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談的有些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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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彥盯著那行歪扭的中文掃描件看了三秒,退出郵件。

  化妝鏡里映出他剛卸完妝的臉。

  他撥了陳屹峰的號。

  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頭掌聲、「殺青快樂」的喊聲亂成一團。

  「訂機票,慕尼黑,後天。」

  陳屹峰的呼吸卡了半拍。

  「……什麼時候定的?」

  「剛定的。」

  電話掛了。

  ——

  從慕尼黑機場到施密特莊園,四十分鐘。

  陳屹峰膝蓋上攤著英文合同草案,語速很快:「製片人確認了三件事,第一,施密特親自剪輯,不接受干預,第二,德國和冰島拍攝,十四個月,第三——」

  他頓了一下,拇指壓在合同某一行上。

  「不接受中方資本。」

  雨刮器來回掃,車窗外一片模糊。

  林彥靠在后座,沒動。

  「第三條是施密特說的,還是製片人說的?」

  「製片人原話,施密特沒表態。」

  林彥的食指叩了兩下車窗。

  「老頭要是真不想見中國人,不會用中文寫大綱。」

  碎石路盡頭,鑄鐵大門敞著。

  沒人迎接。

  莊園走廊掛滿油畫,光線很暗。

  林彥沒看畫。

  走廊盡頭一面落地鏡,橡木鏡框,手工葡萄藤紋路,鏡面泛著一層舊琥珀色——老式水銀鍍層氧化的痕跡。

  他路過時掃了一眼,沒停。

  書房比想像中小。

  三面書牆,一扇窗,窗外草坪積著雨水。

  施密特坐在窗前扶手椅里,膝蓋蓋著格紋毛毯。

  七十三歲,白髮稀疏,顴骨高,手背全是褐色老年斑。

  但脊背是直的。

  他放下骨瓷咖啡杯,打量林彥。

  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沒有笑容,沒有寒暄。

  「比照片瘦。」翻譯轉過來。

  林彥站在門口。

  「飛了十一個小時。」

  施密特抬手指了指椅子。

  林彥坐下。

  施密特從毛毯下抽出一疊A4紙,右上角印著德文的——保密。

  推過桌面。

  「完整版大綱。」翻譯說。

  第一頁,手寫中文,他見過的那句——「一個忘記自己長什麼樣的人,走進一間全是鏡子的房間。」

  第二頁起是德文打字稿,夾著施密特用鉛筆劃掉又重寫的批註。

  翻譯逐段口譯。

  二十三頁。

  一百四十七場戲。

  主角沒有名字,全片只叫「他」。

  一個失去全部記憶的男人在廢棄鏡子工廠里醒來。

  四周全是鏡子,破碎的、完整的、變形的。

  他必須靠倒影拼湊自己是誰。

  但每面鏡子映出的他,都不一樣。

  林彥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

  末尾一行,鉛筆手寫,壓得很重。

  翻譯的嗓音低了半度:「他砸碎最後一面鏡子,看到的是——什麼都沒有。」

  林彥合上大綱,放回桌面。

  施密特一直盯著他。

  「兩個條件。」翻譯跟得很緊。

  「第一,你必須清空自己。不是你們中國人說的那種清空——禪修、冥想、虛無縹緲的東西。我要的是存在主義的空,一個人直面自身不存在時的恐懼。海德格爾式的空。」

  「第二,從劇本到剪輯到配樂,不接受任何外部資金介入,尤其是——」

  他看了陳屹峰一眼。

  「中國資本。」


  陳屹峰後背繃了一下,沒說話。

  林彥也沒說話。

  書房只剩窗外的雨聲和扶手椅彈簧的吱呀。

  三十秒。

  他站起來。

  陳屹峰下巴微抬。

  翻譯退了半步,施密特沒動。

  林彥沒看他們任何一個。

  他繞過書桌,穿過門,走進走廊,走到盡頭。

  站在那面落地鏡前面。

  施密特從書房偏過頭,透過敞開的門正好看到走廊盡頭的背影。

  林彥面朝鏡子。

  黑色高領,寬肩窄腰,飛了十一個小時後略顯灰白的臉。

  他呼了一口氣。

  霧氣在百年鏡面上散開,蓋住了他的面部倒影。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那層水汽上畫了一個圓。

