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兵部侍郎傅天仇(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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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兵部侍郎傅天仇(大章)

  接過陳舟遞來的草藥,傅輔運連聲道謝,轉身便匆匆回了院。

  生火燒水、細心煎藥。

  將湯藥一勺勺地餵進小女兒口中,等她眉頭稍緩,呼吸漸勻地睡了過去,他才鬆了口氣。

  而後卻又是在屋內左右踱步。

  足足過了半晌,他終是下定了決心,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向隔壁。

  「篤篤篤——!」

  木門輕響,陳舟的聲音從內傳來。

  「傅先生?何事敲門?」

  門一開,傅輔運深吸一口氣,對著陳舟拱手欠身,滿是愧色道:「先前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假名相告。此下見得君子丹心,實在羞愧難當,特來登門告罪。」

  陳舟連忙抬手攙扶,寬聲道:「先生不必如此。出門在外,又攜著一眾家眷,行事謹慎本是應當,哪裡需要來我這兒請罪。」

  聽聞此話,傅輔運也不多言,鄭重道:「在下真名實為傅天仇,自京城而來。先前竊居一官位,如今已不做官了,年節時掛印而歸,正準備回黃州老家休養!」

  聽到「傅天仇」三個字的時候,陳舟心頭募然一怔。

  這名字,怎麼聽著有幾分熟悉?

  他凝神細想,再憶及隔壁院那位溫婉的傅夫人,還有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腦中靈光一閃,辨認出了眼前人的來歷。

  果然,便聽傅天仇繼續道:「至於兩位小女,長女名為傅清風,次女名為傅月池。」

  這兩個名字落下,陳舟心中的猜測徹底落定—眼前這人,便是按原軌跡,應當在十多年後,被押赴京城問刑的前任兵部尚書傅天仇!

  可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蘭若寺?

  且他如今辭官歸鄉,那兵部尚書的職位————還是說,自己的到來,竟也牽動了他的命運軌跡?

  而那個護國法師蜈蚣精又在何處?

  陳舟心中百感交集,一如當初提早遇見燕赤霞時的錯愕。

  「傅先生快請入內,屋內正煮了熱茶。」陳舟心中有太多不解,急需從傅天仇口中尋得答案,當即側身將人迎了進去。

  傅天仇本就有心與這位蘭若寺的隱士深談,且心中另有考慮,於是見狀,也毫不遲疑,抬腳便隨他入了屋。

  屋內暖意融融,陳舟為傅天仇斟上一碗熱茶,水汽氤氳間,率先開口。

  「傅大人————」

  話未說完,便見傅天仇擺了擺手,眼神示意自己已是布衣。

  陳舟便也會意,從善如流改了口:「傅先生既然是辭官回鄉,要回的是黃州,可怎麼又到金華來了?」

  黃州在京城西南,而金華卻在京城東南,兩個地方隔了十萬八千里,怎麼說也不該到這兒才是。

  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自是另有緣由。」

  傅天仇緩緩開口道:「在下原本是工部右侍郎,可因為在陛下面前參了禮部尚書一本,竟被轉任了兵部左侍郎,於是一氣之下,便憤然辭官。」

  聞言,陳舟剛要點頭附和,動作卻陡然一頓。

  「等等————」

  從工部右侍郎,轉任兵部左侍郎,按朝堂常理來說,這分明是升官了才對。

  而且這還不是一般的升官,算是過蒙拔擢的那種。

  怎的反倒憤然辭官了?

  陳舟斟酌著話語,將心中疑惑道出。

  「傅先生的意思是,你參了禮部尚書一本,結果被拔擢升用?然後先生一氣之下,辭官了?」

  你傅天仇的排場這麼大?

  連升官都不同意,還要憤然辭官?

  而且從傅天仇一家人風塵僕僕的模樣來看,恐怕方才說的「掛印而歸」不是什麼謙辭,而是真的掛印、連夜從京城跑了?

