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大馬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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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大馬鎮

  馬鎮的游兵,亦是東境的匪賊。

  他們直屬於馬鎮,算是鎮上那批不願離鄉之人中為數不多的外出派。

  屋舍多半坐落於馬鎮之外,另有專門馬場,平日便在那裡聚集;相較鎮中尋常住民,反倒更像鎮長特意拳養的一支僱傭兵。

  不過對這些人而言,能被鎮長僱傭反倒是一樁好事。

  馬鎮富庶,只要聽從差遣,每年便能分得不小的收成;平日裡亦可自行出外「打打秋風」,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最要緊的是,就算是想要反攻,馬匪們也壓根攻不進馬鎮。

  馬鎮之中聚集了不少拾荒客,多年間為鎮子留下了諸多仙家遺物。這幫人即便真有反叛之心、意圖背刺僱主,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性命夠不夠用。

  正因如此,經年累月之下,馬匪與馬鎮之間便形成了眼下這般局面。

  「這地界居然也能開墾種田,倒真是稀奇。」

  土坡上的馬匪手裡攥著個鐵皮小筒,將其舉到眼前,朝著坡下望去。

  這是望遠鏡,舊時便有,只是效果不佳;近來芳華城革新了鏡片製作技藝,讓這東西能望得更遠、瞧得更清。

  他們這支隊伍的頭領為偵查便利,特意弄來這麼一件,用起來確實順手。

  頭領盯著下方耕地看了兩眼,目光卻不由自主向上飄去,落在那兩棵歪脖子樹上。

  他心下有些遲疑。

  常年在東境奔走,頭領自然知曉何處安全、何處兇險。他也曾聽聞,只要踏入那兩棵樹之間,便會陷入一片迷霧,在其中徹底迷失方向,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出路。

  那著實是個險地。

  然而竟有人敢在此處築屋、墾田————

  不對勁。

  實在不對勁!

  背後幾名手下也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一同望著坡下那片農田,個個默不作聲。

  常在外頭闖蕩的都不是傻子,「事反常態必有妖」,在險地里開田種地,更是妖上加妖。

  「把頭,」一名隨行的小弟用土話喚了一聲,「我這一路看得真切,那群從大山方向來的鐵疙瘩,確是朝這兒走的。」

  「我可沒說你瞧錯了。」

  把頭左右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那屋子後方。

  雖被遮去大半,仍能瞧見半尊鐵像的腦袋,它就那般頹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仿佛累極了似的。

  就只這一台?

  當時目擊者分明說,浩浩蕩蕩一整隊鐵像朝這方向行進。

  其餘的跑哪兒去了?

  總不可能全進了那條有進無出的迷霧長路吧。

  媽了個巴子的,越瞧越覺得蹊蹺。

  思量半晌,把頭將視線投向隊伍末尾的兩人。

  那倆人身形瘦削、個頭矮小,活像從深山老林里鑽出來的湖。

  「你倆去探探那鐵像的虛實,手腳輕些,千萬別叫人發覺了!」

  「把頭您放心,就咱們哥倆的身手,這天底下能有幾個抓得住咱們的?」

  「就是!當年鑽姑娘家閨房探寶都從沒失過手,今兒不過是探個菜園子,哪會叫人逮著?」

  倆男人哈哈大笑,全然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把頭只瞥了他們一眼,並未多言。

  他自然清楚這兩人本事了得。

  這兩人本非他們這伙馬匪一路,是馬鎮長特意從外邊請來的能人異士。

  聽說是從大山城尋來的賊,原是兩個採花盜,專愛往人家閨房裡鑽。

  他們幾乎未曾失手,可最後一回卻碰上了個叫柯罪的,險些被抓去活扒了皮,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急匆匆逃離大山城。

  後來便投奔到這鎮子上,成了他們這夥人里的斥候。

  把頭其實並不待見這兩人。

  在他看來,要搶便搶,要殺便殺。

  東境便是這般地界,你不搶人,人自會來搶你。

  可偷偷摸摸摸進人家閨房算什麼事?

