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假借他手(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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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假借他手(大章!)

  次日,風雪徹底消歇。

  天際撥開一層淺淡的晴光,山間的路雖仍覆著雪,卻也能短途通行。

  一清早,傅天仇便領著家人下山,將拆解在山腳的馬車重新裝置妥當,扶著妻女上車後,揚鞭驅車,徑直往郭北縣城的方向而去。

  車行不過一里地,便見道旁有個背藥簍的年輕後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涉雪上山,瞧著像是個採藥人。

  傅天仇看在眼裡,心中暗嘆一聲這等天氣仍要討生活的不易,便收回目光,催馬繼續前行。

  誰知才走了片刻,前方道上竟又撞見一人。

  那人衣著華貴,錦緞衣衫,卻行色匆匆,跑得氣喘吁吁,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竟是一副追著方才那採藥少年的架勢。

  這一幕瞧著古怪,傅天仇卻也無心深究,此刻他滿心都是入城尋醫、探查段廣漢底細的事。

  蘭若寺。

  西南禪院。

  陳舟剛送走傅天仇一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聽得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吳錦年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待聽完吳錦年磕磕巴巴的敘說,陳舟心中暗道驚奇。

  他這段時日閉門潛修,從未以陰神出遊,竟在這短短時日裡,就有人要在金蘭古道旁建一座山神廟,還偏偏假借了他的名頭?

  陳舟自是清楚此事絕非自己所為,那主使之人,便只能是郭北縣縣令段廣漢了。

  可段廣漢為何突然要建山神廟?

  莫不是見山中許久無妖魔食人,便以為我積了功德,要為我修一座廟宇?

  「陳舟心中不禁暗笑。

  還未等陳舟心裡思忖多久。

  未過片刻,他居然又感知到了一個生人的氣息,突然出現在蘭若寺山門。

  倒是奇了,今日怎的一個接一個的來人?

  山門處。

  陸志遠站在洞開的寺門前,望著院中靜謐的光景,覺口乾舌燥,後背發涼,禁不住地直咽口水。

  如若有任何其他的選擇,他都不願意獨自來這人人談之色變的魔窟。

  可姐夫說的話也猶在耳畔。

  「既然那個要建山神廟的妖魔,與蘭若寺的妖魔不是一個,那咱們就不能幹看著了。」

  蘭若寺妖魔的兇惡,他們只是聽聞,未曾親嘗;可那逼段廣漢建廟的妖魔,手段之可怖,卻是他們親身領教過的。

  今日能以山神廟的事入夢相逼,他日若有別的要求,再次相逼,他們又該如何?

  這種事,從來只有一次和無數次。

  段廣漢絕不願就此被那妖魔拿捏,故而寧願冒險來蘭若寺,與蘭若寺的妖魔商討一番—最起碼以吳錦年的經歷來看,蘭若寺的這個,要比建廟的那個好說話些。

  而官員與妖魔勾結,此事若是傳出去,實在是太過於駭人聽聞,因而兩人也不敢讓外人插手,只能親自來辦。

  段廣漢畏寒入骨,終日離不得火爐,便只能讓陸志遠獨自前來。

  陸志遠在寺門口來回踱步,心中反覆盤算著開口的措辭,正躊躇間,一道人聲突然從寺內傳來。

  「客人可是來借宿的?」

  出聲的是吳錦年。

  而當眼前人抬起頭,露出那張臉時,吳錦年卻瞬間呆立當場—一先前他跟著幽熅道人去縣衙時,曾躲在人群後見過此人,當時正是他引著一行人入了縣衙。

  這人分明是郭北縣的官吏!