  「正是如此。」

  傅天仇重重點頭,不過他也知曉陳舟心中的疑惑,當即解釋道:「可公子卻是有所不知,在下此番拔擢,卻不是因功受賞,而是禮部尚書與國康寺方丈的聯名上表,言說我合用兵部,於國有益。」

  「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傅天仇猛地一拍桌案,眉宇間滿是憤懣。

  「官員晉升,不以政事功過,反倒憑子虛烏有的讖語?這讓天下讀書人如何看我?我今後又如何在朝堂自處?」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更沉:「更何況,我心中清楚,這所謂的拔擢,不過是堵我嘴的手段!故而我才轉道來這郭北縣,只求溯本清源、以正視聽!」

  傅天仇前面話里的意思,陳舟聽明白了,無非就是傅天仇覺得,這次的升官,是禮部尚書和國康寺方丈對他拋來的橄欖枝,想要拉他同流合污。

  而傅天仇不願污了自己的清名,所以就來了掛印辭官這麼一出,以表他的決心。

  可他為何偏要來郭北縣「溯本清源」?

  見陳舟面露不解,傅天仇直言道:「我之所以彈劾禮部尚書,便是覺察到,他欲破格提拔他的一名門生—一那名官員,正是如今的郭北縣縣令,段廣漢。」

  「段廣漢的升任雖被我攔住了,可其中怕是另有貓膩,使得他們不想我繼續追查下去,這才以兵部左侍郎的官位拉攏我。」

  「可他們小瞧了我傅天仇!」

  傅天仇陡然站起身,目光凌厲地望向風雪中的郭北縣,沉聲道:「我此次來郭北縣,便是要探查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齷齪!待查明真相,回到黃州後,便修書一封,將這些沆瀣一氣之徒的罪狀,盡數呈遞陛下案前!」

  遠在縣衙的段廣漢若是聽聞這番話,怕是要當場大呼冤枉。

  他倒是想與自己的座師沆瀣一氣,可不是被你傅天仇給攔住了嘛!

  陳舟卻是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麼多的彎彎繞繞,聽罷,他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名字。

  「國康寺方丈?」

  見陳舟對此感興趣,傅天仇想到眼前公子多半也是方外之人,因而也不奇怪,當即道:「國康寺的普渡慈航法師,佛法高深、神通廣大,在京城中有諸多信眾。近年來,朝中不少大臣都會請法師入府禮佛,更有官員上表,請陛下拜法師為護國國師。」

  聽到這兒,陳舟心中瞬間瞭然,這便是那隻修行了千年,妄圖竊取國運的蜈蚣精!

  「陳公子在蘭若寺住的時日不短,可知曉這郭北縣內,有何貓膩?」傅天仇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陳舟。

  陳舟這才明白,傅天仇方才願意隨他入屋詳談,竟還存了幾分打探消息的心思。

  可他卻是不願意節外生枝。

  從傅天仇的話語中不難推斷,普渡慈航此刻怕是已經盯上了他,只不過嘴角的食物太多,所以才暫且顧不上他。

  若是他幫著傅天仇,順著段廣漢這條線,一路追覓,萬一因此壞了慈航普度的謀劃,焉能知曉那蜈蚣精會不會善罷甘休?

  阻道之仇,甚於殺父。

  別說從中絆上一腳,便是不小心扯了扯袖子,也會成為不死不休的仇敵。

  而一個敢竊取國運為己用的妖魔,陳舟想都不用想,絕非如今的自己所能對付的,自然不願主動招惹。

  萍水相逢,實在是不值當。

  因而陳舟只是淡淡搖頭。

  「我平日只在這蘭若寺潛修,甚少下山入城,郭北縣內的事,倒是不甚知曉。」

  兩不相干。

  傅天仇面露遺憾,卻也未再多問,只道:「那只能等風雪消歇,我自行去城裡一探究竟了。」

  陳舟看了他一眼,順勢提點道:「是啊,月池姑娘的病拖不得,還是早些入城,找個大夫診治為好。」

  傅天仇深以為然,連連應道:「是這個理,等月池身子好些,我便即刻下山入城。」

  聽到這話,陳舟心中微動。

  待送別傅天仇後,他身形一晃,悄然潛入隔壁。

  傅天仇正與傅夫人在屋外低聲敘話,商議著入城後的事宜。

  裡屋的床榻上,兩個小姑娘安靜躺著。

  傅月池閉目熟睡,小臉上仍帶著一絲病態的潮紅;傅清風依舊清醒,面露擔憂地望著自家妹妹,眸光里滿是牽掛。

  陳舟落在床榻邊,抬手輕輕附在傅月池的額頭上,指尖凝起一縷溫和的法力,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她體內的熱毒,一點點逼出體外。

