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羅生門下的眾生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0章 羅生門下的眾生相

  周六傍晚六點半剛過,文史樓一丙一階梯教室已是人聲鼎沸。

  長條木椅上擠滿了人,晚來的只能靠牆站著,或坐在前排的水泥地上。

  窗戶被深藍色的窗簾遮住,唯有講台兩側臨時拉起的白布銀幕前,兩盞低瓦數的燈泡泛著光。

  放映機所在的後方角落用課桌臨時搭了個工作檯,成了全場唯一安靜的區域。

  沈墨熟練地檢查著從文化部取回的圓鐵盒。

  王陽,正緊張地對照著《電影放映技術》手冊,最後一次確認放映機的穿片路徑。

  那台承載著《上甘嶺》記憶的長江F16—4發出低沉穩定的運轉聲。

  看來它沒老,等著給共和國的年輕人繼續工作呢。

  「片頭是龍標嗎?」

  王陽小聲問。

  「內部參考片,哪有龍標。」

  沈墨低聲回答,輕輕握了下他滿是汗的手。

  「別緊張,就跟我們排練時一樣。」

  「有你在,我都行。」

  「滾犢子。」

  講台旁,劉峰和蕭穗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劉峰走到銀幕旁,拍了拍手,嘈雜聲漸漸平息,上百雙眼睛望向他。

