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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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犰蹭了蹭鼻子,忽覺鼻尖一陣微癢。

  像是有人在背後念叨自己。

  許是柯罪吧。

  他將這念頭拋到腦後,轉頭看向賈無才:

  「這次真是多謝你了。」

  「啊,沒事沒事。」賈無才上下打量趙犰,見他確實無恙,這才露出笑容,「犰先生身上沒落下什麼傷吧?」

  「沒事。」

  趙犰活動了一下胳膊,只覺渾身筋肉舒展,說不出的鬆快。

  莫說留下暗傷,便是筋骨體魄,似乎也比先前更凝實了幾分。

  賈無才見趙犰當真無事,這才點了點頭。

  他遙遙望向身後,目光所及之處,仿佛正是自己那已被焚毀的住處。

  到如今,他都還沒能回去看上一眼。

  趙犰略作思忖,開口道:

  「你今後就別去鐵佛廠了。」

  「……嗯。」

  賈無才心裡清楚,經此一事,莫說鐵佛廠,便是小百貨、老爺城這一帶,恐怕也容不得他再待下去了。

  若兜里銀錢充裕,他甚至想直接搬離大山城。

  可惜,囊中羞澀啊。

  「你回去後收拾收拾行李,能帶的儘量都帶上。」趙犰道,「然後去大百貨巷口街二段,那兒有間公寓。你找公寓的老闆,就說是我讓你去的,請她暫且為你安排個住處。」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取出幾枚銀元,遞向賈無才。

  賈無才見狀,連忙擺手:

  「犰先生,不用不用!我家裡還有些積蓄,銀元和鐵瓜子燒不壞,我回去取便是。」

  「那行。」趙犰點點頭,「到時候若那老闆問起,你就告訴她我晚些時候回去。」

  「好。」

  賈無才這才應下,轉身朝來路快步離去。

  望著賈無才漸遠的背影,趙犰也開始思量接下來的打算。

  殺了鐵佛廠的人,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往後,免不得要與鐵佛廠正面周旋。

  以他眼下的本事,若想硬撼整個鐵佛廠,終究力有未逮。

  他得做好邊退邊打、游擊周旋的準備。

  而且……

  跟在自己身邊的這些人,日後大抵也會被鐵佛廠盯上。

  趙犰打算救出四哥後,便去問問徐禾的意思。

  這終究是自家的事,徐禾與周桃本是被無辜牽連進來的。若她們不願摻和,趙犰便立刻帶著四哥和賈無才返回村子,之後再作計較。

  是遠走他鄉,還是與鐵佛廠正面碰上一碰,都得等趙肆被救出來再說。

  理清思緒,趙犰才側目看向身旁。

  趙二哥一直靜靜盯著他,自始至終未發一語。

  趙二哥本名趙耳,因生得一雙大耳,加之「耳」字好寫,又與「二」諧音,便得了這名。平日裡都喚他二哥或老二,也就這般叫下來了。

  此刻他周身如一團半透明的霧氣,雙腳虛懸,並未踏實地。

  路旁立著一盞路燈,昏黃光線下,趙二哥腳下卻尋不見半點黑影。

  這和趙犰之前在村子裡見到的二哥如出一轍,可現如今的二哥臉上身上卻全然不帶半分凶性,甚是可稱平淡。

  唯獨……

  有些木訥。

  「二哥?」

  趙犰小聲道。

  趙二哥明顯是聽到了趙犰的聲音,他側過頭,緊盯著趙犰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點點頭:

  「我在。」

  「二哥,你現在是個什麼狀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趙二哥仰著腦袋想了好一會,才低下頭,繼續用平淡且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道: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下水之後看到了個東西,之後就變得很模糊,前段時間被你迎面吹了口氣,才稍微緩過點神。」

  趙犰聽著趙二哥的聲音,微微皺起了眉頭。

  趙二哥現在毫無疑問是鬼魂狀態,卻不知為何能維持凝實,明顯還帶著不少靈性。


  比起趙犰之前在夜場後院祛除的鬼祟,趙二哥更像是鬼修。

  只是他現在也明顯沒有正常人類那般思維敏捷,趙犰說一句話,他需要反應好一陣子才能回神。

  二哥說他在湖中之時碰到了什麼東西,等出來了就變成了這樣。瞧來應當是在許久之前便已化作鬼祟,只是這一股子鬱氣一路堆到趙犰也落進河裡,才徹底爆發出來。

  那河水裡……

  是不是也有什麼東西?

