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事事追求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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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娥不想驚擾他。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霍淮陽胸口微弱地起伏著,發出平穩又粗重的呼吸聲。

  炕頭底下的炭火只剩餘燼,屋子裡氣溫越來越低,外面飄起了雪。

  岑娥冷得腳有些麻木,但她還是坐著。

  她想起霍淮陽初見她時,那副不屑一顧的模樣;想起他喝下她做的雞湯時,那副明明喜歡卻嘴硬的樣子;想起他教康繁練拳,那高大又耐心的背影;想起他為了二百兩銀子,寫下那張天價借據時的不假思索。

  霍淮陽就像凍在冰殼裡的火炭。

  離得遠,只覺得冷。

  可當你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

  他用最沉默的方式,給了她最堅實的守護。

  如今,換她了。

  岑娥站起身,去抱了柴火來,給炕頭塞了幾把,又去廚房熬了一小鍋清粥,放在小火上溫著。

  她知道這些事情用不著她來做,自會有親兵睡醒了去安排,可她就是想為他做點什麼。

  他是為護著她和繁兒受的傷,如今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又要睡多久?

  她欠他的,要一筆一筆,慢慢地還。

  窗外的天,逐漸亮起,岑娥又多披了一件襖子,還是守在霍淮陽炕邊。

  岑娥一夜未眠,卻絲毫沒有困意。

  因為傷在後背,霍淮陽只能像康齊一樣,艱難地趴著睡。

  岑娥有經驗,時不時幫他轉轉腦袋,調整舒服的姿勢。

  其餘時間她一直呆呆地坐著,眼睛緊盯著霍淮陽。

  每當發現他的睫毛動時,她立刻緊張地站起來,屏住呼吸,湊近查看。

  可不論岑娥怎麼幫他調整姿勢,他緊閉的眼皮底下,眼珠一直滾來滾去,就是醒不過來。

  霍淮陽此刻像是泡在沸水裡,渾身滾燙,疼痛,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

  他想動,卻像有無形的阻力,讓他一絲都動不了。

  後背像被撕裂了一樣,疼得他想大喊,可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的意志一直在努力地掙扎,掙扎得好累,他好熱,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灼人的熱氣。

  「水……」他拼盡全力,終於喃喃出一個微弱的聲響。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額頭。

  那觸感,像是一塊極水潤的涼玉,一種舒爽瞬間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壓下了他身體裡的一部分燥熱。

  水,一勺勺的水餵在嘴邊,霍淮陽下意識張嘴就喝。

  每餵完一勺水,岑娥都要小心地幫霍淮陽擦擦臉頰,控制著餵水的速度,確保他不會喝得太急被嗆到。

  額頭上持續地換著冰帕子,霍淮陽感覺身體舒服多了,就像有仙人點了他的額頭,將他從困頓中解救。

  幾個時辰後,霍淮陽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野里,映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岑娥。

  她的眼下帶著兩團淡淡的青影,顯然是熬出來的。

  可她的眼裡,卻漾著一汪清泉,看不出半分疲憊,只有欣喜和……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你醒了?」她的聲音很輕快,像是怕驚擾了他,「還燒得厲害,先別亂動。」

  霍淮陽的腦子,還是昏沉的。

  他看著她,看著她為自己忙前忙後,端水、餵藥、換布巾,那熟練又耐心的樣子,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仿佛他們不是將軍和寡婦,而是一對……尋常夫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霍淮陽立刻被自己嚇到。

  他不恥於自己竟然會生出這種錯覺,心裡有些羞愧,默默移開了視線。

  岑娥並沒發現他有什麼異樣,她端著藥碗,用勺子撩著吹了吹,感覺溫度差不多,便盛出一勺,餵到霍淮陽嘴邊。

  霍淮陽聞著鼻尖的藥味,竟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這藥……忒苦。」

  他皺著眉,像個任性的孩子一般。

  岑娥難得見霍淮陽露出這樣孩子氣的一面,就沒說什麼良藥苦口的規勸,畢竟傷得那麼重,換做她,怕是痛得要哭出來。


  岑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縱容,兩分寵溺:「乖,喝了藥,傷口好得快。」

  她重新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藥汁,輕輕地、反覆地吹涼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這藥里不知加了什麼,除了那股苦澀的味道,還有一股怪味,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霍淮陽聞著聞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胃裡幾乎啥也沒有,而且……有岑娥在,他還得維持體面。

  霍淮陽固執地閉著嘴,扭過頭,不肯喝這藥。

  他有理由懷疑,大夫給他開的藥里有人中黃,他寧死也不想喝。

  岑娥好言好語地哄,變著法的勸,直到一碗藥徹底沒了溫度,霍淮陽還是沒張開嘴。

  一聲脆響,勺子落回碗裡。

  「霍大人!」岑娥的耐心告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薄怒,「你是將軍,不是個三歲娃娃!你的傷口還流著血,你要是再這麼作鬧下去,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往後怎麼看你,怎麼傳你?」

  霍淮陽愣住了。

  是啊,他是個將軍。

  他不能這麼孩子氣。

  可他是真不想喝這碗味道怪怪的藥。

  岑娥無奈,將藥倒回砂鍋,端來一碗清粥,用同樣的方式,一勺一勺地餵他。

  「燙……」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像這樣,像個廢人一樣,任由她照顧。

  他從未如此衝動過,也從未如此……安心過。

  「不燙,我吹過了。」岑娥的聲音又恢復了溫柔。

  霍淮陽昏昏沉沉地用過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高燒讓他的理智漸漸瓦解,一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康英……」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一個痛苦的夢,「我護不住……我對不住你……我護不住……」

  岑娥擰帕子的手一頓,霍淮陽的臉寫滿痛苦和愧疚。

  岑娥聽到他燒糊塗了,還在念著對康英的愧疚。

  她想到昨日,霍淮陽不要命似地衝過來,一個人干翻了幾個歹人,就為了救出他們母子。

  他日日苦練的那一身殺敵本事,卻在護著她們的時候,覺得不夠用。

  他真是一個事事追求完美的人,明明單槍匹馬救下她們的人是他,明明受傷的也是他,他還覺得沒有護住,還覺得對不住康英。

  果然,越有擔當的男人,就越是會有大成就。

  他們不會自視甚高,而是對自己要求極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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