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賈無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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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無才卸下流水線上的鐵塊,搬移到一旁的拉貨車上,隨後凝望著魁梧的護法金剛拖拽貨車緩緩駛出廠區。

  當那雙鐵腳落在地面上時,沉重的腳步聲讓他心神都跟著晃。

  凜冽的空氣中,呼出的氣息凝結成縷縷白霜,而車間內卻熱浪翻騰,遠處巨佛胸腹處傾瀉出滾燙的赤紅熔液,在產線上急速冷卻。

  主爐距他甚遠,相較於一線勞作的工人,他的位置尚算安穩,至少不必擔憂飛濺鐵液灼傷皮肉,或失足墜入熔爐化為烏有。

  即便如此,周遭的喧囂仍令他煩擾不已。

  熙攘人群如流影般擦身而過,嘈雜而恍惚,只在他身側留下道道虛痕;鼎沸人聲淌過耳畔,卻與他毫無瓜葛。

  他不知這般歲月還將持續多久,五年,抑或十年。

  可這生活與他格格不入,本不該是他的人生軌跡:他應在芳華城的大學研習歷史,習得真本事。

  萬千思緒堵在喉間,終化作一聲長嘆。

  「大白天的嘆什麼氣呢?」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賈無才側首望去,一個面龐黢黑的漢子正朝他走來。

  並非天生黑膚,而是菸灰薰染。

  那是車間小隊長,年歲小他兩歲,從鄰村提拔而來,幹活勤懇,處世圓滑,顯是比他更適應這廠子的生存法則。

  「無才,廠里缺些物件,下午你跑趟腿,採買回來。」

  小隊長從懷中抽出一張清單遞來,賈無才接過細看,上面羅列著諸多生活用品。

  他困惑地掃視清單,又抬眼看向小隊長。

  「還愣著?難不成要我教你怎麼花錢?」

  「您還沒給錢……」

  「不會自己先墊上?」小隊長叱罵一句,「死腦筋!回頭記帳報銷不就結了?」

  言罷抬腳一踹,將賈無才未出口的話生生堵回肚裡。

  賈無才只得噤聲,默默朝廠門走去。

  他自然知曉公帳採購可報銷,這類差事本是油水活,本可虛抬價格多撈些好處。

  問題出在這小隊長身上。

  許是嫌他學識高,或因入廠時拒過對方遞的煙,平日便處處刁難;自他反抗一回後,尋釁更頻。

  此刻突然塞來這差事……

  賈無才隱隱覺出幾分不善。

  他本打算回絕,可當他抬頭一看時,卻發現這位小隊長旁邊站了不少工人。

  他們正緊盯著賈無才,似乎是要等他說話。

  賈無才最終把所有話全都落到肚子裡了。

  他一言不發的轉身從廠房離開,一邊走著一邊還用眼睛的餘光往後看。

  隱約間,他聽到背後傳來的嬉笑聲。

  車間裡的人像是在談論什麼,可惜他聽不清楚。

  當踏到鐵佛廠外之後,秋日的寒風也終於掃到了他的身上。

  秋日的寒意他的身體情不自禁的微微打顫,也讓他的腦子更加冷靜了一些。

  這些貨都得去小百貨買,想去的話,步程恐怕得走上一段時間。

  希望這路上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

  希望徹底破滅了。

  賈無才剛採買完貨物,沒走出多遠便察覺一伙人正死死盯著自己。

  這夥人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常在百貨周邊遊蕩的那群惡徒。

  賈無才早聞其凶名,深知他們是城裡拔不掉的毒瘤,今日被盯上,他不禁心頭一沉。

  無奈,只得沿著熟路拼命朝工廠方向奔逃。

  只要能沖回廠區,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畢竟他在鐵佛廠做工,附近街巷也算爛熟於心,按理說這群混混該追不上他。

  可轉眼賈無才就驚覺,這些人的腳力竟遠勝於他!

  他們對這迷宮般的巷道分明更為熟稔!

  賈無才在蛛網般的小巷裡與他們周旋數圈,終究沒能甩脫,被逼入一條死胡同。

  此刻他背抵著斑駁的磚牆,將採購品緊緊護在身後,警惕地瞪著步步逼近的混混。


  「跑得挺溜啊小子,「為首的混混喘著粗氣,其餘幾人罵咧咧圍攏,「哥幾個追得腿都快折了!「

  他們貪婪的目光黏在賈無才背後的包裹上,伸出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

  「拎這麼多貨,沉得慌吧?分哥幾個扛點?省得壓斷你的小細胳膊!「

  賈無才把身體縮得更緊,厲聲道:

  「這可是鐵佛廠要的玩意!「

  「喲嗬,學會唬人了?「混混們爆發出刺耳的笑聲,「爺爺們搶的就是鐵佛廠!「

  賈無才面色瞬間慘白。

  若被奪走這批貨,所有損失都得由他填補!

  這些玩意價格其實不算太貴,但數量多,對一般人來說也不便宜,還全都是他自掏腰包墊付,今日若被劫掠,莫說無法交差,往後一個月,怕連米湯都喝不上!

