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跪在紅湯里的「懺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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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區4號巷道口,夜色被藍紅交替的警燈撕得粉碎。

  空氣里並沒有預想中那種單純的下水道惡臭,反而飄蕩著一股詭異的混合味。

  甜膩、腐敗,還夾雜著某種直衝天靈蓋的辛辣刺激。

  就像是一鍋變質的油脂被大火猛攻,硬生生把陳年的腐朽給煮沸了。

  市政排水隊的重型吸污車轟鳴聲已經停了。

  幾個穿著橙色馬甲的大老爺們兒正蹲在路牙子上,把頭埋在膝蓋間乾嘔,臉色比剛刷過的牆還白。

  陸子野剛推開車門,那股味道就順著鼻腔直搗肺葉。

  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當場給這味道跪下,一邊捂著鼻子一邊罵道:「我靠!這也太沖了。這是誰在下水道里煮了一鍋爛了一百年的紅油火鍋嗎?」

  排水隊的負責人老張哆哆嗦嗦地迎了上來。

  這位跟下水道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漢,此刻臉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警官,給……給你們防毒面具。」

  老張遞裝備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指著黑洞洞的井口,聲音帶著哭腔:「你們自己下去看吧。剛才我們想用高壓水槍沖一下,結果根本沖不動!」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油!那玩意兒遇到水就凝固成了紅色的蠟塊,跟膠水一樣,把下面的過濾格柵糊得嚴嚴實實,水根本下不去!」

  老張咽了口唾沫,眼神驚恐:「而且被水槍一激,反上來的全是這種紅色的油花子,裡面還有……還有切碎的內臟。」

  三人迅速換上了連體皮褲和防毒面具。

  江凱腿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利索,但他堅持要下,陸子野拗不過,只能讓他走在最後面壓陣。

  順著檢查井濕滑的爬梯一路向下,那股味道雖然被面具過濾了大半,但那種粘稠的觸感仿佛依舊粘在皮膚上。

  底下是管網匯流的一個沉澱池節點,空間意外地寬敞,是個水泥澆築的大平台。

  幾束強光手電瞬間切開了地下的黑暗和蒸騰的水汽。

  底下的畫面,讓所有人的視網膜都遭遇了一次暴擊。

  腳下的污水大概沒過腳踝,但水面上並不平靜。

  那裡漂浮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油脂,像凝固了一半的蠟,隨著眾人的動作泛起波紋。

  在封閉的空間裡,這滿地的紅湯顯得妖異至極。

  而在沉澱池中央那塊稍微高出水面的水泥平台上,有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人。

  他跪在那裡。

  雙手被反剪綁在身後,頭顱深深地垂向胸口,姿態虔誠得令人髮指,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極度卑微的懺悔。

  手電光束集中打在了那人影的正面。

  即便隔著防毒面具,也能聽到周圍瞬間停滯的呼吸聲。

  死者的臉已經沒了,面部軟組織被某種利器攪得稀爛,完全分辨不出五官。

  但最驚悚的不是臉,而是他的軀幹。

  腹腔被完全剖開,兩邊的皮肉外翻,裡面空空如也。

  在跪著的死者面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五個透明的廣口玻璃瓶,乍一看像是北方冬天醃鹹菜的罐子。

  罐子裡泡著福馬林似的透明液體,而在液體中沉浮的,分別是心、肝、脾、肺、腎。

  跟在後面幫忙照明的一個年輕市政工人終於看清了罐子裡的東西。

  「哇!」

  一聲悶響在防毒面具里炸開。

  那小伙子當場崩潰,手忙腳亂地去摘面具,結果還沒摘下來就吐得滿身都是,連滾帶爬地順著爬梯往回跑,哭爹喊娘的聲音在管道里迴蕩。

  陸子野這種在刑偵一線摸爬滾打的老油條,此刻也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口涌。

  他狠狠罵了一句髒話來給自己壯膽:「這他媽的是在擺攤賣下水嗎?變態也得講究吧!」

  韓建設臉色慘白,手裡的手電筒光束稍微晃了一下。

  老片警眼中的震驚蓋過了恐懼:「這不僅僅是殺人。這種儀式感……簡直就是在處刑。」

  江凱強忍著生理上的不適,目光掃過那些玻璃罐。


  哪怕不需要【屍體感應】,眼前的景象也足夠說明問題。

  他注意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那些裝著內臟的玻璃罐,是嚴格按照人體解剖結構,從上到下依次排列的。