  況且閒聊時把頭還聽聞,這兩人糟蹋過不少姑娘。

  他心中更是厭憎。

  這般行徑,在他眼中直如禍害。

  可他也實在無可奈何。

  有些時候,他們這隊伍確實需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那時這兩人的用處便顯出來了。

  得了把頭的吩咐,兩個年輕人當即翻下馬背,貓著腰朝坡下摸去。

  二人動作極快,行走時腳下仿佛曳著影子,若不細看,一時竟難察覺他們的蹤跡。

  兩道影子自土坡上一躍而下,不多時便落入農田之中。

  身形在田壟間一晃而過,帶起的微風拂動作物,輕輕飄落幾片葉子。

  正行走間,兩人莫名感到似有目光落在背上。

  他們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彼此對視一眼,眼中皆添了幾分警惕。

  二人越發放緩步子,緩緩朝不遠處的鐵像靠去。

  行至屋前,他們探頭從窗口朝內張望,卻見裡頭空蕩蕩的,唯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外加半屋子農具,瞧著只是個尋常農戶的房間罷了。

  眼見無甚油水可撈,兩人也未停留,徑直繞到屋後,望向那尊巨大的鐵像。

  來到護法金剛腳下時,兩個小賊眼睛都直了,怔怔盯著眼前這尊大鐵疙瘩,半晌沒吭聲。

  「好傢夥,這玩意兒我在大山城小百貨見過,貴得要命!」

  年輕些的那個顯然著了迷,一邊咂舌,一邊伸手想去摸那鐵像。

  可他手才伸出一半,便被身旁的兄弟一巴掌拍了下去。

  「你他娘膽子也忒大了!」

  那兄弟罵了一句:「就不怕這玩意兒突然活過來,把咱倆都捶死?」

  「應該不會吧。」年輕的上下打量著鐵像,「大哥你看,它關節里全是鐵屑,像是報廢了。」

  兄弟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仔細一瞧。

  「好像真是。」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探一探那鐵像。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鐵像的一剎,那尊一直紋絲不動的護法金剛忽然微微一顫。

  它竟猛地抬起手臂,朝著兩人方向直抓過來!

  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魂飛魄散,哪還顧得上其他?

  當即悶著頭就往外狂奔,頭也不回。

  只不過他們背後的護法金剛才剛剛一動,整個關節處就開始向外炸出火花。

  它嘗試了兩下,發現身體實在是動不了,就乾脆停在原地,繼續停機了。

  然而跑出去的那兩人只聽到後面發出噼啪啪聲音,根本就不敢回頭。

  兩人本就腳步飛快,一下子順著房子方向繞了出來,直接鑽入了田地當中,打算奔著土坡方向沖。

  土坡上面的一眾人發現了這個情況,把頭眉頭一下子就緊鎖到了一起。

  這倆人是碰到了什麼?怎麼這命也不要一樣的往回跑?

  正當把頭尋思著,不要派人下去迎一下這兩個人時————

  異變突生!

  他們二人跑到了那一片農田當中,正打算繼續往外沖,農田裡面已經長出來的幾棵樹,忽然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枝芽猛地向外一穿。

  這些枝丫眨眼之間就變成了鋒利的倒刺,直接就刺向了毫無防備的兩人。

  跑在前面的那個速度太快,根本就沒來得及反應,一些尖刺就直接扎到了他的身體裡面。

  緊接著就是大量的鮮血從枝丫處快速冒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裳,也浸透了地面的土壤。

  「呃啊!」

  他發出了悽厲的慘叫,讓這慘叫卻都卡在了喉嚨裡面,只剩下如同溺死一般的氣泡聲。

  為在他的背後,還沒被樹枝貫穿的年輕男人早已嚇的臉色蒼白,他掉過頭去往回跑,可後方的樹卻也在這一刻蔓延了。

  霎時之間,好幾根藤蔓直接自地面之下向上竄起,貫穿了男人的四肢。

  男人疼得呲牙咧嘴,張大嘴巴。

  可還沒來得及喊出一番話,一根藤條竟是直接從空中鑽出,順著他的口腔就一貫而下。


  「噗呲!」

  他也被釘到了林子當中。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土坡上的眾人嚇得都失了臉色。

  他們全都是把腦袋在褲腰帶上的人,其實每一次出任務都做好了丟掉性命的準備。

  可,不怕死不代表不會被嚇到。

  下方的田地此刻簡直就猶如活過來了一樣,似如群魔亂舞一般,樹藤齊飛,凌亂不已。

  這幅姿態,他們這群只知道刀砍人的馬匪見了,哪個心頭不慌?

  「撤!趕緊撤!」

  把頭直接高呼一聲,立刻就調轉馬頭,飛速向後逃也。

  其他人也是如此,沒有一人敢在此處耽擱。

  田野中,樹木並將兩個入侵者撕成了碎片,泥土自然掀開,讓血和肉盡數埋在土壤當中,作為自己的肥料。

  在做完這件事之後,這田野重新回歸了正常。

  完全看不出任何異變。

  片刻之後,木頭房子裡面,黑帽子飛了出來。

  它田野上轉了一圈,很快田野正中間就飛出來了兩個半透明的靈魂。

  這兩個靈魂正是剛才來的那兩個偷兒!

