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凜冬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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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平原的一個偏遠縣城。

  深秋的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灰撲撲的水泥街道上打著旋兒。

  江徹坐在一輛租來的別克商務車裡,剛子開車。

  車后座放著兩個黑色的巨型拉杆箱。箱子很沉,隨著車身的顛簸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裡面是三百萬現金。

  全是舊鈔,沒連號,是從深圳十幾家銀行分批取出來的。

  「徹哥,到了。」剛子踩了一腳剎車,聲音壓得很低。

  車停在了一棟老舊的筒子樓前。牆皮剝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樓道口堆滿了蜂窩煤和冬儲大白菜。

  這裡是江徹的家,也是他父親江建國生前最後住的地方。

  此時,二樓的那扇防盜門敞開著,裡面傳出嘈雜的爭吵聲。

  「大嫂,不是我們要逼你!這都兩個月了,建國走了,債還在啊!」一個尖銳的女聲喊道,那是二嬸。

  「就是!聽說江徹那小子退學跑了?是不是躲債去了?我告訴你,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今天要是再不給個說法,這房子我們可就叫人來收了!」這是三叔的聲音。

  江徹坐在車裡,聽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點了一根煙。

  前世,就是這群所謂的親戚,在他父親屍骨未寒的時候,衝進家裡搬空了所有值錢的家電,逼得母親心臟病發作住進ICU,逼得他簽下了一張張帶著血的高利貸欠條。

  「吸——」

  煙霧入肺,辣得生疼。

  江徹推開車門,掐滅菸頭。

  「剛子,提箱子。上樓。」

  客廳里烏煙瘴氣。

  十幾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瓜子皮吐了一地。

  母親李淑芬縮在那個破舊的布藝沙發角落裡,頭髮花白,滿臉淚痕,懷裡緊緊抱著父親的遺像。

  「大嫂,你別裝可憐!誰家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二嬸正指著母親的鼻子罵,唾沫星子橫飛。

  「砰!」

  防盜門被重重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回頭看向門口。

  江徹站在那裡,穿著那件黑色的風衣,身形挺拔,眼神冷得像深秋的霜。身後跟著鐵塔一般的剛子,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箱子。

  「阿……阿徹?」

  母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緊接著是巨大的驚恐,「兒啊!你怎麼回來了?快走!你快走啊!他們要抓你……」

  母親想衝過來推他走,卻因為腿軟差點摔倒。

  江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母親。

  摸著母親瘦骨嶙峋的手臂,江徹鼻頭一酸。前世母親是在他坐牢期間去世的,臨死前還在念叨著沒能幫兒子還完債。

  這是他上輩子最大的遺憾。

  「媽,沒事。」

  江徹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我回來了。咱們不躲了。」

  他扶著母親坐下,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那一屋子親戚債主。

  原本囂張的二嬸和三叔,看到江徹身後那個滿臉橫肉、露著花臂的剛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江……江徹,你回來得正好!」

  三叔壯著膽子喊道,「你爸欠我們的二十萬,什麼時候還?別以為帶個黑社會回來我就怕你!」

  「還。」

  江徹只說了一個字。

  他對剛子揚了揚下巴。

  剛子咧嘴一笑,把那兩個沉重的箱子「咚」地一聲放在那張滿是瓜子皮的茶几上。

  拉鏈拉開。

  掀蓋。

  嘩——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紅色的。

  全是紅色的。

  一捆綑紮好的百元大鈔,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

  三百萬現金。

  這種視覺衝擊力,遠比銀行卡上的數字要殘暴一萬倍。

  二嬸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瓜子掉在地上。


  三叔的眼鏡滑到了鼻尖。

  就連一直縮在後面的幾個小債主,此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裡是三百萬。」

  江徹的聲音很平靜,不帶一絲感情,「爸欠你們的,加上高利貸,一共兩百八十六萬。」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那是父親生前留下的記帳本。

  「二嬸,五萬,這是連本帶利六萬。」

  江徹從箱子裡拿出六捆錢,扔在二嬸面前。

  「三叔,二十萬,這是二十二萬。」

  又是一堆錢扔過去。

  他就這樣,一個個點名,一捆捆扔錢。

  沒有爭吵,沒有討價還價。

  整個客廳里只剩下鈔票砸在桌子上的悶響聲,和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十分鐘後。

  箱子空了大半。桌子上堆滿了錢。

  親戚們手裡捧著錢,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有震驚,有貪婪,也有拿到錢後的尷尬和訕笑。

