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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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旅館的場景搭在山谷下游的一棟石頭房子裡。

  原本是護林站的值班房,兩間屋子,一扇窗,窗玻璃碎了一半,用硬紙板從外麵糊住了。

  美術組在裡面加了一張鐵架單人床、一把木頭椅子、一個鋁製臉盆架。

  臉盆里有半盆帶血色的水,旁邊扔著幾團染了碘伏的紗布。

  床上的枕頭是扁的,枕套上有洗不掉的汗漬。

  陳導對這個場景的要求只有四個字:窮、冷、真、髒。

  飾演「知情者」的演員,是姜維。

  陳導同樣沒有提前通知林彥。

  姜維拿到的角色信息只有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你是陸沉上線的上線。

  你從未見過他,但你知道他的一切。

  你來,是為了確認他還能不能用。

  姜維看完紙條,把它揉成團塞進兜里,在石頭房子外面站了十分鐘。

  風很大,他縮著脖子,反覆咀嚼「確認他還能不能用」這七個字。

  能不能用。

  不是「還好不好」,不是「傷勢怎樣」。

  是「能不能用」。

  這個措辭讓姜維後背有點發涼。

  上午十點半,開拍。

  姜維坐在木椅上,椅子腿不等高,他坐上去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舊皮夾克,裡面是高領毛衣。

  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有茶水。

  門關著。

  他的視線落在床上那個側躺的人身上。

  林彥閉著眼,面朝牆壁。

  灰色夾克被脫掉了,搭在床尾的鐵欄杆上。

  黑色高領毛衣的左肩位置被剪開了一個口子,露出層層纏繞的繃帶,繃帶邊緣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右手垂在床沿外,手背朝下,指尖幾乎觸到地面。

  左手縮在胸前,袖口露出那塊裂了紋的機械錶。

  整個畫面安靜到只剩暖風機發出的氣流聲。

  姜維喝了一口茶。

  搪瓷缸碰到牙齒,發出輕微的磕響。

  床上的人沒動。

  姜維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他故意讓缸子在放下時碰了一下椅子扶手,聲音比第一次大了一點。

  床上的人還是沒動。

  但姜維注意到——林彥垂在床沿外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幾不可查地併攏了。

  這個細微的肌肉變化,說明他已經醒了。

  他在裝睡。

  姜維沒有拆穿,他翹起二郎腿,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等。

  三十秒。

  一分鐘。

  陳導在門外的監棚里,緊緊盯著屏幕上的時間碼。

  一分十二秒過去了,兩個演員誰都沒有開口,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動作。

  但畫面一點都不悶。

  因為那隻垂在床沿的手一直在提供信息。

  手指從併攏到微張,到食指輕微屈伸——他在通過聲音判斷房間裡這個人的位置、體型和狀態。

  一分四十秒。

  林彥動了。

  不是翻身,不是睜眼。

  他的右手慢慢收回床沿,手指摸到了左手腕上那塊表。

  食指和中指搭在錶盤上,停了兩秒。

  他在摸表,是確認表還在。

  確認他夾克內袋裡的東西有沒有被動過。

  一塊表不重要,但表還在手腕上,說明他的衣物沒有被徹底搜查。

  姜維看到了這個動作,搪瓷缸停在嘴邊。

  他決定先開口。

  「你睡了三十一個小時。」

  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

  林彥睜開眼。

  他沒有立刻轉身面對姜維。

  視線先落在面前的水泥牆面上,然後緩慢地移動——沿著牆面的裂縫,移到窗戶的方向,移到窗框邊緣透進來的光線上。

  他在判斷時間。

  光線的角度、強度、色溫,一個受過訓練的人可以精確到半小時以內。

  然後他翻身。

  動作很慢,左肩的繃帶在翻身時被牽扯,他的眉心皺了一下,但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面朝姜維,靠在枕頭上,用那雙還帶著血絲和失溫後殘餘青灰色的眼睛,看著這個陌生人。

  沉默持續了四秒。

  姜維端著缸子,等他的第一句話。

  陳導在監棚里屏住了呼吸。

  全劇組都在等。

  林彥開口了。

  「水溫不對。」

  姜維愣了。

  所有人都愣了。

  陳導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一收。

  林彥的視線從姜維臉上移到他手裡的搪瓷缸上。

  缸壁上沒有水汽,茶水表面沒有熱氣升騰。

  一個在廢棄旅館裡守了三十一個小時的人,手裡的茶早就該涼透了。

  但姜維端杯子的方式——指尖沒有扣住杯壁取暖,而是捏著杯沿,留了一指距離。

  說明茶是熱的,剛倒的。

  剛倒熱茶,意味著他知道陸沉要醒了。

  知道一個中槍失血的人在三十一小時後會醒來——這需要精確的醫學判斷。

  一個普通的情報聯絡人不會有這種判斷力。

  「水溫不對」這四個字拆開來是:我知道你在等我醒,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知道你提前準備過。

  而這一切推理,濃縮在一個剛從槍傷昏迷中醒來的人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里。

  陸沉沒有問「這是哪」,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我的東西呢」。

  他選擇了用最小的信息量,拋出最大的試探。

  姜維在短暫的錯愕後,反應過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搪瓷缸,然後把缸子放在地上。

  「你左肩貫穿傷,沒傷到骨頭,子彈從後面取出來了。」

  林彥的視線沒有跟著杯子走。

  他盯著姜維放下杯子時左手手腕內側一閃而過的東西——一道舊疤,很細,位置在橈動脈旁邊兩厘米處。

  不是自殘的痕跡。

  是長期佩戴某種腕帶式設備留下的壓痕。

  林彥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裂紋表。

  他把手腕翻了過來。

  手心朝上,和雪地里倒下時一樣的姿態。

  但這一次,意思完全不同。

  雪地里手心朝上是「我手裡沒有武器」。

  此刻手心朝上,是把那道裂紋正面展示給姜維。

  像是在亮出一枚通行令。

  姜維的呼吸停了半拍。

  「卡。」

  陳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姜維長長吐出一口氣,低下頭用手掌搓了兩把臉。

  他站起來,看著還靠在枕頭上的林彥,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走出石頭房子,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掏出煙,手指抖了兩下才打著火。

  陳導從監棚出來,站到林彥面前。

  他嘴裡叼著煙,沒點,上下打量了林彥幾秒。

  「你怎麼知道他腕上有疤?」

  「我不知道。」林彥坐起來,扯了扯繃帶的鬆緊,「但陸沉會去找。」

  陳導把沒點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明天第九場。」

  林彥等著。

  陳導的目光變得很沉,聲音壓低了半度。

  「陸沉的上線在安全屋外被狙殺,就在他面前。」

  他頓了一下。

  「子彈從後腦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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