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乳牙與折斷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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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午休的空檔,江凱抽身去了趟仁心診所。

  診所里依舊冷冷清清,只有電視機里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在迴蕩。

  蘇曉依舊穿著那件剪裁合體的白大褂,長發隨意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低頭檢查著江凱的腳踝,手指冰涼卻靈活,按壓了幾下紅腫消退的部位。

  「韌帶恢復得不錯。」

  蘇曉動作麻利地收起藥箱,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嫌棄表情,好像多看江凱一眼都要收費:「行了,以後別來了。你這腿再好不了,我就得懷疑你是想訛上我的診所,賴著不給醫藥費。」

  江凱活動了一下腳腕,感覺輕鬆了不少,忍不住調侃道:「蘇醫生,你這就不對了啊。好歹我也是你的大客戶,這幾天給你這冷清的診所帶了多少人氣。」

  「帶人氣?」

  蘇曉冷笑一聲,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滿是嘲弄:「你那是帶晦氣。滿身都是下水道味兒,我這消毒水都蓋不住。下次再因為這種不帶腦子逞英雄的事受了傷,別說我不給你治,我直接給你截了,省得你到處亂跑給社會添亂。」

  話雖說得狠,但她轉過身,從櫃檯最底下翻出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跌打損傷貼,看也不看地扔進江凱懷裡。

  「拿著,趕緊滾。」

  說完,她重新窩回椅子裡,盯著電視屏幕,再也不理他。

  江凱抱著那盒藥膏走出診所,手機就震動起來。是蘇青打來的。

  「有個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壞。」

  蘇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冷靜:「你第一次在垃圾站找到的那顆牙齒,分析報告出來了。」

  江凱的神色瞬間嚴肅起來。

  「牙髓DNA提取失敗了,降解太嚴重。但我們做了牙釉質蛋白的胺基酸序列分析。」

  蘇青頓了頓:「確定牙齒的主人是男性。」

  「但這還不是重點。」

  蘇青的聲音低沉下去:「通過牙齒磨損度和牙根吸收情況判斷,這是一顆乳牙。屬於一名約五到七歲的男童。」

  江凱的心猛地一緊。

  「當然,科學上存在巧合。」

  蘇青似乎在翻閱報告:「兒童換牙期脫落的牙齒被扔進垃圾桶很正常。但這堆垃圾里既然混雜了受害者的手機和碎骨,這顆乳牙出現在這裡,梁隊和我的看法一樣,不能掉以輕心。」

  掛斷電話,江凱看著外邊熙熙攘攘的街道,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那個把人像牲口一樣肢解的惡魔,難道連孩子都不放過?

  或者說,在他那個充滿了血腥味的生活環境中,竟然還有一個處於換牙期的孩子存在?

  這種未知讓人脊背發涼。

  黃昏時分,夕陽將東街口染成了一片血紅。

  三人結束了一天的排查,拖著疲憊的身軀路過那家肉鋪。

  原本生意興隆的鋪子,此刻卻掛著一張刺眼的「旺鋪轉讓」紅紙。

  那個老實巴交的肉販陳貴正在收拾東西。

  砧板、剔骨刀、磨刀棒,一樣樣被收進破舊的編織袋裡。

  看到警察走過來,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

  那是上次被趙炮筒踩踏後誘發舊傷的結果。

  「這是要收攤了?」陸子野遞過去一根煙。

  陳貴沒接,只是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纏著厚厚繃帶的右手:「警官,我不抽了。收拾收拾,準備回老家種地了。」

  趙炮筒雖然被拘留了,也賠了一筆醫藥費和誤工費,但這筆錢,買不回一隻靈活的手。

  看著陳貴那落寞的樣子,江凱皺了皺眉,忍不住問道:「那個趙炮筒把你打成這樣,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還沒等陳貴說話,陸子野先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說道:「能怎麼辦?這就是個典型的王老實。我們當時在局裡都跟他說了,傷情鑑定要是做紮實了,怎麼也能讓那姓趙的喝一壺。結果呢?這位倒好,怕被趙炮筒的小弟報復,又急著要醫藥費,人家那邊那個律師稍微嚇唬兩句,他就簽了諒解書,說是只要賠錢,就不深究了。」


