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投票
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厚重的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氣壓。空氣里瀰漫著沉悶氣味和暗流涌動的火藥味。
林少華走進來時，大部分常委已經落座。他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儒雅淺笑，目光先是在主位空著的椅子上一掠而過，隨即精準地投向右手邊第一位的高育良，以及左邊第一位，那位面色沉穩、眼神卻透著精光的劉省長。
「高書記，劉省長，諸位，不好意思，路上稍微堵了下。」林少華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場聽清，既給了面子，又不失分寸。
高育良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敲了敲，算是打過招呼。劉省長則放下保溫杯，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少華來得正好，我們也剛到。」
林少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恰好與對面的紀委監委書記田國富、組織部長吳春林形成對角。田國富低頭翻看文件，假裝沒看見。吳春林倒是抬眼瞥了林少華一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淡。
大家心照不宣。
沒人閒聊，也沒人開玩笑。每個人都像是戴著一張嚴絲合縫的面具，只等著那最後一個人來揭開序幕。
幾分鐘後，隨著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沉穩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厚重的橡木門被「咔噠」一聲推開。
沙瑞金邁步而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臉色有些憔悴，眼下的烏青即便用了些粉底遮掩也難逃有心人的眼睛，顯然是昨晚在陳家碰了一鼻子灰後徹夜未眠的結果。
「沙書記。」
「書記來了。」
眾人象徵性地欠身示意。
沙瑞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將手中的保溫杯和文件夾重重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幾隻茶杯蓋輕輕晃動。
「都到了吧？好，開會。」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甚至連開場白都省了，沙瑞金直接宣布會議開始，語調乾澀而生硬。
前期幾個議題，無非是全省經濟數據通報、某個地級市的扶貧項目審批，都是走流程的過場。常委們配合地舉手、發言、記錄，但誰都知道，這些都是前菜，真正的硬菜在後頭。
沙瑞金機械地推進著議程，每結束一項，他的心就更沉一分。他眼角的餘光幾次掃過高育良和林少華，這兩人一個老神在在，一個氣定神閒，仿佛胸有成竹。
終於，最後一個非重點議題結束。
沙瑞金合上手裡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氣，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試圖潤濕有些發乾的喉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下面進行本次會議最後一項，關於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人選問題，上次會議爭議較大，未能達成一致。今天必須有個結論。」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尤其是在林少華和田國富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兩個候選人，政法委的陳海，和現任反貪局長侯亮平。兩人的優缺點，檔案材料大家也都看過了。現在，重新議一議吧。」
話音落下，田國富第一個開口，作為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又是沙系的核心干將，他必須打頭炮。
「沙書記，各位同志。」田國富放下鋼筆，語氣嚴肅，「我認為，侯亮平同志更適合擔任檢察長一職。理由有三：第一，侯亮平同志是從最高檢下來的，視野開闊，辦理過多起全國性大案要案，特別是漢東反腐風暴中立下汗馬功勞，震懾力足夠。
第二，他年輕，有闖勁，目前漢東政法系統正處於深化改革期，需要這樣敢於打破藩籬的幹部。
第三，他在反貪局主持工作期間，成績斐然，隊伍管理嚴格。
相比之下，陳海同志雖然穩重，但在處理複雜案件的經驗上，略遜一籌。」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也暗藏殺機，直接點了陳海的「傷疤」。
吳春林緊隨其後，推了推眼鏡補充道：「國富同志的意見很中肯。組織部的考察意見也是如此，侯亮平同志評分更高。從班子結構優化角度，我們傾向於更有衝擊力的年輕幹部。」
沙瑞金不動聲色，看向高育良的方向。
高育良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目光示意了一下林少華。
林少華心領神會，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珠璣：「國富同志和春林部長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但我有不同的見解。」
他環顧四周，不緊不慢：「侯亮平同志的功勞和能力，我們不否認。但檢察長這個位置，不僅僅是需要闖勁，更需要穩字當頭。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是維護司法公正的最後一道防線，不能變成冒險家的樂園。」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陳海同志雖然在基層時間長，但這恰恰是他的優勢！
他熟悉漢東的每一個角落，了解基層司法的弊病。他辦案或許不如侯亮平激進，但他更嚴謹、更周全，從不搞冤假錯案，這在政法工作中難能可貴。
他在政法委歷練這段時間，宏觀把控能力有了顯著提升。我們要大膽使用犯過錯誤但又改正了的幹部嘛，這也符合我們黨的用人導向。」
「少華同志說得對。」劉省長適時插話，聲音渾厚，「我看陳海同志就很不錯。現在省里強調穩定壓倒一切，法院那邊也需要平穩過渡，檢察院再找個炸藥桶去當家人，未必是好事。還是穩妥些好。」
雙方你來我往，爭論的點還是那些，但火藥味明顯比上次更濃。
沙瑞金看著這一幕，心底泛起陣陣無力感。他知道，昨晚陳家之行失敗，就意味著今天的投票大概率會輸。現在的爭論，不過是走個過場，演給他看的罷了。
他敲了敲桌子，打斷了越來越激烈的辯論，臉上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好了，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既然分歧還是這麼大，各有各的道理，那就按照組織原則，發揚民主，進行無記名投票吧。」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氣壓。空氣里瀰漫著沉悶氣味和暗流涌動的火藥味。
