥。」
龔槽說到這擦了擦眼角。
「我當時又想掉眼淚，可能是覺得師傅這個時候像我爸，於是便把好多委屈都告訴了她。」
「我師傅聽完，把我抱在懷裡說，好姑娘，我看你樣子就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別哭了，以後得少哭，日子總是要過的，那個什麼林黛玉不就是把身子哭壞了嗎？」
龔槽的語氣愈發堅定，引述也自然流暢起來。
「後來我在師傅的教導下，技能熟練後就好多了，再之後就是努力學習進入了縣裡的宣傳隊....」
「我認為勞動婦女的美，不在於穿什麼衣服，曬多黑的皮膚，而在於那種掌握了一定生產技能後所獲得的自信，在於將個人命運與集體，國家需求結合後所煥發出的堅韌生命力。」
「所以，我想演韓玉秀。」
龔槽看向孫娜，也看向所有人。
「不只是因為她苦，恰恰是因為她強。她是中國農村千千萬萬勞動婦女的縮影。」
「我或許沒有長期在農村生活的經驗，但我有過和勞動婦女學習、一同生產的經歷。塑造她，對我而言，不是放下身段去模仿，而是努力去靠近和呈現那份我曾親眼所見，最廣大的勞動人民的本色。」
「這也符合文藝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的創作要求。」
排練廳里一片寂靜，隨即..
「好！」
劉峰第一個用力鼓起掌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孫娜臉上快速閃過一絲遺憾，她倒沒想到這個有點軟糯的上海女人還真有豐富經歷，念叨這些還真有一套。
但馬上變成讚許的表情，為她鼓掌。
這些都恰巧被劉峰看在眼裡。
劉峰依舊盤腿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板上輕輕敲了敲，開始整理思緒。
最後終於語氣平和地，帶著探討的意味。
「龔槽同志這段經歷，說到根子上了，為什麼她後來能看懂師傅，能想去理解韓玉秀？這不僅僅是吃了苦，更是她的認識發生了位移。
他略微前傾身體，目光掃過眾人。
「我們以前總說，要改造自由化思想。怎麼改造？在具體的、流汗的生產勞動中，你的身體感受先於你的頭腦認識，發生了變化。」
「你的手疼了，破了，結繭了，你才能最直接地體會到，你師傅手上那些疤痕不是難看，你才能明白，窩頭啃在嘴裡是什麼滋味。」
他頓了頓，話鋒轉向更普遍的問題。
「這就引出一個更深的問題，為什麼我們很多人，包括我以前，會下意識地覺得白比黑好看，細嫩比粗糙美，覺得大城市來的，穿著的確良的同志，就是比田間地頭的勞動婦女更美？」
他目光炯炯，拋出一個假設。
「大家設想一下，如果一個年輕小伙，從小在山村里長大，村里沒通電影，沒畫報，他沒見過任何外界傳來的圖像。」
「他眼裡見過的女性，就是村裡的嬸子、姑娘。他會覺得誰美？他大概率會覺得，村里最能幹、笑起來最亮堂的那個燕子或翠花姑娘最美。按有些地方的老話，最好還得該大的地方大，這樣好生養嘛。」
劉峰這番話把很多女演員都逗笑了，都看向他，結果越看越覺得小劉老師講話的時候真好。
「他的美的標準，是從他具體的、質樸的生活實踐里長出來的。」
「但是，當我們有了電影、畫報、小說，接觸了另一套關於美的描述，往往是來自都市的，甚至帶著舊時代或外來色彩的描述時，問題就來了。」
「這套描述，常常在不經意間，把某些特定的外觀，比如白皙、纖細、生活方式，比如閒暇、消費和高級、美好、值得追求綁定在一起。」
「它無形中建立了一種等級，符合那套標準的就是美的、好的、現代的，不符合的，就成了土的、糙的。這就是一種潛藏的審美霸權或文化霸權，它通過日復一日的影像和話語，悄悄塑造我們的好惡，甚至讓我們對自己土地上和身邊真實存在的、另一種同樣深厚的美，產生隔膜甚至輕視。」
「龔鱈同志最初怕師傅手上的疤，某種程度上就是這種無形塑造的結果。」
「但勞動實踐的偉大在於，它能打破這種抽象的、被灌輸的美醜等級。當她和師傅一起流汗，一起完成一個零件，分享一個窩頭，感受到那份具體的堅韌和溫暖時，一種新的、更結實的美的標準，就從她親身經歷中生長出來了。」
「她看到了師傅傷痕的價值，理解了這種辛苦。這種看到，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全身心投入另一種生活後，心靈重新校準的結果。」
「所以，我們要警惕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在生活層面，往往就體現在這種不假思索接受的、脫離大多數人生產生活實踐的趣味和標準里。」
「它讓我們誤以為某種特定的生活方式或外觀才是理應如此的追求，從而看不清實際生活中的大多數常態。」
「就比如實事求是的講，龔槽同志外貌條件很好嘛，從上午她選定扮演韓玉秀後，我們這邊想當梁三喜的男同志都很積極嘞，對不對？說明普遍審美是超脫於這種形象塑造的。」
「我們的文藝創作要反這個，不是要把人都拍成灰頭土臉，誰不希望以後我們的韓玉秀都和龔鱈同志一樣美嘞？」
劉峰說完，排練廳里安靜了片刻，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這番從具體經歷到抽象理論，再回到創作實踐的剖析，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多人心中模糊感覺到卻說不清楚的門。
夏淳深深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次遊戲和隨後的討論，價值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