  等著回村子得去看一眼。

  趙犰定了定神,凝視了許久自己的二哥。

  最終張開雙臂,抱了上去。

  沒有真正的實感,只有些粘膩的冰冷。

  趙犰卻仍然保持著這般像是擁抱一樣的狀態。

  之前他二哥心念被污,一心只剩傷人害人,當時趙犰碰不到。

  現在他碰得著了。

  小兒時,每逢風寒,總是二哥照顧自己。瞧二哥溺斃時,趙犰年紀尚不大,不曉得生死隔閡。

  後來懂了,卻也很難哭出來。

  時至現在,重見之時,趙犰才忽然覺得心境竄動。

  哪怕碰不到。

  他也想抱一下。

  要不然心意不順。

  趙二哥也愣住了,他手足無措,茫然無知。

  想了許久,才緩緩伸出手,也扣住了趙犰。

  一人一鬼明明誰也接觸不到誰,卻在這燈影之下就這麼擁抱著。

  好一會兒功夫,趙犰才鬆開雙臂:

  「二哥,當時在廠子裡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非要……跳河?」

  趙二哥跳河時,按村裡的話,只是說「好端端一個人莫名就跳了」,可當時在周桃的幫助下驅邪時,趙犰就能感覺出來趙二哥肯定是經歷了什麼事兒。

  他總得問問。

  「我……我身上的傷都是徐旭弄出來的。」趙二哥臉上雖是沒什麼表情,身體卻明顯比之前淡薄了許多:「我瞧他殺過人,他不讓我往外說,便使法子治我。我沒和爹說,只是不想去班上,可爹非要讓我去……」

  「徐旭。畜牲。」

  趙犰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最後趙二哥要把徐旭吊死。

  這種畜牲玩意就活該死!

  「哥,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趙二哥又反應了一陣子,道:

  「那天戴帽子的把老四帶走了,我不放心老四就跟了上去,後來我覺得那戴帽子的好像是要害老四,也該死,就附在了他身上,可他要比徐旭厲害,我花了好多時間,還是沒給他弄死。」

  戴帽子的?

  鐵佛廠下派來的那個人啊!

  「二哥要是知道他在哪的話,我去給他弄死。」

  「之前知道,現在不知道了,不過他也活不了多久。」趙二哥這都沒什麼波動的臉上終於是浮現出了一絲不一樣的表情。

  他像是在笑:

  「我方了他好幾天,他快死了。」

  「行,那咱們就先不管他。」趙犰又問,「二哥你知道四哥在哪嗎?」

  「知道,記得老四在什麼地方,每天晚上我都會回去看一眼老四。」趙二哥道,「他在鐵佛廠的迎賓樓里,我可以帶你去找他。但現在不行。」

  「嗯?」

  「天亮了。」

  趙犰忽然一回神,這才側過頭去,發現太陽已從遠處的山巒腳下慢慢爬了上來。

  他在樓里被火燎過身子之後,便陷入了一段漫長的夢境,再醒來時已是後半夜。

  這麼折騰一圈,天色也就大亮了。

  「我白日裡沒力氣,能帶你到鐵佛廠附近,卻護不住你進廠子裡面。得等晚上。」

  「那就今晚。」趙犰想了想,「不過二哥你可以先告訴我具體位置,我有法子能探過去。」

  「好。」趙二哥看了眼趙犰,「你是不是該換身衣裳?」

  趙犰低頭瞧了眼自己身上。

  從衛生所順來的白大褂底下,內襯和麻布衣裳都已燒得破破爛爛。


  嗯,確實得換件衣裳了。

  ……

  趙犰隨便找了家剛開門的店鋪,花了些銀元,換上一身深色調、不顯眼的衣裳,便從裡頭走了出來。

  如今天色已是大亮,趙二哥許是受不住陽光,身子一晃,便鑽進了趙犰的影子裡。

  眼下趙犰走到哪兒,趙二哥便跟到哪兒。

  趙犰尋思著,下次入夢得想法子給二哥弄些鬼修的手段。他記得這法門在不入凡中叫作「嚎荒原」,末九流住地那飛兩頂帽子的老頭,修的便是這門道。

  可惜那兩頂帽子帶不到現世來,不然交給二哥,正好能用上。

  整了整衣衫,趙犰便依著二哥所指,朝鐵佛廠方向走去。

  路過幾個賣報小童,聽得他們接連吆喝:

  「快來看快來看,鋪內生奇花,似有神仙到了咱們大山城咯!」

  趙犰心念一動,從懷中摸出枚鐵瓜子,向報童買了一份報紙,掃了一眼。

  只見頭版上占了一大塊篇幅,文章洋洋灑灑,寫的是某家衛生所昨日接診一位病人,竟讓周遭枯死的家具重煥新芽,還配了張頗為模糊的衛生所照片。

  瞧著不似新聞,倒像一篇志怪小說登上了報欄。

  街上倒也無人指著趙犰的臉喊神仙。

  細想倒也尋常,按賈無才的說法,白日裡雖有一大堆人圍觀,卻無人敢進衛生所裡頭;後半夜柯罪來時,自己呵斥柯罪那會兒,街上除了署員更沒旁人了,自然少有人瞧見他模樣。

  看完報紙,趙犰順手將那份報塞給了路邊一個乞丐,便繼續朝鐵佛廠走去。

  臨到鐵佛廠前,他卻停下了腳步。

  鐵佛廠由一條大路和好幾條胡同連通,趙犰抬眼望去,只見街上、路邊蹲著、靠著不少小伙子。

  年紀與他相仿,褲子都緊緊束在腿上。

  都是衙頭幫的混混。

  順著正路走不太方便,得琢磨琢磨有沒有別的路。

  正尋思間,趙犰忽瞧見不遠處牆邊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絡腮鬍子,臉瞧著倒像個老實人。

  趙犰眉頭一挑。

  喲,魯大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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