  可縣衙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

  吳錦年對於陸志遠只是一面之緣,可陸志遠卻是不一樣,他早就識得吳錦年的面目。

  因而當下看到吳錦年,他也知道自己被發現了,當即心一橫,壓下心頭的懼意,沉聲道:「吳家小子,你家大王在哪?快領我去面見,我有要事與他商討!」

  初聞此言,吳錦年心頭一震,還以為陳舟已經把觸手延伸到縣衙里去了,可再一琢磨,卻覺不對,反倒像是眼前人主動送上門一般。

  正疑惑間,陳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領進來吧。」

  聞言,吳錦年也不再猶豫,當即轉身,引著陸志遠往院子走去。


  陸志遠一路低頭,不敢四處張望,跟著吳錦年拐進陳舟所在的院子,又見吳錦年對著院中那棵蒼勁古樹恭恭敬敬站定,心中頓時瞭然。

  他要找的妖魔,便是這棵古樹了。

  於是當即拜道:「在下陸志遠,忝為郭北縣典吏,拜見大王!」

  「你為何來此?」

  陳舟的聲音從樹間傳來,不辨喜怒,卻讓陸志遠心頭一緊,連忙回道:「自是為了大王的安危,也為了郭北縣的萬千百姓而來!」

  他不敢有半分停頓,語速極快地說道:「前些日子,我家縣尊被一鬼神入夢,那鬼神自稱是蘭若寺之妖,要縣尊在金蘭古道旁,為他立一座山神廟,受百姓香火供奉,以此凝聚香火金身。」

  「縣尊大人雖未與大王謀面,可在郭北縣任職兩年,早已對大王神交已久,聽聞此言,自是不敢耽擱,連夜便差人動工修建。」

  「可誰曾想————!」

  陸志遠臉上陡然露出憤憤之色,語氣也重了幾分:「可誰曾想,竟是有奸邪妖魔,假借大王您的名頭行事!」

  「縣尊大人一察覺此事,便憂心忡忡,生怕那妖魔鬧出什麼亂子,屆時所有污水都潑到大王您頭上,連忙讓我上山,將此事稟明大王!」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處處為陳舟著想,可陳舟卻半點不信,只從字裡行間,提煉出了些許前因後果。

  況且,吳錦年與陸志遠前後腳到寺,再看吳錦年方才的錯愕,便知吳錦年多半不知自己被跟蹤了。

  而縣衙能有這般快的反應,唯有一個可能一他們早就盯上了吳錦年,先前不過是拿不準他的底細,亦或是不敢輕易開罪自己,這才按兵不動。

  如今見著出了岔子,便跟著吳錦年,主動尋上了門。

  這倒與陳舟早先的猜想一致,郭北縣的這位縣令,倒是個有謀算的。

  卻不是眼前這個略顯畏縮的陸志遠。

  於是,陳舟直言問道:「既然你家縣尊與我神交已久,何不趁著眼下這個機會,一同上山,與我打個交道?」

  此言一出,陸志遠只覺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心沉到了谷底。

  他方才說的大部分言語,其實都是按照段廣漢的吩咐來說的,可就這麼一句「神交已久」,卻是他靈光一閃,想要藉此討好一下眼前妖魔,卻萬萬沒想到,竟被陳舟抓住了這話頭,直截了當追問下來。

  陸志遠頓時慌了神。

  不過他也記得段廣漢臨行前的叮囑。

  「若那妖魔是個心思縝密的,那也不用挑挑揀揀的說,直接將所有事都說與他。」

  只不過到了那時,主動權就不在他們這邊了。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猶豫了。

  陸志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將段廣漢被妖魔入夢、折損元氣、被逼建廟的前因後果,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末了,聲音愈發懇切。

  「大王,無論如何,我與我家縣尊的心意,絕無半分虛假!」

  「若這山神廟真是大王您要修築,以此凝聚香火金身,那縣尊自是願意傾囊相助,可那妖魔卻是個外來的,還敢假借大王您的名號!」

  「此魔手段陰損,行事肆無忌憚,將來若是鬧出了什麼亂子,這果報,可都是要落在大王您的頭上!」

  陳舟沉默許久,心中反覆思量。

  若陸志遠所言非虛的話,那這個想要建山神廟的妖魔,還真是是敵非友。

  假借他的名義在古道旁建廟,讓往來過客、入山伐薪採藥之人都供奉香火,這分明是拿著他的信用,在郭北縣的地界上收過路費!