  很慢,指尖和玻璃摩擦的聲音清清楚楚。

  起點和終點之間留了一道縫。

  沒有閉合。

  他收回手。

  水汽開始消散。

  幾秒後,鏡面恢復原狀。

  琥珀色舊鍍層下面,什麼都不剩。

  書房裡,施密特的身體前傾,兩手撐在扶手椅邊緣,整個人往門的方向探出去。

  翻譯回頭看他,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施密特兩隻眼釘在那面鏡子上——釘在那個正在消失的、不閉合的圓上。

  林彥轉過身,兩手插在褲兜里。

  「施密特先生。」

  他說話的節奏很慢,慢到翻譯能看著嘴型同步轉譯。

  「你要的不是海德格爾。」

  施密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

  「你要的是一面鏡子砸碎之後,站在碎片中間的那個人,選擇不撿起任何一塊。」

  「那不叫恐懼,叫放下。」

  翻譯的德語剛落,施密特右手猛地一拂,骨瓷杯飛出桌面,砸在地板上碎成三瓣。

  深棕色殘液濺上波斯地毯,洇開一片。

  「不要用你們東方那套糊弄我!」翻譯嗓子發緊,還是忠實地轉了。

  「我拍了五十年電影,我知道我要什麼!」

  林彥沒退。

  陳屹峰從椅子上站起來,扣了扣西裝下擺。

  「施密特先生,剛才那個圓,是林彥給您的答案。滿不滿意,您心裡有數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我說條件。」

  「劇本您寫,攝影、美術、配樂,您做主。」陳屹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等翻譯跟上。

  「但製片體系由中方核心團隊介入,全片敘事節奏——留白、呼吸、空鏡——用東方的方式走。」

  施密特下頜繃了。

  「中西合資,共同署名。」陳屹峰停下來,和施密特之間隔兩米。

  「否則這趟慕尼黑,就當來喝了杯咖啡。」

  書房安靜了十秒。

  施密特沒看陳屹峰。

  他的視線始終沒離開走廊盡頭那面鏡子——水汽早散乾淨了,什麼痕跡都沒有。

  但那個沒閉合的圓,已經刻進他的視網膜里了。

  他坐回椅子,毛毯從膝蓋滑下來,沒撿。

  「一周。」

  陳屹峰已經在點頭。

  「給我一周考慮。」

  施密特的視線終於從鏡子上移開,落回林彥身上。

  打量的方式變了。

  不再是審視。

  是一種近乎飢餓的、瘋子才有的貪婪。

  他捨不得。

  捨不得這塊被十二年磨亮的白紙。

  飛機落地首都機場,京市天剛擦黑。


  VIP通道沒什麼人。

  林彥推著登機箱往前走,肩膀松著。

  《潛龍錄》殺青後他給自己放了假,渾身卸了力。

  陳屹峰在出口等他。

  手裡多了個牛皮紙袋。

  林彥停下。

  「本來幫你推了所有戲。」

  他把紙袋遞過來。

  「但這本子太邪門,指名道姓只要你,送到公司前台的。」

  林彥拆開封口,抽出劇本。

  封面極簡,白底黑字。

  沒有出品方,沒有編劇署名。

  只有一個片名,一個角色名。

  陳屹峰盯著他的側臉。

  林彥翻開第一頁,視線落在開篇第一行。

  拇指壓在紙頁邊緣,指腹貼著粗糙紙紋,沒有動。

  通道盡頭自動門開了又合,夜風灌進來,吹動劇本右上角翹起的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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