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沙瑞金見陳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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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東的夜晚,總帶著幾分潮濕的涼意。

  城郊老幹部養老院的小院裡,晚風吹過爬滿紫藤蘿的廊架,發出細碎的聲響。陳岩石家的一樓客廳里,電視機正播放著晚間新聞聯播,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迴蕩在不大的空間裡。

  陳海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正坐在布藝沙發上。他一隻胳膊搭在沙發靠背,身子微微側著,目光落在蜷在他腿邊的兒子小皮球身上。小傢伙腦袋枕著他的大腿,眼皮打架,手裡還攥著個變形金剛玩具,嘴裡嘟囔著夢話。

  「小皮球,困了就回屋睡。」陳海低聲喚了句,聲音溫厚。

  小皮球迷迷糊糊嗯了聲,卻沒動彈。廚房裡飄來玉米排骨湯的香氣,那是母親王馥真在熱晚上的剩菜。父親陳岩石戴著老花鏡,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份《漢東日報》,借著落地燈的暖光,正慢悠悠讀著民生版塊。

  一切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夜晚,平淡,安穩,像一碗溫水,熨帖著陳海白日裡緊繃的神經。自從調到政法委,少了衝鋒陷陣的刺激,多了案牘勞形的繁瑣,但每次回到父母這兒,陪老人吃飯,陪孩子發呆,這種煙火氣,是他這些年跌宕起伏後最珍惜的慰藉。

  直到院子外面,兩道雪亮的車燈光柱穿透柵欄,打破了這份靜謐。

  引擎熄火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突兀。陳岩石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朝窗外望去。王馥真也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湯勺:「老頭子,誰來了?這麼晚。」

  陳海的心下意識提了一下。他最近神經敏感,尤其在檢察長人選風波發酵以來,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能讓他聯想到省委大樓里的暗潮洶湧。他輕輕把小皮球的頭挪到抱枕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米白色的紗簾一角。

  一輛黑色奧迪A6停在院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彎腰下車,身形挺拔,穿著深色夾克衫,正是沙瑞金。

  陳海瞳孔微縮,手指不自覺收緊,捏皺了窗簾邊緣。不好的預感像冷水潑頭,瞬間澆遍全身。

  「是小金子來了?」陳岩石也看清了來人,有些意外,但更多是高興,連忙趿拉著拖鞋去開門,「快,老婆子,瑞金來了。」

  王馥真也笑起來:「這孩子,大晚上的怎麼跑這兒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唯有陳海站在原地,喉嚨發乾。沙瑞金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突然造訪,用意昭然若揭。白天他才剛在高育良那兒碰了硬釘子,晚上就來這裡,看來是帶著目的來的。

  「陳海,愣著幹嘛,過來迎迎你瑞金哥。」陳岩石回頭招呼。

  陳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臉上勉強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哎,來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沙瑞金拎著兩盒茶葉和一袋水果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但在院子感應燈的白光下,那笑容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刻意,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極淡的焦灼。

  「陳叔叔,王阿姨,沒打擾你們吧?」沙瑞金聲音洪亮,透著晚輩的親昵。

  「說的什麼話,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王馥真嗔怪著接過東西,上下打量他,「吃飯了沒?鍋里還熱著湯,給你下碗麵條?」

  「吃了吃了,在食堂對付過了,阿姨您別忙活。」沙瑞金擺手,目光一轉,落到站在門口陰影里的陳海身上,笑意更深了幾分,「海子也在啊。」

  陳海上前一步,身體本能地站得端正,語氣恭敬卻透著一絲僵硬:「沙書記,您過來了。」

  這聲「沙書記」,讓原本熱絡的氣氛凝滯了半秒。

  沙瑞金眼底閃過一絲不快,但轉瞬即逝。他上前兩步,抬手拍了拍陳海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帶著種居高臨下的熟稔:「在家裡叫什麼書記?大哥都不叫了?跟我這兒生分是吧?」

  陳海感到肩頭傳來的壓力,那是帶有試探和提醒意味的動作。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複雜情緒,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改口:「瑞金哥。」

  「這就對了嘛。」沙瑞金朗聲一笑,順勢攬著他的肩往屋裡走,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尷尬不存在,「走,進屋說。陳叔,最近身體怎麼樣?降壓藥按時吃著沒?」

  一行人進了客廳。小皮球被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懵懂地看著陌生的伯伯。沙瑞金對孩子倒很和氣,摸了摸小皮球的腦袋,誇了兩句孩子長高了。

  王馥真忙著沏茶,陳岩石招呼沙瑞金在沙發主位坐下。沙瑞金脫下外套隨意搭在扶手,姿態放鬆,努力營造著家常氛圍,但陳海敏銳地捕捉到他餘光時不時掃向自己,帶著審視和掂量。

  寒暄了幾句家常,問了二老的身體,又扯了會兒養老院的伙食。茶端上來,霧氣裊裊,沙瑞金端著茶杯暖手,卻遲遲沒喝,顯然心思不在茶上。

  陳岩石雖然退休多年,但政治嗅覺並未鈍化。他看著沙瑞金這副樣子,放下茶杯,溫和地問道:「瑞金啊,你今兒個這麼晚過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是不是陳海這小子在工作上又給你添麻煩了?」

  老人的語氣帶著關切和一絲護犢子的本能緊張。在他眼裡,沙瑞金不僅是省委書記,更是他看著長大的晚輩,而陳海是自己兒子,若是兒子不懂事衝撞了這位手握重權的兄長,他自然擔憂。

  「沒有的事,陳叔,您別瞎想。」沙瑞金放下茶杯,笑容收斂了些,換上認真的神色,「海子的工作能力我是清楚的,穩重踏實,從來沒讓我操過心。只是……」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陳海,又看看二老,斟酌著措辭:「確實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比較複雜,我想著還是當面來跟您二老,還有海子,通通氣,商量商量。」

  陳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來了,終於要切入正題了。

  王馥真在一旁坐下,神情也認真起來:「工作上的事,你跟陳海說就行,我們老兩口也不懂。」

  「這事兒不光關係到海子個人,也牽涉挺廣,我想著還是讓長輩知道一下,心裡有個底。」沙瑞金說得冠冕堂皇,將家庭倫理和政治遊說巧妙地捆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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