  「同學們,感謝大家今晚的到來,但我們不只是看一個故事,我們要看的是故事如何被講述。」

  「以及我們為何相信電影中人物的話。」

  「社團為大家準備了稿紙,觀影過程中有任何思考,歡迎隨時記錄,電影結束後,我們將有一場開放的討論。」

  「好,現在影片開始!」

  教室徹底暗了下來。

  放映機齒輪嚙合的咔噠聲響起,一束強光刺破黑暗,打在銀幕上。

  奇異的日本古樂聲中,斗大的羅生門三字浮現。

  出現了第一個鏡頭。

  暴雨中的破敗城門,樵夫、行腳僧、打雜的三人躲雨。

  樵夫喃喃自語:「不懂————我真不懂。」

  暴雨如注,破敗的羅生門陰森詭異。

  之前那個非常懂的幹部子弟,他叫梁志遠,此時正對旁邊人低語。

  「開場就定調,環境即心理,黑澤明的空間運用,比很多歐洲導演更狠。」

  其他人懵懵懂懂地點頭。

  而那個農村子弟陳根生坐在後排,皺緊眉頭。

  「這城門,真像我們村後山那座破廟,下雨天也沒人愛去。」

  隨著時間流逝,電影進入到審問環節。

  衙門堂上。

  樵夫作為目擊者開始敘述,他在竹林中發現斗笠、女人的面紗,接著是男人的屍體。

  劇情進入正軌,教室徹底安靜,只有放映機的聲響。

  接著就是被捕的強盜多襄丸的供述。

  他誇耀自己的勇武,稱是公平決鬥殺了武士,並渲染了女人被他征服後的狂野。

  強盜的囂張與吹噓,引起一陣低聲議論。

  周振聲推了推眼鏡,對戴錦樺說。

  「典型的流氓無產者心態,將暴力與占有視為榮耀,這是在特定條件下的扭曲表現。」

  戴錦樺毫不留情地說道。

  「別那麼早下定論,這是懸疑片。」

  幾個男生竊竊私語。

  「這強盜————還挺有種?」

  「屁!就是好色逞凶!」

  「他怎麼不把當時現場的再說細點,哎呀看的我急死了。」

  幾個女生聽了這話,鄙夷地轉過頭。

  陳根生想了想,這人跟我爹說的,那個被槍斃的土匪頭子有點像,死到臨頭還覺得自己是條好漢。

  然後就是女人真砂的供述。

  她版本里,自己是貞潔烈女,被玷污後不堪受辱,在恍惚中誤殺了丈夫。

  女人的哭泣與絕望,讓教室里的氣氛變得複雜。


  同情、懷疑、探究的目光交織。

  戴錦樺筆尖飛快。

  「女性在父權敘事下的被動與扭曲,她的供述,更像是在社會期待下完成的自我悲劇塑造。」

  幾個女同學神色凝重,喃喃道。

  「她也是沒辦法————換了誰都可能崩潰。」

  梁志遠對周圍同學科普。

  「這種崩潰邊緣的悽美,是典型的日本物哀美學。」

  「我看這女人應該是替自己找補吧,她真的很貞烈,不應該死掉嗎?」

  「誰說的,剛才誰說這種話,我們女人就該為了這點貞潔去死嗎?這都什麼年代了?」

  一個女生站起來質問。

  那個男生躲在人群里小聲道。

  「電影嘛,那麼較真幹嘛,這是封建時代呀。」

  「得了你,別嘴賤了,她家裡可不簡單,小心找你麻煩。」

  「呸,指不定私下多那個————她們這種就愛和趙蒙生跳貼面舞。」

  「你看,又急。」

  接著,下一個畫面,就是借巫女之口,武士鬼魂的供述。

  他開始指控妻子水性楊花,主動從了強盜。

  聲稱自己是因恥辱而悲壯自殺。

  這超現實的一幕讓所有人屏息。

  鬼魂飄忽的聲音與僵直的表情,帶來詭異的衝擊。

  易小川終於出聲。

  「嘖嘖,連死者都不放過敘述權,自殺成了維護武士道體面的最後遮羞布。」

  「所有的講述,本質都是利益與名譽的祭祀。」

  不遠處的周振聲皺眉,覺得此說過於虛無,但一時難以反駁。

  這時很多男同學都鄙夷這個武士。

  「我看這個人是死要面子,一臉貴族公子的味。」

  「他都死了,死者為大,你們怎麼能這麼說。」

  「死也分種類啊,誰知道他怎麼死的,萬一他說的不對呢?」

  「真荒唐,一個人最後的定性就是看怎麼死嗎?」

  「千古艱難惟一死嘛。」

  這時反而有女生為武士說話了。

  「我看你們就是大男子主義作祟,他也是個人,女人可以懦弱,男人就不行嗎?你們還是在用性別強加概念!」

  「而且你們是看強盜和女人的話先入為主了吧?憑什麼就預設他的話是謊言?」

  這時梁志遠說道。

  「按電影敘事的規律,這種懸疑片,真相肯定會在最後一個證人那揭曉,你們為了幾番假話爭執,也太沒理性了。」

  隨著聲音越多,劉峰稍微示意了下大家,可以討論,但聲音小點。

  最後,是樵夫登場,揭露的「真實版本」。

  沒有決鬥,只有怯懦、欺騙與一場醜陋的互殺。

  銀幕上是人性最不堪的狼狽與猥瑣。

  沒有英雄,只有兩個被恐懼支配的男人和一個絕望的女人。

  教室里鴉雀無聲,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根生愣愣地看著。

  這就————完了?

  沒有好人,也沒有壞到底的,就是————怕死,要面子。

  他想起村里為水源打架的兩家人,事後說起來,也都是自己有理。

  之前的女生和男生的爭執也成了笑話。

  周振聲和易小川兩人根據立場的判斷分析也不準確了。

  就連那個侃侃而談的梁志遠,也沉默了。

  他很想說出一番十分有道理的總結,但肚子裡那點道聽途說的墨水不夠了。

  而劉峰在暗處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每個人都能看見不同的東西,火候到了。

  最後一個鏡頭終於出現。

  羅生門下,樵夫、行腳僧、打雜的面對棄嬰。

  樵夫最終抱走了孩子,陽光破雲而出。


  這抹略顯突兀的亮色與溫暖,讓凝固的氣氛稍稍鬆動。

  音樂也趨於平和。

  戴錦樺停下筆,若有所思。

  這是開放式結尾?

  而王陽在放映機後鬆了口氣。

  總算有點光了。

  字幕升起,放映機的光束熄滅,教室重新沉入昏暗。

  但無人起身,一種巨大的消化情緒的沉默籠罩著所有人。

  幾秒鐘後,燈光大亮。

  刺目的光線讓許多人下意識眯起眼,仿佛一場夢終於醒了。

  銀幕上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空白,但竹林里的暴雨、女人悽厲的眼神、武士空洞的表情,卻好像還粘在視網膜上。

  就在這時,王陽和社團另外幾個同學,開始沉默地沿著過道分發單頁的油印宣傳單和空白的稿紙。

  宣傳單上,除了社團招新信息,還印著幾個加粗的思考題:

  你認為哪個敘述最接近「真相」?為什麼?

  《羅生門》揭示了人性怎樣的困境?

  這種敘事手法,對我們的文學/電影創作有何啟發?

  稿紙頂端,則印著北大電影文學社首次觀摩學術批判稿。

  劉峰再次走到講台前。

  等紙張基本分發完畢,他環視全場,確定效果非常好。

  「同學們,今天的批判,不必急於套用任何現成的理論框架。」

  「請首先忠於你的感受,困惑,甚至不安,然後,先用你的筆,寫一篇誠實的觀後感。」

  「什麼都行,你可以分析它的結構,可以抨擊其思想的局限,可以同情其中的人物,也可以質疑導演的意圖。」

  「我們期待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屬於你獨立思考的文字。」

  「優秀的批判稿,將選登在我們的《星火月刊》上,而更重要的..

  」

  他目光掃過陳根生、梁志遠、易小川和每一張年輕的臉。

  「電影文學社的門,就像羅生門一樣,向所有渴望表達的靈魂敞開。」

  「現在,請大家開始吧,一小時後,我們將收集第一批稿件,期待你們的真知灼見。」

  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了鋪開稿紙、擰開鋼筆帽的細微聲響。

  上百個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劉峰退到一旁,和蕭穗子並肩看著這埋頭疾書的一幕。

  蕭穗子低聲說。

  「你最後那段招新GG,是不是插得有點僵硬了。」

  「我沒有用「哦對了」,來轉場,就不錯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