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評新編電影《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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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評新編電影《羅生門》

  當天晚上,北大電影文學社就招了四十來號人,也收齊了一百多張隨筆的觀後感。

  散場時已經九點多,其他人還得回宿舍,劉峰便讓他們先回去,自己和蕭穗子整理剩下的稿子。

  郝淑雯這時也走了過來。

  沒錯,那個她口中的文化部監察的同志自然是她自己。

  之前劉峰刻意請她來前排坐,被她謝絕了。

  「我才當上副科長几天啊?第一次外出辦事就搞特殊待遇,這怎麼行。」

  「我不坐太明顯的位置,免得你們有些同學看到我穿這身,就不敢說話討論了。」

  劉峰沒當回事,只以為她反駁型人格又觸發了,而不是覺得小郝同志真想為人民服務。

  還是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他對人有刻板印象,畢竟人精力有限,小劉同志天天在想他的事業,怎麼一步步去擴大影響,怎麼去布局,有沒有哪些遺忘的歷史事件...

  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很重要,不然就得等著被雞蛋裡挑骨頭了。

  蕭穗子說的沒錯,他最近確實緊繃得厲害。

  以前的劉峰哪怕抄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只能說時勢造英雄,而劉峰在儘量扮演那個英雄。

  劉峰正把稿紙收整齊,結果卻又收到一份。

  是郝淑雯遞過來的。

  《從「羅生門」想到的基層辦案難題》

  看了這場電影,腦子裡想的倒不是什麼人性真相。

  而是,這案子要是報到我這兒,我可怎麼斷?

  按程序,得先實地勘驗。

  可那暴雨一衝,竹林里還能剩下什麼?物證怕是早就沒了。

  接下來就是分別談話,強盜、女人、武士、樵夫,各說各的理,還都說得通。

  證言完全對不上,這筆錄怎麼做?

  報上去,領導一看,肯定要說:「矛盾點都沒搞清楚,下去重審!」

  我琢磨著,問題就出在這兒,沒有旁證。

  光聽當事人說,他們肯定挑對自己有利的說。

  就像我們下去調研,只聽幹部匯報,和只聽群眾反映,得到的情況可能截然不同。

  電影裡缺了個真正中正的旁觀者,或者,缺了點能戳破謊言的實物證據。

  這提醒我,以後處理問題,尤其是那些各執一詞的糾紛。

  不能光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看材料,得自己到現場去看、去問不同的人,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細節,也許才是破局的關鍵。

  劉峰打量了一下開頭,一愣。

  抬頭一看,你誰啊?

  覺悟這麼高?

  郝淑雯眉頭一皺。

  「你這什麼眼神,不許我也進步一下啊?」

  「行行行,郝科長,你這篇雄文我先收下了,不過得給你打好預防針,您這文筆忒樸素了點,材料也不是你這麼寫的。」

  蕭穗子過來瞧了眼,笑著把這張折好收起來。

  「小郝,你別聽他瞎說,有的人寫的還不如你呢,時間很緊,很多人憋不出來,在那寫論日本女人的貞潔,要麼就是單純論證哪個是真相。」

  郝淑雯被這話說得回過神。

  「不是你們提的問題里,有這些嗎?還要講人性,敘事手法的啟發?」

  劉峰接過話茬。

  「所以我才說獨立思考嘛,不拘泥于格式,那幾道題就是故意引導的。」

  「好傢夥,你們也忒壞了,這是故意篩選人?」

  既然她誠心發問,那劉峰也就耐著性子解釋幾句。

  「很多人嘴上獨立思考,其實不過是為了標新立異罷了,好像否定掉某些公認的事,是多麼值得驕傲一樣。」

  「看問題,能從自身角度,立場,去出發,就已經很不錯了,哪有人全知全能?」

  「我們收錄的文章,最起碼也得是輸出有用觀點的嘛。」

  話說完,郝淑雯不自覺地雙手背過身去。


  「那我算不算從自身角度出發?」

  劉峰低頭整理,沒去看她臉色,隨意答道。

  「肯定算啊,郝科長,你是從自身位置思考,高瞻遠矚嘛。」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我的立場算不算和你..