  極度嚴謹,極度變態。

  半小時後,警戒線範圍擴大了一倍。

  蘇青提著那個銀色的特製勘查箱趕到了現場。

  她已經換上了全套防護服,整個人包裹在白色之中,卻絲毫沒有顯得臃腫。

  她順著爬梯下到井底,踩進那層暗紅色的「油湯」里。

  面對如此慘烈且噁心的現場,蘇青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透過護目鏡,那雙眼睛清冷而銳利,仿佛她面對的不是一具慘遭蹂躪的屍體,而是一組等待拆解的複雜方程式。

  這種超乎常人的冷靜,在混亂骯髒的下水道里,竟顯出一種近乎神性的壓迫感。

  她蹲下身,動作穩得像是在做精密實驗。

  蘇青先是用長柄試管提取了水面的紅油,舉到燈光下晃了晃,聲音冷淡得像是在念說明書:「不用猜是什麼神秘物質。死者腹腔大開,大量內臟脂肪和皮下脂肪在腐敗過程中液化,混合了下水道里殘留的工業紅丹粉或者某種紅色化學清洗劑,才形成了這種特殊的屍蠟油懸浮層。」

  「而且兇手用的強酸不僅腐蝕了軟組織,還導致脂肪發生了異常的皂化反應。這些高粘度的屍蠟混合了下水道原本的掛壁垃圾,形成了一種類似工業填縫劑的物質,這才導致了管網堵塞。」

  「至於那股味道……」

  她抬手指了指那五個玻璃罐,眼神中透出一絲對兇手手段的審視:「那不全是屍臭。兇手在處理內臟時,使用了高濃度的防腐劑,並且用某種帶有強揮發性的酸性溶劑清洗過腹腔。這味道混合了下水道原本的沼氣,在密閉空間裡發酵,所以才會有那種煮肉的錯覺。」

  陸子野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蘇青站起身,目光落在死者空蕩蕩的腹腔上。

  「切口邊緣整齊,肋骨是被液壓鉗直接剪斷的。」

  她的語氣里多了一分凝重:「摘取內臟的手法乾淨利落,沒有劃傷周圍組織。這不是亂來,這是外科手術級別的精準摘除。」

  深夜,分局法醫解剖室外的走廊燈光慘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青拿著初步屍檢報告走出來,摘下口罩。

  那張清麗的臉上雖然帶著一絲疲憊,但神情依舊淡漠如水。

  「雖然臉毀了,指紋也因為長時間浸泡變得模糊不清,但通過恥骨聯合特徵和之前存留的DNA樣本比對,身份確認了。」

  蘇青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死者是趙炮筒。」

  「死亡時間推斷為他被暫緩拘留、釋放後的當晚」

  陸子野剛把煙叼進嘴裡,聽到這個名字,手一抖,打火機直接掉在了地上。

  「趙炮筒?那個在街上把肉販打得手廢了,費盡心機剛出來的惡霸?」

  陸子野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隨即,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荒誕的表情。

  他撿起打火機,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只能扯了扯嘴角,語氣里滿是黑色的幽默和諷刺。

  「這算什麼事兒啊……」

  陸子野搖著頭,看著解剖室緊閉的大門感嘆道:「這孫子花了大價錢請律師,搞行政複議,交保證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十五天的拘留給躲過去。」

  「他要是早知道外面有個拿手術刀的閻王爺在等著他,我估計打死他都不肯出來。」

  江凱靠在牆上,只覺得背脊發涼,接話道:「是啊,如果他老老實實在拘留所里蹲著,哪怕吃半個月的窩窩頭,至少現在還是個大活人。」

  現實往往比小說更荒誕。

  「趙炮筒囂張跋扈,毀了肉販的手,讓他這輩子再也拿不起刀。」

  江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結果幾天後,趙炮筒自己被人用精湛的刀法,像殺豬一樣開膛破肚,還要跪在污濁的下水道里懺悔。」

  「為了所謂的自由,把命搭進去了。」

  陸子野嗤笑一聲:「這大概就是對他利用規則漏洞最大的報應。牢房原本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結果卻成了唯一能保他命的避難所。」

  不得不說,這確實有夠諷刺的。

  但這諷刺的背後,卻是更深的寒意。

  趙炮筒是個兩百斤的練家子,一身橫肉。

  能輕易制服他,並在這個隱蔽的地下空間完成如此複雜的「儀式」,兇手展現出的控制力和體力,簡直令人膽寒。

  江凱轉頭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趙炮筒跪在紅油里的慘狀。

  這似乎不僅僅是連環殺人。

  這是一場替天行道般的「審判」,或者說,是一次更加瘋狂、更加傲慢的「炫技」。

  黑暗中,仿佛有一雙眼睛,正帶著戲謔的笑意,注視著這群忙碌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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