  絕不能!萬萬不能!

  賈無才咬得牙關咯咯作響,攥緊雙拳護在身前。

  混混們瞧見他這架勢,頓時樂不可支:

  「嘿!這小子還擺上譜了!「

  「在廠里搬磚搬出幻覺了,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給他松松筋骨!「

  ……

  賈無才躺在巷口的牆角處,他用手扶住自己的肩膀,臉色灰沉。

  他被打了一頓,反抗了,卻也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雙拳難敵四手。

  沒練過本事的賈無才雖然在鐵佛廠里混出了一身肉,可這也頂多只能讓他挨打時多扛幾下。

  最終,胳膊被打脫臼了。

  感受著自己胳膊上傳來的陣陣疼痛,賈無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大山城治病很貴,他的工友們都選擇小病拖著,大病等死,他胳膊脫臼了,算是個中間的病,既沒辦法等死,又沒辦法拖著。

  可現在東西還丟了。

  這些可都是錢啊。

  他不知道回鐵佛廠的話,該怎麼和那個小隊長說。

  一時間,賈無才只覺得人生似乎都慢慢墮入了灰暗當中。

  看不見光色,看不見未來。

  他唯一能想到翻身的法子就把自己那一房子的書都當掉。

  書在大山城裡,也還是值點錢的。

  可那是他從自己原來家裡帶出來為數不多的「寶物」。

  真把書都當掉……

  那他這一生的念想大概也沒了。

  就在賈無才感覺頭腦昏昏之時,他忽然覺得好像有誰戳了自己兩下。

  誰?

  那群混混又回來了嗎?

  還打算繼續收拾我?

  賈無才睜開了眼睛。

  這才發現自己面前站著的是個不認識的男人。

  對方看起來可能還不到二十歲,面容略帶青澀,唯獨那雙眼睛有些凶厲。

  看著這個年輕人,賈無才心中冒出一些疑惑。

  這人誰啊?

  年輕人蹲在他面前盯著他:

  「啊,沒死啊。」

  賈無才感覺心頭窩了一口火,他側了一下腦袋,沒有說話的意思。

  「你這是怎麼了?讓衙頭幫的人打了?」年輕人又問。

  「……衙頭幫……他們叫這個?」

  「你連衙頭幫是誰都不知道?」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賈無才:「可你明明穿著鐵佛廠的衣服。」

  「鐵佛廠?」賈無才總算被這話吸引了注意力:「鐵佛廠和這衙頭幫有什麼關係?」

  「兒子和爹的關係。」年輕人笑道:「這幫會就是鐵佛廠養著的。」

  聽年輕人這麼說,賈無才心頭微微一顫。

  他腦子裡一下串起了所有事情。

  怪不得今兒個這齣去買東西的好差事能落到他身上。

  如果這年輕人說得沒錯,那群混混哪裡是湊巧碰上他?分明就是在這盯著他!

  賈無才想到這裡,胸腔中溢出一股怒火。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得罪了這些人,非要讓他們下此毒手!

  可他那還有什麼辦法?

  賈無才原本的憤怒化作了無奈,頭也垂了下來。

  年輕人盯著賈無才看了一會:

  「那群衙頭幫去哪了?」

  「嗯?」

  「我問你方向。」

  賈無才腦子沒轉過軸,但還是下意識往旁邊路口一指。

  「行。」

  年輕人起身,徑直往那方向走去。

  賈無才見此情況,眼眸瞪大,本想說些什麼,可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年輕人已消失在巷口裡。

  他緊盯著對方離去的方向,心底泛起一絲難言的味道。

  有點期待,卻帶著擔心,還有不少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噁心感。

  一些複雜情緒匯成一鍋粥,在他胸腔里往上涌。

  而後,

  伴隨著幾聲慘叫響起,賈無才胸中奔涌的情緒被直接打斷了。

  遠處慘叫聲此起彼伏,不一會兒又沒了動靜,賈無才瞪眼望去,片刻後見那年輕人拎著兩大兜東西往回走。

  年輕人把東西往他腳邊一放:

  「這些都是你的東西吧。」

  賈無才木訥地看著自己買來的物件,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拿回來了。」

  年輕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隨便拿塊破布擦了擦粘在拳頭上的血,看了眼賈無才的胳膊:

  「脫臼了?」

  賈無才點頭。

  年輕人蹲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賈無才立刻感覺一股熱流湧入胳膊當中。

  「咔!」

  清脆的骨骼碰撞聲響起,賈無才只覺一陣疼痛鑽入腦海。

  片刻後,疼痛消退,賈無才的胳膊竟被接上了!

  「行了。」

  年輕人見賈無才差不多沒問題了,便起身自顧自朝巷口外離去。

  賈無才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他立刻開口問道:

  「先生!先生!」

  年輕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賈無才。

  賈無才強撐著身體從地上站起,狼狽地朝年輕人行了個古怪禮節:

  「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我?」年輕人想了想:「你叫我犰先生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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