  陳貴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囁嚅道:「警官,我就是個賣肉的,家裡還有老娘要養。那種流氓我惹不起,我想著息事寧人,拿了錢把手治好就算了,誰知道這手……」

  他說不下去了,眼圈泛紅。

  江凱看向陸子野:「那趙炮筒現在人呢?按理說他犯的那些事,起碼得拘留半個月吧,怎麼聽說好像已經出來了?」

  提到這個,陸子野氣就不打一處來。

  「別提了,提起來我就上火。」

  陸子野咬著牙解釋道:「那孫子是個慣犯,精得很。他那個律師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這幾天又是搞行政複議,又是提起行政訴訟。而且人家手續齊全,找了個符合條件的擔保人,直接交了足額的保證金。」

  「你也知道,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一旦申請了行政複議或者提起行政訴訟,只要提供了擔保,公安機關可以依法決定暫緩執行行政拘留。」

  陸子野無奈地攤了攤手:「程序上合法合規,我們也沒辦法,只能先放人。本來想著等複議結果下來再抓他進去蹲著,誰知道……」

  聽完這一番話,肉販看著更難過了,似乎想最後一次幫這塊陪伴了他多年的砧板修整一下毛刺。

  他左手按住砧板,右手拿起那把熟悉的切肉刀。

  然而,刀鋒剛碰到木頭,他的手就開始劇烈顫抖。

  那種抖動是不受控制的,像是神經在抽搐。

  刀鋒根本切不准木紋,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差點削到他自己的左手手指。

  「哐當。」

  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肉販怔怔地看著地上的刀,眼神里的光一點點熄滅。

  他彎腰撿起刀,用左手輕輕擦拭著刀刃,聲音沙啞:「醫生說了,神經受損不可逆。以後別說這種精細的剔骨活,連提重物都費勁。」

  他抬頭看著江凱三人,眼角泛著淚花,卻努力維持著成年人的體面:「我這輩子除了玩刀,也沒別的本事。現在手廢了,這城裡我也待不下去了。回老家種地吧,至少餓不死。」

  江凱他們聞言,心中五味雜陳。

  趙炮筒利用法律的規則漏洞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而選擇了「息事寧人」的老實人陳貴,卻因為那隻廢掉的手,徹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看著肉販推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落寞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夕陽的餘暉里,陸子野狠狠地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力碾滅。

  「這他媽什麼世道。」

  陸子野咬著牙罵道:「趙炮筒那種爛人蹲幾天就能出來繼續禍害人,老實人卻毀了一輩子。」

  江凱沒說話,只是盯著地上的那個菸頭。

  這起碎屍案的漣漪,不僅僅吞噬了死者,或許還波及了周圍無辜的人。

  罪惡是有傳染性的,它像瘟疫一樣擴散,毀掉原本平靜的生活。

  而韓建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著。

  就在這股壓抑的氣氛快要讓人窒息時,江凱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劃破了黃昏的沉寂。

  電話那頭是市政排水隊的負責人,聲音急促,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

  「江警官!你們快過來!C區4號巷道這邊,地下的二級沉澱池堵死了!」

  江凱皺眉:「沉澱池堵了?派吸污車疏通不就行了?」

  「不……不對勁!根本吸不動!」

  負責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顫音:「我們剛想用高壓水槍沖開出水口的格柵,結果反上來的那股味兒……不是那種臭!是肉爛了的味道!而且……而且水面上瞬間湧上來一層很厚的紅油!」

  江凱眼神一凜,瞬間掃去了所有的疲憊與感傷。

  三人對視一眼。

  「走!」

  警燈爆閃,警車呼嘯著衝破暮色,向著那個散發著罪惡氣息的巷口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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