  「」

  「算不算和我————什麼?」

  劉峰這才抬起頭,眨了眨眼,完全在狀況外。

  顯然沒跟上這微妙的話鋒轉向。

  郝淑雯的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面,眼神飄向旁邊堆成小山的稿紙,就是不肯看劉峰。

  「哎呀!」

  蕭穗子突然輕呼一聲。

  「劉峰,我剛剛就在想,《星火月刊》要不要索性就按立場光譜來分類排版?比如民間生活映照、哲學思辨解構,這樣擺在一起,本身就像一場無聲的辯論。」

  她的話語自然又熱情,瞬間把焦點從私人語境拉回了社團事務。

  郝淑雯那口氣頓時泄了,肩膀鬆了一下,瞥了蕭穗子一眼。

  「當然可以啊,我就是這個意思,真理越辯越明嘛,只是怕老周和小戴這邊不愛看那些。」

  郝淑雯輕哼一聲,終於找回了平時的語調。

  「那你們忙著學校里百家爭鳴吧,做好總結記得給我,我拿上東西走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顯得有些倉促。

  接下來的幾天,劉峰除了準備文代會的一些報告文件,就是作為社長在陪著其他人審稿。

  新加入的社員暫時沒有參與編輯,只是記了名而已,還沒有開過一次破冰會。

  而那次以後,可能是很多人都被《羅生門》迷住,尤其是對那一個小時寫的玩意極其不滿,於是回家就開始好好構思重寫。

  不為啥,絕大多數人就為了爭個面子。

  人傳人,系傳系,北大這幾天很快掀起一番《羅生門》熱,以至於很多老師也都奇怪,學生們在討論什麼日本電影?

  劉峰之前還說文學部來審,但很快,基本上全員包括王陽都一起開始加入了。

  各種思想都有,可謂千奇百怪。

  《敘事的暴力與主體的消亡—羅生門的存在主義解讀》(戴錦樺)。

  認為電影揭示了在缺乏絕對真理的世界裡,任何敘事都是對他者的暴力,人被困在自我講述的牢籠。

  《撥開迷霧:用矛盾論分析羅生門中各階層陳述的虛偽性》(周振聲)。

  文章氣勢恢宏,指出各方言論都是其階層立場的必然反映,並引申論述在歷史進程中,唯有超越個體利益的視角,才能接近歷史真相。

  《從羅生門的取證困境談基層調查研究的方法論重要性》(郝淑雯,被蕭穗子潤筆過的)。

  《羅生門現象在人民內部矛盾中的表現與調解藝術》(文筆老練,是位77級的老學長)。

  《羅生門與我的老家》(陳根生)。

  全文用質樸語言,將電影中互相推諉、避重就輕的情節,與自己家鄉發生的真實糾紛對比,結論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過日子、爭利益,道理有時候就是講不通,最後還得看誰拳頭硬、誰更豁得出去。

  《竹林、暴雨與破廟:中國古典文學中的羅生門原型考》(蕭穗子)。

  試圖在《三言二拍》、《聊齋》中尋找類似結構的故事,這與她這段時間閱讀種類有關。

  《所有的雨都落在羅生門》(海子)。

  這更像一首散文詩。

  文中寫道:謊言是他們的盔甲,也是他們的傷口。

  樵夫抱走嬰兒時,陽光劈開了烏雲,也劈開了我。

  我想,真理或許不在任何一個人的嘴裡,而在那場淋濕所有人的、沉默的暴雨中。

  《我拒絕選擇——論羅生門作為對一切權威敘事的嘲諷》(易小川)。

  觀點犀利,認為電影完美證明了任何官方說法、權威版本都不可信,真正的自由源於對一切固定敘事的懷疑與不合作他們都在爭奪講述真理的權力,而這權力本身,就是最深的罪惡。

  《技術分析報告:羅生門鏡頭語言如何服務於主題不確定性》(王陽與沈墨合作)。


  紮實地從機位、光影、剪輯點分析電影如何構建主觀視角,是一篇少見的專注於形式本體的好文。

  《女性困境的雙重枷鎖:試析真砂在父權與封建倫理下的敘事掙扎》(那位當場激烈討論的女生,李萍)。

  《羅生門與日本戰後國民精神廢墟的映射》(梁志遠)