  偏的這份香火還沒分潤他半點,也從未見過那妖魔前來拜山。

  這個外來的妖魔太沒有規矩了。」

  不過,陳舟也不會聽信一家之言,那所謂的山神廟,他終究要親自去看一看,才能辨明真假。

  思忖半晌後,陳舟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說的山神廟,已然建成了?」

  陸志遠趕忙點頭,回道:「那妖魔以縣尊的性命為要挾,且要求不多,因而很快便建成了。」

  「廟裡,沒神像?」

  陸志遠同樣疑惑搖頭,「確實是沒神像,不知是那妖魔另有所圖,還是他就要直接坐上神台。」


  陳舟不置可否,旋即又提了另外一點。

  「按理來說,出了此等淫祀,又涉及了修行,理當由郭北縣的城隍來管。可你家縣尊都被妖魔傷了元氣,城隍都未出現,你們便以為城隍不在了。可是,又如何知曉是不在,而不是故意不出來?」

  這話如一道驚雷,炸在陸志遠心頭,他臉色驀然一白,結結巴巴道:「大,大王的意思是說,是城隍怕了那妖魔?還是說,與那妖魔另有勾————」

  「我可沒說這話。」

  陳舟矢口不認,卻又話鋒一轉,輕聲道:「想要知曉郭北縣有沒有城隍,我這卻是有個好法子能試上一試。」

  「神道一途,不是講究泥塑金身嗎?」

  「大可讓你家縣尊,夜裡去城隍廟問問,不就知道了?」

  陸志遠滿心忐忑而來,本想求著陳舟出手,制衡那建廟的妖魔,卻未料非但沒得到半點出手的保證,反倒被反將一軍,要他們去試探城隍的底細。

  忐忑不安地來,心事重重地走。

  陸志遠走後,吳錦年也沒了久留的心思。

  他方才從陸志遠口中得知,他們本來已經打消了對自己的懷疑,結果卻是陰差陽錯之下,又因顧秀才,再次把他認作蘭若寺的人奸。

  事已至此,人奸也就人奸了,反正縣尊不也是上趕著當人奸嗎?

  他反而能因此鬆口氣。

  只是心中依舊有一樁顧慮—顧秀才可是山神廟的祝詞之人!

  給妖魔立廟,主持燒祀,焉知其中有沒有別的損害?

  於是,吳錦年當即上前,將自己與顧家議親的事,以及顧長有被選為祝詞之人的始末,一五一十告知了陳舟。

  陳舟一聽,便知他的心思一無非是想讓自己提點顧長有,讓他切莫去那山神廟主持祝詞燒祀。

  這也正合陳舟的心意。

  山神廟的事,能拖延一日是一日,他也才能有足夠的時間,探清這其中的所有內情。

  「那就去吧。」陳舟淡淡開口,應允了此事。

  郭北縣。

  縣衙。

  陸志遠一路疾行,急匆匆地趕回了縣衙。

  直奔內堂後,他將在蘭若寺的所見所聞、陳舟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不落地說與了段廣漢聽。

  末了,他滿臉愧疚道:「姐夫,都怪我多此一舉————」

  躺椅上,蓋著好幾層錦衾的段廣漢嘆了口氣,抬手打斷了陸志遠的懺悔,沒有半點責怪他的意思。

  「這事也不怪你,即便你不多嘴,蘭若寺的那個也同樣心思縝密,決不會輕易出手的。」

  往日裡,陸志遠若是辦砸了事,段廣漢少不得一頓呵斥,今日卻反倒出言寬慰。

  陸志遠瞧著姐夫蒼白虛弱的模樣,心中非但沒有輕鬆,反倒愈發慌亂。

  可他當下也不敢再出主意了,只覺得該多留些力氣做事。

  「那姐夫,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真要如那樹妖所言,去城隍廟與城隍對峙?」

  「若是真有勾結,那咱們豈不是狼入虎口————

  段廣漢蹙著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城隍廟是要去的————」

  「那我今夜就去!」陸志遠當即接話道。

  段廣漢搖了搖頭。

  「山神廟還沒建成,還沒到那一步。」

  說著,段廣漢將手從被子裡拿了出來,將一封信、和一張畫像遞到陸志遠面前。

  「方才座師從京城來信,八百里加急,將這兩樣東西給了我,讓我務必要留心此人,一旦尋到此人,切要細心守護,等他滯留京城的家丁隨從跟來後,再放人。」

  自家的安危都沒著落呢,還要幫別人辦事。」

  且一聽這話,陸志遠便猜測畫像上的人,多半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小姐,應當是想玩什麼浪跡江湖、自行闖蕩的把戲,這才沒帶隨行之人。