  此刻他們二人眼神空洞無神,就像是丟了魂魄。

  黑帽子下方抖了抖,忽然裂開了一個大口。

  像是一張血盆大口一樣,直接扣子的兩個靈魂上方。

  下一刻,黑帽子猛然抖動,兩個靈魂被它直接吸入其中,徹底消失不見。

  黑帽子這也才落了下來。

  就像是打了個飽嗝一樣。

  帽沿無聲起伏。

  趙犰自駐地中走出,來來回回將眼前這片田地打量了好幾遍,卻絲毫瞧不出半點異樣。

  那幾棵樹依舊靜靜立著,護法金剛也安安靜靜躺在屋後。

  今日天氣尚可,雖不算暖和,至少陽光明媚。

  趙犰又左右瞧了瞧田地,這才帶著幾分疑惑看向趙二:「二哥,你說方才有人闖進這兒了?」

  「不是我說的,是黑帽子說的。」

  趙二伸手指了指頭上的黑帽子:「它說那兩人已經被樹扎死了。」

  「被樹扎死了?」

  趙仇滿心不解地走到小樹旁。

  這些小樹覺察趙犰走近,竟顯出幾分親昵,甚至伸出枝梢輕輕拂了拂他的臉頰。

  趙犰上上下下細看一番,樹上確實找不出任何異常痕跡。

  這————

  「我倒覺著這些樹挺溫順的?」

  趙犰忍不住撓了撓頭。

  他實在想像不出這些看似人畜無害的樹苗能如何殺人。

  難不成還能把樹根從土裡拔出來,拿枝權當長槍把人刺死?

  趙二也沒親眼見到當時情形,只是撓撓頭,暫且沒再作聲。

  倒是黑帽子在趙二腦袋上擰了擰,趙二便接著道:「它說已將那兩人的三魂七魄吸收了,曉得他們來自一個叫大馬鎮的地方。大馬鎮的馬匪瞧見咱們鐵像移動的蹤跡,便跟過來想探個虛實,結果就出了這等事。」

  趙犰聽到這裡,臉色不由得嚴肅起來。

  果然!

  自打遷來此地的頭一天起,趙仇便料到會有這一日。

  行蹤未加遮掩,這般變故原是意料之中。

  眼下大多護法金剛都在駐地內整理屋舍,一時未能抽調幾尊在外看守;這片農田也是要緊之處,總不能太過輕忽。

  要不要直接去把那大馬鎮端了?

  趙仇心念轉了轉,徑直向趙二問道:「帽子兄,可知那大馬鎮是個什麼地界?」

  黑帽子與趙二靜立片刻,隨後趙二才道:「聽聞是個頗有家底的地方,裡頭聚著不少探寶人,專在不入凡遺蹟里搜尋寶貝,實力不算弱。」

  「這樣啊————」

  趙仇暫且按下了武力強攻的念頭。

  他如今根基尚淺,若全軍出擊、硬打對方鎮子,只怕折損不小。


  萬一打不下來,豈不是白白丟了性命?

  唉,終究是火力不足。若手頭能有一二百台護法金剛,他定然毫不猶豫將那地方打下來。

  可惜趙仇終歸不是大山城,便真是大山城,想調派二百台護法金剛出征,怕也須籌備好些時日。

  這念頭終究難以成真。

  不過想到此處,趙仇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大馬鎮可有內無火」這類礦石?」

  趙犰這突然一問,讓趙二與黑帽子又靜默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趙二才答道:「那邊確實有賣礦石的鋪子,似乎————是有這類礦物。」

  趙犰聞言,頓時精神一振。

  好事啊!

  哪怕不動武,僅靠交易,只要能買回一批那礦石,接下來便能順利開工了!

  只是,那批人既已探出駐地所在,自己若要前往,恐怕還得稍作遮掩。

  神看戲雖能掩去面容,可單槍匹馬前去終究不妥,趙犰定是要帶上六臂修羅的。

  可六臂修羅身形過於龐大————

  這該如何是好?

  難道就沒有藏匿物事的法門麼?

