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交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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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省委大院一號樓,高育良家中。

  吳惠芬接過丈夫的外套,掛好,溫柔地問道:「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點清淡的,你這幾天開會多,嗓子有點啞。」

  高育良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語氣帶著歉意:「惠芬,晚上我不在家吃了。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吳惠芬有些意外,但並沒有多問。多年的夫妻,又是大學教授,她深知丈夫工作的性質,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哦,那好。少喝點酒,注意身體。早點回來。」

  「嗯,我知道。是個不得不去的飯局。」高育良沒有多說,換了身稍微休閒些但依舊得體的夾克,對妻子笑了笑,「別等我了,你先睡。」

  出門,上車。司機老陳平穩地駛出省委大院,融入京州夜晚的車流。高育良靠在后座,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腦海中反覆推演著稍後與李達康見面的說辭。

  車子駛入京州市委大院。這裡的環境高育良並不陌生,但以私人身份、赴私宴的形式進入李達康的家,這確實是破天荒頭一遭。

  開門的是一位四十多歲、面相樸實的中年婦女,是李達康的表妹杏芝,一直在李家幫忙料理家務。她顯然認得高育良,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和一絲拘謹:「高……高書記?您來了,快請進,我表哥在客廳。」

  「麻煩你了。」高育良和氣地點點頭,邁步進了門。

  客廳裝修是簡潔的實用風格,略顯冷硬,很符合李達康給人的印象。李達康正坐在沙發上,似乎有些出神,聽到腳步聲才猛地抬起頭。看到高育良,他臉上迅速堆起笑容,站起身迎了過來,但那笑容里,高育良一眼就看出了刻意和勉強,甚至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和忐忑。

  「哎喲,育良書記!可真是難請啊!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李達康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故作熟絡的熱情,伸出手。

  高育良心中暗嘆,李達康啊李達康,你何曾用這種口氣跟我說過話。他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伸手與李達康握了握,手上微微用力,隨即鬆開,笑道:「達康,你可拉倒吧,別給我來這些虛頭巴腦的。不是你火急火燎地打電話說請我喝酒嗎?我來了,趕緊的吧,肚子還真有點餓了。」他故意用輕鬆甚至略帶調侃的語氣,試圖緩解這尷尬的初見氛圍。

  果然,李達康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一些,側身引著高育良往餐廳走:「酒菜早就備好了,就等你了。杏芝,上菜吧!」

  兩人在餐桌旁落座。菜式不算奢華,但很實在,幾樣精緻的家常菜,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涼拌黃瓜。李達康從旁邊的酒櫃裡拿出一瓶茅台,親自打開,給兩個杯子斟滿。

  「來,育良書記,第一杯,我敬你!感謝你能來!」李達康端起酒杯,語氣鄭重。

  「達康,你這話說的,你請喝酒,我能不來嗎?幹了!」高育良也端起杯,兩人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帶來一陣暖意,也似乎沖淡了些許空氣中的凝滯。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但兩人都清楚,正題還沒開始。李達康幾次欲言又止,高育良則好整以暇地吃著菜,偶爾點評一下「這菜做得不錯」,就是不主動開口問。

  終於,李達康有些沉不住氣了,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是擅長兜圈子的人。他又給兩人滿上酒,放下酒瓶,搓了搓手,看著高育良,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高育良看在眼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臉上那副隨意的表情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而帶著探究意味的注視。他微笑著,但眼神銳利,直視著李達康有些閃爍的眼睛:「達康,酒也喝了,菜也吃了。現在,這裡沒外人,說吧,找我到底什麼事?」

  李達康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強笑道:「哪……哪有什麼事。育良書記,你看你,就是咱們倆也鬥了這麼多年了,就不能……就不能正經坐一塊兒喝點酒,聊聊?」

  「呵呵,」高育良輕笑出聲,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看穿一切的瞭然,甚至有一絲淡淡的、並不含惡意的揶揄,「達康啊達康,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鬥了多少年了?我還不了解你李達康是什麼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卻字字清晰,「你不是真的走到過不下去的坎兒上,不是真的沒辦法了,能拉下臉來找我這個老對手服軟?咱們之間,就別玩那些虛頭巴腦的了,開門見山吧。是不是……沙瑞金那邊,讓你徹底寒心了?」

  「服軟」兩個字,像針一樣刺了李達康一下,讓他臉上瞬間漲紅,羞憤交加。他本能地想反駁,想維持那可憐的自尊,但看著高育良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聽著他那直接點破要害的話語,李達康所有準備好的拐彎抹角的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里。高育良太了解他了,在他面前裝,沒意義,也裝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點出了沙瑞金這個名字。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達康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懣、委屈和不甘的閘門。

  他猛地低下頭,避開高育良的視線,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狠狠悶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上涌,刺激得他眼眶有些發紅。他放下杯子,搖了搖頭,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充滿了疲憊、自嘲和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育良書記……」李達康再抬起頭時,眼神里那些偽裝出來的熱絡和鎮定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赤裸裸的挫敗感和壓抑的怒火,「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李達康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了。是,你說得對,我他媽就是走投無路了,就是被他沙瑞金逼到牆角了!」

  他仿佛找到了宣洩口,語速加快,聲音也激動起來:「是,你我兩個人,鬥了一輩子!從呂州到京州,從政法到經濟,吵過、爭過、拍過桌子!

  但是,鬥爭歸鬥爭,咱們誰心裡都清楚,那是工作上的分歧,是理念上的不同!咱們斗歸斗,可誰也沒想過要把對方往死里整,往絕路上逼!是不是?

  而且,咱們不管誰,在常委會上拍了板的事,在會上承諾的事,就算心裡再不情願,回去是不是也得咬著牙落實?是不是得言出必行?這是底線!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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