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補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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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件傳輸開始。

  進度條走得很慢,文件很大——未壓縮的4K素材加無損音軌。

  三分鐘後,傳輸完成。

  林彥雙擊打開。

  畫面從審訊室開始。

  趙鶴年推搪瓷缸過桌面。

  缸壁上「科學院」三個褪色紅字。

  霧氣在鐵桌的冷光下薄薄一層。

  無聲口型——「剛好」。

  畫面切黑。

  走廊。

  紅外鏡頭的灰白畫面鋪滿屏幕,人形輪廓在三十米的封閉通道里緩慢移動。

  腳步聲從筆記本的揚聲器里傳出來,沉悶,均勻,然後開始變。

  左腳重了。

  一步比一步多出的那一點分量,在安靜的書房裡被放大到清晰。

  林彥盯著屏幕。

  腳步停在走廊中段。

  三秒靜默。

  然後——噠。噠噠。噠。

  表殼撞牆面的金屬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在空曠的公寓客廳里彈了一圈。

  方、舟、已、起、航。

  林彥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拇指抵著左腕袖口。

  腳步重新響起,更慢了。

  摩擦聲變成了一條連續的暗線,和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畫面里的熱成像人影輪廓開始模糊,體溫在降。

  最後三米。

  滑坐牆角。

  呼吸放緩。

  然後呼吸消失了。

  嘀嗒。嘀嗒。嘀嗒。

  裂紋表的秒針聲獨占了整個聲道。

  十五秒。

  二十秒。

  畫面沒切,陳屹峰的剪輯版在呼吸消失之後,讓秒針聲又走了整整三十秒。

  沒有音樂,沒有旁白,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元素。

  三十秒的嘀嗒聲,對著一個不再動彈的灰白輪廓。

  畫面結束。

  屏幕黑了。

  書房裡只有電腦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林彥坐在那裡,手沒動。

  視頻通話的畫面里,陳屹峰點著了那根煙。

  「看完了?」

  「看完了。」

  陳屹峰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兩側漫出來。

  「你注意到沒有,最後你滑坐下去的時候,左手搭在左膝上,裂紋表朝上。」

  「注意到了。」

  「紅外鏡頭拍不到裂紋,但第八號拾音器收到了一個聲音——你滑坐的過程中,表殼蹭了一下牆面,極輕的一聲。」

  陳屹峰的菸灰掉在鍵盤上,他沒管。

  「老魏問我那是什麼聲音,我告訴他,那是角色在用機械錶的振動確認自己還活著——或者說,確認表還在走。」

  陳屹峰的眼睛透過屏幕看過來。

  「我剪輯的時候反覆聽了那一聲,你在拍的時候知道自己蹭到牆了嗎?」

  林彥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

  陳屹峰盯著他看了五秒,把煙掐了。

  「這就是我今晚要跟你說的第三件事。」

  他的聲音壓下來。

  「《破局者》不走國內院線首映。」

  林彥的手指停住了。

  「明年二月,柏林,主競賽單元。」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路過的車。

  「組委會的選片人上周來京市看了四部華語片的樣片,走之前約我吃了頓飯。

  我把走廊戲的粗剪在他筆記本電腦上放了一遍,沒加字幕,沒做任何說明。」

  陳屹峰的嘴角又動了。

  「他看完之後,筷子放在桌上,跟我要了一份完整的報名材料,當場。」


  「選片人能代表組委會?」

  「不能,但他回蘇黎世之後給了我一個郵箱,讓我把成片寄到那個地址。那個郵箱的後綴,是柏林電影節藝術總監的私人域名。」

  陳屹峰把最後一口煙氣從胸腔里擠出來。

  「林彥,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要在兩個月內完成全片後期。」

  陳屹峰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別人聽到這個消息至少得愣三十秒,你上來算工期。」

  「工期是唯一有意義的變量,柏林主競賽的報名截止日期是一月中旬,扣掉審片周期,你最晚一月五號必須把成片寄出去,從今天算,五十六天。」

  陳屹峰不笑了。

  「五十三天,我已經剪了三天。」

  他把煙盒推到一邊,身體往前傾,離攝像頭近了。

  「你的配音什麼時候能全部結束?」

  「明天,還有四段。」

  「四段里最難的是哪場?」

  「安全屋。」

  陳屹峰點了下頭。

  「配完之後你有四天空檔期,我需要你回一趟西北。」

  「補拍?」

  「有一場戲我拍攝時沒拍——因為當時我還沒想好怎麼拍。」

  陳屹峰從桌上翻出一張紙,舉到鏡頭前。

  手寫的字,只有一行。

  「陸沉活著走出走廊。」

  林彥盯著那行字。

  屏幕對面,陳屹峰把紙放下來。

  「劇本里走廊是開放式結局,他可以死,可以活,但你在走廊里做了一件事,逼我必須讓他活——」

  「摩斯碼。」

  「對。一個臨死的人不會發情報,他在那條走廊里敲出'方舟已起航',說明他知道有人在聽,他知道有人在聽——說明他不打算死在那裡。」

  陳屹峰的聲音沉下去。

  「你用一個即興細節,替一個角色選了一條命。」

  視頻畫面里,兩個人隔著屏幕對視。

  三秒後,林彥開口。

  「補拍那場戲,你準備怎麼拍?」

  陳屹峰搖了下頭。

  「不知道。」

  他的表情在剪輯室冷白色的燈光下看不出喜怒。

  「但我知道一件事——柏林那幫評委如果看到一個中國演員在全黑走廊里用表殼敲出摩斯碼,然後在下一個鏡頭裡活著站起來……」

  他沒說完。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宋雲潔的消息。

  「趙欣蕊半小時前飛了京市,航班信息已確認。」

  第二條緊跟著彈出來。

  「她沒住酒店,直接去了魏國平家裡。」

  林彥把手機翻了個面。

  屏幕上,陳屹峰還在等他的回答。

  「陳導,」林彥說,「補拍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走廊那場戲的同期聲——在成片裡不加任何字幕翻譯。」

  陳屹峰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停了。

  「摩斯碼的答案不告訴觀眾。」

  「不告訴。」

  「你要讓全世界的觀眾自己去查。」

  「聽不懂的人不需要聽懂,聽得懂的人——」

  林彥的聲音頓了一下。

  「會坐在影院裡,哭著走不了。」

  視頻通話里,陳屹峰把打火機攥在手裡,拇指蓋在火輪上沒有撥動。

  他看著屏幕里林彥的臉。

  六秒後。

  「成交。」

  通話掛斷。

  屏幕暗了,書房重新被黑暗吃掉,只有左腕裂紋表的夜光刻度泛著幽綠色的微光。

  手機又亮了。

  宋雲潔的第三條消息。

  「趙欣蕊從魏國平家出來了,帶走了一個人。」

  「不是魏國平。」

  「是魏國平的兒子,魏銘。」

  「魏銘名下那家後期公司,三個月前剛中標了一個項目——」

  「《破局者》的海外發行版字幕翻譯。」

  林彥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京市的夜色鋪到天邊,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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