  他不情不願地接過東西,嘴裡忍不住抱怨道:「尚書大人調任的事不肯幫忙,害得姐夫你元氣大傷,結果還要讓我們辦這等事————」

  話未說完,陸志遠的聲音驟然頓住,眼中滿是錯愕。


  「怎麼了?」段廣漢見他這副模樣,面露疑惑。

  陸志遠緩緩抬起頭。

  「姐夫,這畫像上的人,真是阻撓你調任的兵部左侍郎,傅天仇?」

  段廣漢輕輕點頭。

  「不然你以為,座師為何會給我加急送信?就是因為他已經讓人查過從京城去黃州的沿途,可卻沒有查到傅大人的半點蹤跡,然後又想到了我們這兒,想著以傅大人的脾性,說不定會來我們這兒,查我的罪狀。」

  「你這幾天留心些,看————」

  「姐夫————」

  陸志遠定定地看著段廣漢,緩緩道:「我方才去蘭若寺時,好像看到這人了。」

  段廣漢猶有些不相信,「真看到了?」

  「千真萬確啊,姐夫!」

  陸志遠臉色一振,連忙湊近道:「就在我追去蘭若寺的時候,路上遇到了一輛馬車,因著這天寒地凍的,竟還有人會趕車前行,所以我便多看了幾眼。」

  「正是這畫像上的人!」

  說到這兒,陸志遠神情振奮。

  「太好了!尚書大人傳信如此緊急,說明此事對他來說可謂是火上眉梢!只要我們為尚書大人辦完此事,就能調離郭北縣了!」

  陸志遠沒想到,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而,段廣漢卻是給他澆了一盆冷水。

  「縱使辦成這事,又能何時調任?」

  段廣漢緩緩道:「外邊天寒地凍,我又元氣大傷,縱使座師此刻讓我赴京報到,以我當下這副病體,怕是在半路上就要交待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陸志遠神色一黯。

  「還是要聽蘭若寺那樹妖的?」

  「不!」

  「要想滅火,就要取近水!」

  段廣漢從躺椅上坐起,臉上湧現出一絲病態的紅暈,直勾勾地看著陸志遠,神色堅定道:「不是樹妖,是傅天仇!」

  「傅天仇?」

  陸志遠一愣,「他不是來調查姐夫你的罪狀嗎?不給扯我們的後退也就罷了,怎麼會來幫我們?」

  「查,讓他查!」

  段廣漢目光灼灼地看向陸志遠,「眼下郭北縣最熱鬧的事是什麼?不就是我新建山神廟嗎?」

  「旁人可能對此雲裡霧裡,知曉的人也不敢因此得罪我,可他傅天仇卻是一路惦記著我來的,一定會探查此事。」

  「這可是送到他面前的罪證!」

  聞言,陸志遠似懂非懂,只覺得眼前有一層薄霧,讓他看出了些許雛形,卻又不明就裡。

  「所以,姐夫你的意思是,讓他查?我們就當不知道?可他收集完罪證後,一走了之怎麼辦?」

  段廣漢輕輕點頭,而後又搖頭。

  「不,前面讓他查,他要我建淫祀的罪證,肯定也要人證,屆時,他多半要找到顧秀才那裡去。」

  「那個陳秀才還在吧?到時借他倆的口,把我們被逼的事告知傅天仇,然後引出城隍。」

  「屆時,讓傅天仇去城隍廟!」

  「我和城隍算是平級,他卻是口含天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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