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穿風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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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BJ柏悅酒店,63層。

  這裡的空氣比國貿三期還要稀薄,也更昂貴。

  這是一場所謂的「2008中國新經濟投資人酒會」。

  在資本寒冬里,這種酒會更像是一群還沒被凍死的人聚在一起取暖,順便互相吹噓的聚會。

  江徹是混進來的。

  請柬是從剛子在樓下大堂認識的一個倒賣票據的黃牛手裡花五百塊買的。

  剛子嫌貴,沒上來,在大堂蹲著蹭暖氣。江徹一個人披著深灰色的風衣,手裡端著一杯根本沒打算喝的香檳,站在宴會廳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是來社交的,他是來狩獵的。

  確切地說,他是來找前世記憶中,未來十年中國資本圈最狠的一把刀。

  「這個澳龍不太新鮮。」

  江徹用叉子撥弄了一下餐盤裡的食物,心裡默默點評了一句。

  他餓了。

  在這個滿屋子衣香鬢影、每個人都在談論「PE倍數」和「IPO通道」的場合,只有他專心地對付著盤子裡的一塊煙燻三文魚。

  突然。

  一陣刺耳的訓斥聲,穿過大提琴優雅的背景音,鑽進了江徹的耳朵。

  「重寫!這種垃圾你也敢拿給客戶看?你是想讓我這周就捲鋪蓋滾蛋嗎?」

  聲音來自宴會廳外面的露台走廊。

  江徹動作頓了一下,放下盤子,側過身,透過半掩的落地窗簾看了過去。

  深秋的BJ夜晚,露台上的風很大。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正站在寒風中。

  她很瘦,留著幹練的齊肩短髮,背脊挺得筆直。此時,她正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被揉皺的報告。

  她對面是一個挺著啤酒肚、滿臉通紅的中年男人。男人顯然喝多了,指著女人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蘇清越!你別以為你是沃頓畢業回來的就了不起!在國內做投行,靠的是眼力見兒!是人情世故!」

  「你看空尚德電力?你腦子進水了?那是新能源的標杆!是明日之星!客戶要聽的是怎麼賺十倍,不是聽你在這唱衰!」

  蘇清越。

  聽到這個名字,江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記憶的大門轟然洞開。

  前世,這個名字代表著華爾街最頂級的做空機構「渾水」的亞洲區合伙人。她以冷血、精準、六親不認著稱,曾親手獵殺了多家涉嫌造假的中國概念股。

  江徹前世那家上市公司的財務造假,就是被她的一份長達80頁的沽空報告徹底錘死的。

  他的一生之敵。

  但此刻。

  2008年的蘇清越,還只是一個剛回國、不懂潛規則、被上司指著鼻子罵的職場新人。

  「張總。」

  蘇清越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多晶矽的價格已經從400美元炒到了500美元,這是典型的泡沫。一旦歐洲削減補貼,需求崩塌,光伏產業就是下一個雷曼兄弟。我是分析師,我的職責是告訴客戶風險,不是哄客戶開心。」

  「你還敢頂嘴?」

  張總氣急敗壞,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風險?最大的風險就是你這個不懂事的態度!今晚趙總也在,你給我進去敬他三杯酒,把這事兒圓過去!否則明天你就別來上班了!」

  蘇清越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發出「咯噔」一聲。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屈辱,但更多的是無力感。

  在這個由男性主導的、充滿酒桌文化的圈子裡,她的專業能力顯得如此蒼白。

  就在張總那隻油膩的手即將碰到蘇清越肩膀時。

  一隻修長的手,拿著一塊雪白的餐巾,輕輕搭在了張總的手腕上。

  「這位先生。」

  江徹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擦擦手吧。這上面全是油,弄髒了這位小姐的風衣,這牌子國內可沒專櫃修。」


  張總愣了一下,轉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

  江徹依然披著那件深灰色的風衣,嘴角掛著笑,手裡還拿著那個空酒杯。

  「你誰啊?」張總眯起醉眼,「管閒事管到我頭上了?」

  蘇清越抬起頭,詫異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四目相對。

  江徹在她的眼裡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氣質——和他一樣,被這個世界排擠、卻又不甘沉淪的眼神。

  「我是誰不重要。」

  江徹鬆開手,把那塊餐巾塞進張總手裡,順勢擋在了蘇清越面前。

  他沒有看張總,而是轉過身,從蘇清越手裡抽走了那份被揉皺的報告。

  借著露台微弱的燈光,他掃了一眼標題:《關於光伏產業產能過剩及原料價格崩盤的預警》。

  「寫得不錯。」

  江徹彈了彈紙張,語氣平靜,「多晶矽價格虛高,下游組件廠庫存積壓嚴重。如果是做空,這是個完美的標的。」

  蘇清越愣住了。

  她沒想到在這個充滿銅臭味的酒會上,居然有人第一時間關注的是她的邏輯,而不是她的臉或態度。

  「你懂?」蘇清越下意識地問。

  「略懂。」江徹笑了笑,「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一臉懵逼的張總:

  「這位先生雖然態度惡劣,但他有一句話說對了。」

  「在國內做投行,確實不能只看邏輯。」

  「你看!」張總一聽這話,以為來了個幫腔的,立馬挺直了腰杆,「蘇清越你聽聽!人家這才是明白人!」

  江徹沒理他,繼續說道:

  「蘇小姐,你的邏輯是對的。泡沫確實會破。」

  「但你也錯了。你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慣性。」

  「這輛戰車剎車雖然壞了,但在衝下懸崖之前,它還會因為慣性再沖高一段。你現在讓客戶下車,他們只會覺得你擋了他的財路。」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但如果不分場合地講真理,那就是愚蠢。」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蘇清越的心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天縱奇才卻總是被排擠、被針對。

  而江徹的話,直接點破了她作為學院派最大的軟肋——不懂江湖。

  「你……」蘇清越咬著嘴唇,眼神複雜。

  「那……那依你的意思?」張總也有點暈了。

  江徹把報告折好,並沒有還給蘇清越,而是直接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向張總。

  「既然您覺得這份報告是垃圾,那就別留著了。不如賣給我?」

  「賣給你?」張總傻眼了。

  「我是極光科技的CEO。」

  江徹從兜里掏出一張那個印著「大金剛」標誌的簡陋名片,塞進張總的西裝口袋裡。

  「既然蘇小姐在你這裡做得不開心,不如讓她跟我走?」

  「我那裡雖然廟小,但不讓人陪酒,只讓人賺錢。」

  「極光科技?什麼破公司?沒聽過!」張總拿著名片看了一眼,嗤之以鼻,「小子,你想挖我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

  「張總。」

  江徹打斷了他。他湊近張總,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尚德電力的財報里,存貨周轉率有問題。如果你不想下個月因為幫客戶踩雷而被追責,最好現在就閉嘴,回去好好查查你的那些『明星項目』。」

  這當然是江徹前世的信息差。

  張總渾身一震,酒醒了一半。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年輕人。這小子怎麼知道尚德的存貨數據有問題?那是還沒公開的內幕……

  「我們走吧。」

  江徹沒再看他一眼,轉頭對蘇清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清越猶豫了一秒。

  她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發呆的上司,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


  這裡的空氣太渾濁了,她早就想逃了。

  「好。」

  她裹緊了風衣,跟上了江徹的腳步。

  兩人穿過喧囂的宴會廳,來到了電梯口。

  把那裡的推杯換盞和虛情假意都甩在了身後。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清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謝謝。」她低聲說道,「不過,你剛才說尚德的財報有問題,是真的嗎?」

  職業本能讓她在這一刻忘記了剛才的尷尬。

  江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不斷下降的數字,笑了。

  這個女人,果然是天生的獵手。哪怕被逼到絕境,嗅覺依然敏銳。

  「真的假的,三個月後你就知道了。」

  江徹從兜里掏出那份報告,遞還給她,「不過,這份報告別發了。現在的市場聽不進真話。留著,等到明年三月再發,你會一戰成名。」

  蘇清越接過報告,手指觸碰到江徹那有些粗糙的指尖。

  那是常年抽菸和搬東西留下的繭,和那些投行精英保養得宜的手完全不同。

  「極光科技……」

  蘇清越念著名片上的名字,「你是做……LED的?」

  「我是賣手機的。」

  江徹很坦誠,「就是那種299塊錢,大喇叭,還能當手電筒用的山寨機。」

  蘇清越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風衣、氣質沉穩、甚至能一語道破光伏產業泡沫的男人,怎麼也無法把他和一個山寨機販子聯繫在一起。

  「怎麼?失望了?」

  「不。」

  蘇清越搖了搖頭,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覺得……挺酷的。」

  「叮。」

  電梯到達一樓。

  「蘇小姐,我就不送你了。」

  江徹整理了一下衣領,準備走出電梯,「我的合伙人還在外面蹲著呢。BJ太冷,別讓他凍壞了。」

  「那個……」

  蘇清越叫住了他。

  「你為什麼要幫我?還想挖我?如果你的公司只是賣手機,應該不需要金融分析師吧?」

  江徹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著蘇清越那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眸子。

  「現在的極光科技,確實只是一家賣手機的小作坊。」

  「但未來的極光,會是一家能夠做空華爾街、也能做多中國的資本帝國。」

  江徹指了指她手中的報告:

  「蘇清越,你的刀很鋒利,但不應該用來切水果,更不應該用來給那些蠢貨削皮。」

  「如果你哪天想殺人了,來找我。」

  「我給你遞刀。」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旋轉門,消失在BJ凜冽的寒風中。

  蘇清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簡陋的名片。

  極光科技,江徹。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這幾個字莫名有些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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