  他憑藉更廣的閱讀面,將電影置於日本戰敗後的精神迷茫背景下分析,指出其悲觀底色源於民族自信的喪失,並委婉對比。

  「這與我們當前蓬勃向上的社會氣象有著本質不同,應批判看待其消極意識。」

  文章資料詳實,但高高在上的論調讓部分社員覺得有些膈應,不過劉峰堅持要這篇文章上。

  而直到參加文代會的前幾天,劉峰才終於把他自己的這篇文章寫好。

  《評新編電影羅生門:敘事權的鬥爭與重建集體性真實的時代任務》

  劉峰的這篇文章,以其後世眼光與馬列主義方法論的紮實,成為所有稿件中立意最高。

  最具現實鋒芒也最符合基調的壓卷之作。

  文章開篇便超越了對人性善惡或敘事技巧的討論,一針見血地指出,《羅生門》的核心矛盾是敘事權的鬥爭。

  強盜、武士、女人、樵夫爭奪的不僅是事實解釋權,更是在權力結構中定義自身、維護利益甚至謀求生存的話語權。

  這將易小川的虛無、周振聲的階層、戴錦樺的物化等諸多視角,統合到了一個更有高度的框架下。

  文章第二部分筆鋒一轉,緊密聯繫1979年北大校園乃至整個思想界的現狀。

  他指出,當前湧入的薩特、弗洛伊德、現代派文學、復甦的國學傳統,正在形成一個個新的敘事場。

  許多同學感到的迷茫、爭論與真理難尋,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遭遇了思想層面的羅生門效應。

  各種話語體系都在提供自己的「真相版本」。

  劉峰將此形容為「思想解放進程中不可避免的、充滿活力的陣痛。」

  劉峰沒有停留在批判或困惑中,而是依據「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和「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認識論、方法論。

  提出了警惕「話語空轉」,單純沉溺於各種西方理論的術語辯論,可能陷入脫離我國實際的新式「經院哲學」,這無異於在知識層面建構新的羅生門。

  呼籲「實踐錨點」與「人民立場」。

  要穿透迷霧,不能靠比較哪一種敘事更精巧,而要看哪一種敘事更源於對我國現實的深刻實踐,更立足於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立場與真實生活。

  真正的、具有生命力的「真實」,需要在集體的、為人民服務的實踐中去共同發現和建構。

  因此,電影文學社的活動,不僅是文藝欣賞,更是一種在思想領域嘗試走出羅生門、

  學習如何共同尋找和敘述「真實」的集體訓練。

  社內傳閱劉峰手稿時,反應各異。

  周振聲拍案叫好,甚至覺得可惜,自己怎麼沒想到。

  「這就對了!從話語權鬥爭切入,一下子把個人感受,提到了在意識形態領域反映的高度!」

  戴錦樺則若有所思。

  「用敘事場這個概念,把文化霸權具體化了,確實高明。」

  王陽如往常那樣既惹事又怕事,連說。

  「劉社長,你這樣寫,咱們社不會活不到12月吧?」

  蕭穗子則是默默將稿子收好,她知道,這篇文章一旦刊出,在學校里激起的將不止是漣漪。

  十月底,油墨未乾的《星火月刊》,悄然出現在廣場、圖書館閱覽架和各大系的學生手裡。

  那篇題為《評新編電影羅生門》的社論,被赫然放於壓軸位置。

  正如劉峰所料,文章里這些新鮮而銳利的詞句,像投入未名湖的石子,迅速在燕園激盪開來。

  中文系的學生爭論著「話語空轉」是否在批評他們沉迷訓詁考據。

  哲學係為「新經院哲學」的比喻爭得面紅耳赤。

  許多普通學生則被「共同尋找真實」的樸素呼籲所觸動。

  甚至連一些教授的書案上也出現了這本簡陋的油印小冊。


  東語系的季羨林先生翻看後,對旁人言道。

  「這個劉峰,倒是個善造概念的小能手。」

  西方哲學史的熊偉先生則評論。

  「用東方故事的瓶,裝唯物辯證的酒,還指出了當下思想的癥結,後生可畏。」

  私下裡,不少老師搖頭苦笑。

  「這個劉峰,真是個孫悟空!《花環》的風波剛平,又在校園裡大鬧天宮。」

  而這場星火的點燃者,此刻已悄然離開北大。

  十月末的清晨,劉峰夾著簡單的行裝,走出南門,匯入燕京甦醒的人流。

  在他身後,北大校園裡關於《星火月刊》的爭論正愈演愈烈。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回首望了一眼燕園的方向,然後轉身,踏入了文藝戰線的洪流。

  那裡有更廣闊的天地,也有更複雜的羅生門,在等待著他。

  全國第四次文藝工作者代表大會。

  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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