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後期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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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十分,京市北四環外,方圓錄音棚。

  這是國內配音行業的天花板級工作室,《破局者》的全部後期配音都在這裡完成。

  配音導演老周幹了二十六年,經手的片子能填滿一面牆。

  林彥到的時候,老周正在調音台後面核對時間碼。

  「林老師,今天的量不小,一共二十七段,最長的一段四分十二秒——雪地那場。」

  林彥掛好外套,走進錄音室。

  隔音門關上的瞬間,外面所有聲音消失,耳膜陷入一種密實的靜。

  話筒架調到位,譜架上夾著台詞本,林彥沒翻。

  「不用本子?」老周從玻璃窗後面問。

  「不用。」

  老周沒多說,按下對講:「第一段,第三場,陸沉在戈壁和接應人碰面,三、二、一——走。」

  畫面走起來。

  屏幕上,灰色夾克的林彥靠在舊吉普旁,手指摩挲打火機。

  錄音室里的林彥張嘴,聲音出來的一瞬間,調音台後面的助理工程師把咖啡杯放下了。

  不是音色變了。

  是整個聲場變了。

  那個聲音里有風沙,有柴油味,有四十八小時沒喝水的乾裂嘴唇。

  聲帶的振動頻率壓得很低,氣息淺而短促,每個字的尾音都在往下墜,像一個人說話時不自覺地在壓低存在感——怕被多餘的耳朵聽見。

  老周的手懸在推子上方,沒落下去。

  二十六年了,他見過太多演員配音。

  絕大多數人配自己的戲,聲音和畫面之間總有一層膜——錄音棚的聲學環境太乾淨,會把表演時被現場收音掩蓋的微小破綻暴露出來。

  所以配音的本質是修補。

  但林彥的聲音不需要修補。

  那層膜不存在,聲音和畫面嚴絲合縫地長在一起,像是畫面從屏幕里滲出來、爬進了錄音室。

  第一段過了。

  老周按下對講,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下一段。」林彥說。

  老周切到第二段,審訊室。

  畫面里趙鶴年坐在鐵桌對面。

  林彥的聲音換了。

  還是陸沉,但這個陸沉剛被關進審訊室,和戈壁上那個不是同一個狀態。

  聲帶收緊了半個檔次,氣息從胸腔共振轉移到了喉頭——一個被限制了活動空間的人,連呼吸的幅度都在縮減。

  「他讓我好好吃飯。」

  這句台詞從話筒里出來的時候,調音台後面安靜了。

  老周的助理扭過頭看他。

  老周沒回頭,兩隻手撐在調音台邊緣,指節彎著,眼睛盯著電平表的跳動。

  那句話的波形乾淨得不正常。

  沒有多餘的泛音,沒有情緒外溢,聲壓級穩定在-12dB上下浮動不超過0.3。

  這是一個在極端情緒下仍然能精確控制聲帶張力的人。

  不是技術,是本能。

  老周幹了二十六年,這種本能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央視譯製部退休的一位老配音演員,給上千部外國片配過音,七十二歲了,聲帶控制精度依然能精確到零點幾個分貝。

  七段配完,老周摘下監聽耳機,走到錄音室門口。

  「林老師,你配過幾次音?」

  「第一次。」

  老周把耳機掛回脖子上,沒接話,轉身回了調音台。

  他按下內部通話,聲音壓得只有旁邊助理能聽見:「今天的活兒取消排期,不限時,他配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後面約的兩組往後推。」