  「那個……阿徹啊。」

  二嬸數完錢,態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堆起了褶子,「哎呀,我就知道你有出息!這不愧是大學生,幾個月不見發大財了啊!是在外面做大生意了吧?」

  「是啊阿徹。」三叔也湊了過來,把錢揣進懷裡,搓著手,「你那表弟剛畢業,也沒個工作,你看能不能……」

  「不能。」

  江徹冷冷地打斷了他。

  他拿起桌上那個空了的記帳本,當著所有人的面,嘶啦一聲,撕得粉碎。

  「錢還清了。」

  江徹環視著這一張張醜陋的嘴臉,眼神里只有厭惡。

  「從今天起,我們家不欠你們一分錢。」

  「至於親戚……」

  江徹指了指門口:

  「我爸走的時候,你們是怎麼逼我媽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拿著錢,滾。」

  「以後誰再敢登我家的門,別怪我不講情面。」

  剛子適時地往前跨了一步,捏了捏拳頭,發出嘎巴嘎巴的脆響:「聽不懂話嗎?滾!」

  一群人嚇得哆嗦了一下,抱著錢,灰溜溜地往外跑,連句客套話都不敢多說。

  屋子裡清靜了。

  母親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又看著桌上剩下的十幾萬塊錢,突然哭了出來。

  不是傷心,是委屈。

  是壓在心頭那一座大山終於移走後的盡情宣洩。

  江徹走過去,跪在母親面前,把頭埋在母親的膝蓋上。

  「媽,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以後,咱們家再也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下午四點。城郊公墓。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

  江徹沒有打傘。他穿著那件被淋濕的風衣,跪在一座新墳前。

  墓碑上的照片裡,父親笑得很憨厚。

  剛子遠遠地站在路邊抽菸,沒有過來打擾。

  江徹從懷裡掏出一瓶二鍋頭,那是父親生前最愛喝的劣質酒。

  他擰開蓋子,灑了一半在地上,剩下一半,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燒得他眼眶發熱。

  「爸。」

  江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債還清了。媽我也安頓好了,準備接去深圳享福。」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前世,他無數次想過如果能重來,一定要救下父親。

  但他回來的太晚了。

  有些遺憾,註定無法彌補。

  「爸,你在那邊看著吧。」

  江徹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東西——那是最新下線的極光·大金剛。

  他把手機放在墓碑前,按下了播放鍵。


  「我像只魚兒在你的荷塘……」

  聲音很大,在空曠的墓園裡迴蕩。

  「這是兒子造的手機。賣瘋了。」

  江徹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兒子沒給你丟人。那個窩囊廢江徹,已經死了。」

  「現在的我,要去做一些你連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他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堆撕碎的欠條複印件。

  火苗在雨中頑強地跳動著,最終化為灰燼。

  江徹站起身,對著墓碑,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在泥水裡。

  起風了。

  江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身向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眼神就堅定一分。

  那是一種徹底斬斷過去後的決絕。

  剛走到路邊,剛子迎了上來,遞給他一條干毛巾。

  「徹哥,節哀。」

  江徹擦了擦頭髮,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他兜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不是那個大金剛,是他私人的諾基亞。

  是一個來自BJ的陌生號碼。

  010開頭。

  江徹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直覺告訴他,這個電話是他人生下一個階段的開啟鍵。

  接通。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專業,透著一股精英味道的男聲:

  「你好,請問是極光科技的創始人,江徹先生嗎?」

  「我是。」江徹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一絲哭過的痕跡。

  「江先生你好,我是IDG資本的高級合伙人,我姓周。」

  對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

  「我們關注到了極光科技最近在下沉市場的驚人表現。不得不說,您創造了一個奇蹟。」

  「我們對您的公司非常有興趣。不知道江先生近期有沒有空,來一趟BJ?或者我們飛去深圳?我們可以聊聊A輪融資的事。」

  IDG。

  中國創投圈的教父級機構。

  這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終於來了。

  江徹握著電話,站在風雨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上的墓碑。

  又看了一眼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凜冬已過。

  曾經只能在新聞里仰望的資本巨鱷,現在,正在電話那頭等著他的答覆。

  「周總。」

  江徹的聲音穿透了雨幕,清晰而有力:

  「不用你們飛。三天後,我去BJ。」

  「剛好,我也想去看看,北方的雪,是不是比南方的雨更冷一點。」

  掛斷電話。

  江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剛子,開車。」

  「去哪?徹哥?」

  「回深圳。收拾東西。」

  江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眼裡燃燒著兩團野火。

  「下一站,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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