  不多時,熱毒盡消,他又以法力緩慢溫養小姑娘的經脈,助她驅散周身寒氣。


  漸漸地,傅月池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呼吸也愈發平穩,那張小小的臉蛋上,潮紅漸漸褪去,恢復了幾分粉嫩。

  陳舟鬆了口氣,轉頭看向一旁的傅清風。

  按照先前的了解來說,傅清風長大後的相貌,應當是與小倩極為相像,以至於讓人懷疑她是小倩的轉世。

  此下卻是不用懷疑了—一當下小倩還沒轉世呢。

  而且真正在此界修行後,陳舟也知曉,轉世輪迴,轉的是魂魄本質,肉身容貌卻不會承襲前世。

  兩世相貌之別,應是大相逕庭才對。

  不過有一點倒也沒錯,那就是傅清風確實與小倩有些相像,即便眼下才六七歲的年紀,容貌還未長開,可眉眼間,卻真的能瞧出幾分小倩的影子。

  心思流轉間,陳舟已將小姑娘體內的寒氣去除大半,旋即便要起身離開。

  結果一收手,卻驚覺正有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緊緊盯著他。

  陳舟身形猛地一頓。

  他試探著往左偏了偏頭,卻見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也跟著向左挪了幾分;

  他又不信邪地將腦袋往右歪,小姑娘的目光竟也緊隨其後。

  陳舟這才確定,這小姑娘當真能看見他!

  可不應該啊!

  凡俗之人能看見他,皆是因為他將披術反用,主動顯露身形的緣故。

  可此刻他早已散去法術,以陰神本相現身,傅月池一個尋常孩童,怎麼還能看見他?

  這是因何緣故?

  莫非是因為受了驚嚇,一魂一魄離體後,因而生出了什麼神異?」

  陳舟腦中閃過諸多傳聞,都說人的魂魄離體後,會有機會生出陰陽眼,能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還是說,因為是我把她的魂魄牽引回體,故而她與自己產生了一絲聯繫,才能窺見自己的本相?」陳舟又不由猜測道。

  種種猜測在心頭翻湧,陳舟一時竟愣在原地。

  好在小姑娘雖能看見他,卻似是知曉他是來為自己治病的,因而並未驚呼出聲,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默默盯著他,眸光澄澈,毫無懼色。

  「噓~!」

  陳舟回過神,將食指輕輕抵在唇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傅月池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輕輕點了點小腦袋,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小模樣乖巧又機靈。

  倒是個聰明的小姑娘。」

  既已被人瞧見本相,陳舟便不好再穿牆離去了,只得趁著屋外傅天仇夫婦推門進來的瞬間,化作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屋子。

  翌日。

  風雪雖未徹底停歇,卻已小了許多,不再似先前那般遮天蔽日,只是山路依舊濕滑,難以行走。

  陳舟依舊如昨日一般,頭戴斗笠、肩挎藥簍,裝作出門採藥的模樣。

  待他傍晚歸來時,傅天仇早已在院外等候,連忙上前,臉上滿是感激涕零。

  「多謝陳公子的草藥,小女的病情已然好了許多,今日已能下床走動了!」

  陳舟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從藥簍里拿出幾株同樣的草藥遞過去。

  「我並非行醫之人,這些草藥只能暫緩病情,若想月池姑娘身子徹底痊癒,不留後患,還是要入城找正經醫館診治才是。」

  「公子所言極是。」

  傅天仇連連點頭。

  「我今日去餵馬時,見雪勢已減,看這光景,約莫明日便能徹底停歇,屆時我便帶著家人入城。」

  他昨夜已將山下的馬車拆解,車廂暫置山腳,馬匹則牽到了寺中照料,若再不入城,馬匹的草料也快接濟不上了。

  說話間,便見傅夫人牽著傅月池的手走了出來,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眼神明亮,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月池,快過來拜謝陳公子。若非公子不惜涉雪進山採藥,你的病怎會好得這般快?」傅夫人溫聲叮囑道。

  陳舟連連擺手。

  「不必如此,不過是順路而已————」

  「多謝陳公子大恩!」小姑娘走上前,對著陳舟盈盈一禮,小臉上的月牙兒綻得歡盛。

  陳舟瞧著她,竟似從那月牙縫隙間,看到了一絲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說,「我們之間有個小秘密,我可沒告訴別人哦。」

  還是個古靈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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