  助理張了張嘴。

  「推。」

  ---

  第二十三段。

  走廊戲。

  屏幕上全黑,只有紅外畫面的灰白人影。

  老周特意調暗了錄音室的燈。


  不是為了氛圍,是為了給林彥還原拍攝時的感官狀態。

  話筒收到的聲音,只有呼吸。

  吸氣,呼氣,頻率在一點一點放慢。

  老周盯著電平表。

  波形越來越淺,越來越窄,兩次呼吸之間的間隔從一點二秒拉長到一點八秒,再到二點五秒。

  最後一口氣呼出去的時候,波形幾乎貼著基線走了一段,然後歸零。

  電平表的指針落到底。

  錄音室里沒有聲音了。

  老周等了五秒,十秒。

  他的手伸向對講按鈕——

  錄音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林彥站在門口,臉色正常,呼吸均勻。

  「最後四段明天錄,今天的可以先送混音了。」

  老周點了下頭。

  林彥走到休息區拿外套,手機屏幕亮著,兩條消息。

  第一條,楊沁:「史蒂文瘋了,起拍價改兩百萬之後,中東一個私人藏家直接報了場外價——四百五十萬美金,問能不能跳過拍賣私洽,史蒂文拒了,他說要讓全世界看著這個數字往上漲。」

  第二條,陳屹峰。

  只有一行字。

  「方舟已起航,晚上八點,視頻通話,有東西給你看——你可能需要坐著。」

  林彥盯著那五個字看了三秒。

  方舟已起航。

  和走廊里他用表殼敲出的摩斯碼,一字不差。

  他關掉手機,拉上外套拉鏈。

  錄音棚外面,十一月的京市已經黑透了,冷風從樓道灌進來。

  左腕袖口下,裂紋表的秒針還在走。

  嘀嗒。嘀嗒。

  ——

  晚上七點四十,公寓。

  林彥洗完澡出來,頭髮半干,坐在書桌前把筆記本電腦打開。

  屏幕亮起來的藍光映在臉上,他伸手把檯燈關了。

  茶几上放著宋雲潔臨走前整理好的資料——華夏影視行業自律協會理事名單、星輝傳媒近三年股權變動圖、金翎獎歷屆評審團組成,他掃了一遍,沒碰。

  手機震了,是楊沁。

  「TOD拍賣正式定檔下周三,倫敦佳士得專場。

  史蒂文把消息餵給了三家歐洲財經媒體,標題統一口徑——'一塊從未在市場流通的腕錶,和一個正在重新定義東方表演美學的名字。'」

  「場外詢價已經到了六百二十萬美金,史蒂文全拒了。」

  林彥把手機扣在桌上。

  七點五十八。

  視頻通話的邀請提前兩分鐘彈出來。

  他點了接通。

  畫面亮起來,陳屹峰坐在剪輯室里,背後三塊監視器都亮著,桌上堆了一次性飯盒和菸頭。

  他穿著拍攝時那件軍綠色衝鋒衣,拉鏈沒拉,裡面的灰色T恤領口拉得變了形。

  四十八小時沒睡的臉。

  「你吃了嗎?」陳屹峰問。

  「吃了。」

  「那就好。」陳屹峰把一根沒點的煙叼在嘴上,從桌面下拽出一個硬碟,接上剪輯台。

  「我把東西傳給你之前,先跟你說幾件事。」

  「說。」

  「第一件,走廊那場戲的同期錄音,今天下午送到聲音指導老魏手裡,老魏幹了三十年電影聲音設計,《懸崖》《風聲》都是他做的。」

  陳屹峰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他聽完摩斯碼那段,給我打電話。」

  「說什麼?」

  「他說他要退錢。」

  林彥沒接話。

  「原話——'這段聲音設計我做不了,也不該做,你把錄音棚里能加的東西全加上去,都不如他那幾下敲擊乾淨,我碰一下就是畫蛇添足。'」

  陳屹峰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被證實了某個判斷之後的確認。

  「所以走廊戲的最終版本,同期聲直出,不做任何後期處理。」

  林彥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第二件事。」陳屹峰把硬碟接好,滑鼠點開一個文件夾。

  「我剪了一版完整的粗剪——不是給投資方看的行活,是我自己的版本,所有我想保留的東西都在裡面。」

  他拖動進度條,畫面定格在一個全黑的幀上。

  「走廊戲的完整版,加上前後銜接的兩場,一共九分四十秒,我把文件傳給你,你看完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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