  趙仇沒再空想,徑直向黑帽子問起這念頭是否可行。

  黑帽子靜默良久,才借著趙二的嘴答道:「帽子說它辦不到,不過小趙你身上倒有件東西可以。」

  趙二說到此處,略作停頓:「你身上那塊彩布,她能行。」

  「大老爺,上回我也不知怎的,忽地一陣恍惚失了神,念頭不知飄到哪處去了,您可千萬別記我的不是。」

  彩布又纏上趙犰的胳膊,一副撒嬌討好的模樣。

  趙仇無奈嘆道:「我本也沒想計較,只求你別忽然發癲咬我便好。」

  「唉,我這腦子也不知是怎麼了————我儘量克制!若下次再犯,您便拿柳條抽我。」

  彩布的態度帶著幾分諂媚。

  但趙犰心裡清楚。

  她眼下大多行動都仰賴趙仇供給炁息。初次相見時,她已半死不活,僅剩一口氣;後來她發了回癲,趙仇便許久未給她供炁,以至於她連動彈一下都難。

  如今也只能靠著趙猶才能活動。

  趙犰倒無意驅使她,只是將自己的盤算向彩布說了一遍。

  彩布聽罷,當即笑道:「這容易。」

  「容易?」

  「您若想將它徹底變沒,或是造個能隨身攜帶的口袋,那我辦不到。但我能讓它藏在城裡,保准沒一個人能找著。」

  彩布哼哼唧唧地解釋起來:「我這道行喚作彩戲班」,是地道的下九流,講究彩兒成戲,渾身上下皆是障眼法。障眼障眼,指眼入障,瞧不真切,自然也就看不見了。」

  趙犰琢磨片刻,一下子回過味來。

  這不就是變戲法的行當麼?

  「你可需做什麼準備?」

  「那是自然。彩戲班這一道全仗虛招假式,若沒有備好的道具,我也使不出手段來。

  「」

  「需要什麼?」

  「一個足夠套住六臂修羅的大鐵環,再加一大塊灰布,不拿補丁縫上也成,但顏色須得夠灰。」

  鐵環倒好辦,隨便扔些礦石進鐵爐,不多時便能打出來。

  灰布的話————

  臨出來時他們帶了防雨用的大塊油布,眼下正好派上用場。

  趙仇很快便將東西備齊,未用多久,彩布所需的物件便已到手。

  緊接著,趙犰依著彩布的指引,將灰布繞上鐵環,而後向內一裹,順勢便把鐵環嚴實實地包在了布里。

  「大老爺,您讓六臂修羅將這布撐起來吧。」

  趙仇當即向六臂修羅下令。

  六臂修羅依言照做,整個身子被那灰布倒扣其中,乍一看倒像是搭了個臨時換衣的棚子。

  只是這般模樣,瞧著實在不像能藏住行蹤。

  彩布讓趙犰帶著她繞灰布走了一圈,確認未露出六臂修羅半點身形,這才滿意地笑了:「這背景幕布便算備好了。」


  「背景?」

  「正是。」彩布解釋道,「彩戲班大多戲法皆需在幕布後準備,幕布若教人瞧見,驚喜豈不減了大半?故而咱這一門的前輩便琢磨出了藏匿幕布的法子。今兒要用的便是這一招。」

  彩布邊說邊從趙犰身上躍下,本想施展一番,卻忽地瞧了瞧自己布角,愣了片刻,隨即「哇呀」一聲:「壞了!我沒長手呀!」

  「————你需要什麼?我來幫你便是。」

  「大老爺,您可會畫畫?」

  「我不會,但有人會。」

  趙犰轉身便喚來了王肺。王肺一見地上那彩布,也是吃了一驚,不過並未多問。他常在不入凡遺蹟走動,稀奇古怪的物事也算見過不少。

  彩布讓王肺在灰布上畫幾匹行走的駿馬,越逼真越好。這正合王肺的手段,他當即取出炭筆,揮毫作畫。於常人或許要費許久工夫的畫作,在他手中未用多時便已完成,整塊灰布猶如走馬燈般,繞成一圈栩栩如生的行馬圖。

  這效果比彩布親自動手還要出色幾分,彩布心滿意足地跳回趙犰肩頭,連聲催促:「大老爺,大老爺,您且吹一口仙氣。我教您,您吹一口仙氣。」

  趙犰依著彩布所授的運炁法門,借神看戲加以摹擬,隨即朝眼前灰布。

  吹—

  布上炭痕駿馬,似是點睛。

  再一看時,哪裡還有什麼鐵像。

  唯獨只剩下一批稍高大的駿馬立在原地,踏蹄子輕鳴。

  ps:明天請假一天,祝各位新年快樂,之後繼續。但成績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能堅持到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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