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停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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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希豐的思緒飄向王宮之外,飄向拉里薩的街道和廣場。

  特薩利亞的首都不只是人口數十萬的大都市,更難得的是,在她這些日子悄然觀察中,竟然幾乎沒有聽到普通百姓抱怨國王的暴政。

  或許是因為他登基後的確從未有過失政。輕徭薄賦,鼓勵農耕,整頓吏治,興修水利,抗擊外辱……他做得甚至比許多以仁德著稱的君主更好。

  當然,恨他的人肯定有,那些被清洗的貴族餘孽,那些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家庭……但真正從心底渴望他立刻去死的人,在特薩利亞龐大的民眾基數里,似乎寥寥無幾。

  這與提希豐以往的經驗截然不同。

  以往被她審判的罪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統治者,大多是萬民唾棄、眾叛親離之輩,他們的滅亡往往大快人心。

  雷加卻反其道而行之。他贏得了數量驚人的尊崇與愛戴。

  這簡直不可思議。

  提希豐心想。

  通常罪人都是通過犧牲無數人的幸福與利益,來成就一己之私慾。

  雷加卻似乎反其道而行之。他像是獨自背負著殺戮與罪孽的沉重枷鎖,卻將由此換來的秩序與安定,儘可能多地分給了治下之人。

  為了統一,他揮劍;為了秩序,他清洗;但統一與秩序帶來的,是終止內亂、發展生產、抵禦外敵的現實利益。

  或許,即便為了這個王國乃至更廣闊世界的穩定,雷加也必須存在。一旦他此刻突然消失,這座建立在絕對王權與個人威望之上的特薩利亞王國,很可能迅速崩塌,重新陷入分裂與戰亂。

  殺掉這一個人,可能就意味著成千上萬倍的生命隨之凋零,陷入更深重的苦難。

  作為專門懲處親族殺害者等殺人罪行的提希豐,此刻握著無形的審判之鞭,卻首次感到有些無處下手。

  這個男人太特殊了,特殊到讓她難以下定執行最終判決的決心。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但內心深處,我從不認為我做錯了。」

  雷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提希豐,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是對的。看看現在的特薩利亞就明白了。即便在行動之前就預知到所有罪責和這份沉重的業報,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甚至不會有絲毫猶豫。」

  「真搞不懂你這個人類……」

  提希豐放下手中那捲似乎永遠念不完的羊皮紙,由衷地感嘆道。

  越是試圖了解雷加,他的形象就越發模糊,難以用簡單的「暴君」或「英雄」來界定。這是提希丰神生中第一次如此費神地去鑽研一個凡人的內心。

  以往那些或貪婪、或殘暴、或懦弱的凡人罪人,在她眼裡只是等待行刑的對象;但雷加不同,他擁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異質感」,而她正被這種特質吸引,試圖看清那究竟是什麼。

  「我知道。」雷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自嘲,「因為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太了解我自己。腦中經常蹦出一些這樣做會更好的想法。我只知道路在前方,必須走下去。」

  「哼,承認罪孽卻不認錯。矛盾,真是矛盾。願你這矛盾的生存方式最終伴隨著詛咒。」提希豐別過臉,哼道。

  「詛咒啊?那還挺嚇人的。不過,債多不愁。」

  雷加聳了聳肩,重新拿起筆。

  ……

  就在雷加與復仇女神提希豐共度這段朦朧而微妙時光時,希臘世界與隔海相望的特洛伊,也開始各自審視戰爭結束後的新局勢。

  希臘同盟方面,戰爭在事實上已經停止了。

  儘管心有不甘的「希臘第一勇士」阿喀琉斯還想任性胡鬧,甚至策劃她的「被俘大計」,但最終還是被忍無可忍的副將帕特羅克洛斯連同幾位老成持重的將領,強行拽上了返回故鄉普提亞的戰船。

  普提亞同樣到了農忙時節,所有兵力都急需返鄉耕種,這是關係到生死存亡的大事,由不得她任性。

  各路軍團的撤退進行得異常迅速,甚至有些匆忙,仿佛生怕走慢了又會節外生枝。

  而埃托利亞本地,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城邦們,也迅速做出了選擇:倒向希臘同盟的那一半埃托利亞勢力在希臘聯軍撤走後,實際宣告了與特薩利亞的斷絕;而支持特薩利亞王國的另一半埃托利亞勢力,則順勢徹底斬斷了與希臘同盟的聯繫。


  原本就城邦林立、怪物橫行的埃托利亞地區,就此涇渭分明地一分為二,成為了特薩利亞與希臘同盟之間事實上的緩衝地帶。

  籠罩在那片土地上數月之久的戰爭陰雲,暫時消散了。

  只是,這份和平能持續多久,無人知曉。

  「無聊的收場。」

  在返回阿爾戈斯的戰船上,狄俄墨德斯望著逐漸遠去的埃托利亞海岸線,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評價道。

  由於未能與特薩利亞進行一場預期的的全面決戰,滿心期待在戰場上立下不朽戰功的狄俄墨德斯難掩失落。

  其他許多好戰的希臘武將也是如此。

  沒有比兩手空空地回鄉更讓人羞愧的事了。無論是帶回閃耀的敵國財寶,還是帶回象徵榮耀的傷疤甚至戰友的屍體,總得帶點什麼回去,可如今卻只能空手而歸,仿佛這數月的血戰只是一場徒勞的演習。

  一些脾氣火爆的希臘將領甚至宣稱要獨自留在埃托利亞,繼續牽制特薩利亞,但這樣的人終究只是極少數,在王國催促進軍的命令和大勢面前,掀不起什麼浪花。

  而停戰的消息,很快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世界。

  特洛伊、埃及、西臺……這些密切關注著希臘本土局勢的強國,都迅速得到了情報。

  特洛伊與希臘隔愛琴海相望,掌控著愛琴海東部制海權的他們,消息極其靈通。

  而活躍的特洛伊商人,早已開闢了通往小亞細亞內陸的西臺帝國以及南方的埃及的繁榮貿易路線,消息也隨之自然流向了這兩大強權。

  西臺帝國的王穆瓦塔里二世在宮廷會議上認為,希臘聯軍的撤退無異於特薩利亞的勝利,他甚至以此為由,建議進一步拉攏或向希臘諸邦施壓,從而牽制與希臘某些城邦關係微妙的埃及。

  對於西臺這份既想結盟特洛伊對抗希臘潛在威脅,又無法全盤信任的提議,特洛伊王室內部也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但這一切,暫時都與拉里薩王宮中那位一邊批閱奏章,一邊與無形女神鬥嘴的特薩利亞之王,沒有直接關係了。

  因為他眼前的「麻煩」,似乎比遠方的邦交更為緊迫和「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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