林少華走進來時，大部分常委已經落座。他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儒雅淺笑，目光先是在主位空著的椅子上一掠而過，隨即精準地投向右手邊第一位的高育良，以及左邊第一位，那位面色沉穩、眼神卻透著精光的劉省長。
「高書記，劉省長，諸位，不好意思，路上稍微堵了下。」林少華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場聽清，既給了面子，又不失分寸。
高育良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敲了敲，算是打過招呼。劉省長則放下保溫杯，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少華來得正好，我們也剛到。」
林少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恰好與對面的紀委監委書記田國富、組織部長吳春林形成對角。田國富低頭翻看文件，假裝沒看見。吳春林倒是抬眼瞥了林少華一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淡。
大家心照不宣。
沒人閒聊，也沒人開玩笑。每個人都像是戴著一張嚴絲合縫的面具，只等著那最後一個人來揭開序幕。
幾分鐘後，隨著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沉穩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厚重的橡木門被「咔噠」一聲推開。
沙瑞金邁步而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臉色有些憔悴，眼下的烏青即便用了些粉底遮掩也難逃有心人的眼睛，顯然是昨晚在陳家碰了一鼻子灰後徹夜未眠的結果。
「沙書記。」
「書記來了。」
眾人象徵性地欠身示意。
沙瑞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將手中的保溫杯和文件夾重重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幾隻茶杯蓋輕輕晃動。
「都到了吧？好，開會。」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甚至連開場白都省了，沙瑞金直接宣布會議開始，語調乾澀而生硬。
前期幾個議題，無非是全省經濟數據通報、某個地級市的扶貧項目審批，都是走流程的過場。常委們配合地舉手、發言、記錄，但誰都知道，這些都是前菜，真正的硬菜在後頭。
沙瑞金機械地推進著議程，每結束一項，他的心就更沉一分。他眼角的餘光幾次掃過高育良和林少華，這兩人一個老神在在，一個氣定神閒，仿佛胸有成竹。
終於，最後一個非重點議題結束。
沙瑞金合上手裡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氣，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試圖潤濕有些發乾的喉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下面進行本次會議最後一項，關於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人選問題，上次會議爭議較大，未能達成一致。今天必須有個結論。」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尤其是在林少華和田國富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兩個候選人，政法委的陳海，和現任反貪局長侯亮平。兩人的優缺點，檔案材料大家也都看過了。現在，重新議一議吧。」
話音落下，田國富第一個開口，作為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又是沙系的核心干將，他必須打頭炮。
「沙書記，各位同志。」田國富放下鋼筆，語氣嚴肅，「我認為，侯亮平同志更適合擔任檢察長一職。理由有三：第一，侯亮平同志是從最高檢下來的，視野開闊，辦理過多起全國性大案要案，特別是漢東反腐風暴中立下汗馬功勞，震懾力足夠。
第二，他年輕，有闖勁，目前漢東政法系統正處於深化改革期，需要這樣敢於打破藩籬的幹部。
第三，他在反貪局主持工作期間，成績斐然，隊伍管理嚴格。
相比之下，陳海同志雖然穩重，但在處理複雜案件的經驗上，略遜一籌。」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也暗藏殺機，直接點了陳海的「傷疤」。
吳春林緊隨其後，推了推眼鏡補充道：「國富同志的意見很中肯。組織部的考察意見也是如此，侯亮平同志評分更高。從班子結構優化角度，我們傾向於更有衝擊力的年輕幹部。」
沙瑞金不動聲色，看向高育良的方向。
高育良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目光示意了一下林少華。
林少華心領神會，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珠璣：「國富同志和春林部長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但我有不同的見解。」
他環顧四周，不緊不慢：「侯亮平同志的功勞和能力，我們不否認。但檢察長這個位置，不僅僅是需要闖勁，更需要穩字當頭。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是維護司法公正的最後一道防線，不能變成冒險家的樂園。」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陳海同志雖然在基層時間長，但這恰恰是他的優勢！
他熟悉漢東的每一個角落，了解基層司法的弊病。他辦案或許不如侯亮平激進，但他更嚴謹、更周全，從不搞冤假錯案，這在政法工作中難能可貴。
他在政法委歷練這段時間，宏觀把控能力有了顯著提升。我們要大膽使用犯過錯誤但又改正了的幹部嘛，這也符合我們黨的用人導向。」
「少華同志說得對。」劉省長適時插話，聲音渾厚，「我看陳海同志就很不錯。現在省里強調穩定壓倒一切，法院那邊也需要平穩過渡，檢察院再找個炸藥桶去當家人，未必是好事。還是穩妥些好。」
雙方你來我往，爭論的點還是那些，但火藥味明顯比上次更濃。
沙瑞金看著這一幕，心底泛起陣陣無力感。他知道，昨晚陳家之行失敗，就意味著今天的投票大概率會輸。現在的爭論，不過是走個過場，演給他看的罷了。
他敲了敲桌子，打斷了越來越激烈的辯論，臉上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好了，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既然分歧還是這麼大，各有各的道理，那就按照組織原則，發揚民主，進行無記名投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