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井邊詭市·三教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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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虧之夜,碎星界。

  此界已在崩塌邊緣,蒼穹裂開三千六百道裂痕,每道裂痕中都湧出狂暴的混沌氣流,將大地撕扯得支離破碎。山河倒懸,江河逆流,生靈十不存一,唯有些修為高深的修士還在殘存的陸地上苟延殘喘。

  而往生井,就懸在最大那道天裂的正下方。

  井口直徑九丈九,由九百九十九顆灰白色的「悔恨之石」壘成。石頭上每時每刻都在滲出水珠,不是露水,是石頭內部那些囚禁神魂悔恨的淚水。井水平靜如鏡,倒映著破碎的天空,但仔細看去,會發現倒影中的天空是完整的——那是井水自己記憶中的天空。

  井邊三里,已自發形成一片臨時坊市。

  說是坊市,不如說是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陸沉帶著終末之翼踏入這片區域時,至少三十七道神識掃了過來。這些神識強弱不一,強的已觸摸到超越境門檻,弱的不過道祖初期,但無一例外都帶著試探與貪婪。

  「新來的?」

  一個佝僂的老嫗拄著蛇頭拐杖攔在路前。她臉上密密麻麻刺著青色符文,每道符文都在緩慢蠕動,像活著的蟲子。老嫗咧嘴笑,露出滿口黑牙:「生面孔啊。過路費,三顆『悔恨之淚』,或者……三百年陽壽。」

  她說話時,拐杖上的蛇頭「活」了過來,蛇信吞吐,發出「嘶嘶」聲。那蛇眼不是尋常的豎瞳,而是兩枚不停轉動的骰子。

  陸沉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老嫗臉上的符文驟然停止蠕動,然後一道接一道「熄滅」——不是消失,是被某種更高級的力量「覆蓋」了。灰色從她眉心開始蔓延,迅速擴散至整張臉。那些符文在灰色覆蓋下,如同寫在沙灘上的字跡被潮水抹平。

  「你……」老嫗驚恐後退,拐杖上的蛇頭瘋狂掙扎,骰子眼珠轉得幾乎要飛出來。

  但沒用。

  三息後,老嫗整張臉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灰。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一片平滑的、死寂的灰色。她還想說什麼,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也被灰化了。

  她轉身想逃,可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從腳開始向上「褪色」。不是衰老,是存在層面的「淡化」,仿佛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料慢慢溶開、消散。

  十步之後,原地只剩一根蛇頭拐杖還立著。

  拐杖上的蛇頭最後掙扎了一下,骰子眼珠「啪嗒」兩聲炸開,蛇身癱軟,化作一灘腥臭的膿水。

  陸沉踏過膿水,繼續向前。

  周圍那些窺視的神識,瞬間收回大半。

  但仍有幾道固執地停留,其中三道格外強橫。

  第一道神識來自坊市東側,那裡搭著一頂血色帳篷。帳篷前立著十八面幡旗,每面幡旗上都繡著一具不同的刑具——剮刀、烙鐵、鉤鎖、釘板……帳篷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眼神里滿是瘋狂的饑渴。

  第二道神識來自西側一棵枯樹下。樹下坐著個白衣書生,正捧著一本無字書閱讀。書生面容俊美,氣質儒雅,但翻書的手指卻生著細密的鱗片,指甲漆黑尖銳。他抬頭對陸沉微笑,笑容溫和,可眼中的瞳孔是豎著的,像蛇。

  第三道神識最隱蔽,來自坊市中央那口枯井旁。井邊蹲著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正用手捧井底的淤泥往嘴裡塞,吃得津津有味。乞丐看似瘋癲,可他每次吞咽時,周圍的空氣都會微微扭曲,仿佛他吃的不是淤泥,是某種空間的「褶皺」。

  陸沉全當沒看見,徑直走向坊市深處。

  那裡搭著幾排簡陋的攤位,賣的都不是尋常之物。

  第一個攤位前圍滿了人。攤主是個獨眼老道,面前擺著三口瓦罐。第一口罐里養著「機緣蟲」——米粒大小的金色蟲子,據說能感應到方圓千里內的寶物氣息。第二口罐里是「厄運蠱」,形如蜈蚣,通體漆黑,買主需滴血認主,蠱蟲會替主人承擔一次致命厄運,然後反噬,將主人吃成空殼。第三口罐最邪,裡面只有一汪清水,清水倒映的不是人臉,而是一張張模糊的、哭泣的鬼臉。

  「賣記憶!」獨眼老道扯著嗓子喊,「上古劍仙的練劍心得,三千靈石!合歡宗老祖的雙修秘錄,五千靈石!還有這個——」他指著第三口罐,「『悔恨記憶』,飲之可體驗他人一生最後悔的事,只要……一百年陽壽!」

  有人問:「喝了別人的悔恨記憶,有什麼用?」

  老道咧嘴:「能讓你少走彎路啊。別人用一生才明白的教訓,你一口就懂了,多划算。」


  又有人問:「那要是喝了太多別人的悔恨,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老道不答,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長。

  陸沉看了一眼那罐「悔恨記憶」,罐中清水倒映的鬼臉們突然齊齊轉頭,看向他。然後鬼臉們開始扭曲、變形,最終變成了一張張……陸沉自己的臉。

  那些臉在哭,在尖叫,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陸沉移開目光,鬼臉們恢復原狀。

  他繼續向前。

  第二個攤位更詭異。

  攤主是個七八歲的女童,扎著羊角辮,穿著紅肚兜,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她面前擺著十幾個泥人,每個泥人都做得栩栩如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賣『替身』咯。」女童奶聲奶氣地說,「買一個泥人,滴血認主,它能替你死一次。很划算的。」

  有人蹲下問:「小妹妹,這泥人怎麼賣?」

  女童抬頭,露出一張天真無邪的笑臉:「不貴,只要……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隨便。」女童歪頭,「一根頭髮,一滴血,一塊皮,或者……一段記憶。你給什麼,泥人就有什麼能力。給頭髮,泥人能變成你的樣子三天;給血,能替你擋一次致命傷;給皮,泥人能繼承你三成修為;給記憶——」她笑容更深,「泥人就能變成『你』,活一輩子哦。」

  問話的人打了個寒顫,趕緊退開。

  陸沉停下腳步,看向那些泥人。

  女童也看向他,眼睛眨了眨:「大哥哥要買嗎?你身上的味道……好特別哦。」

  「怎麼特別?」

  「像……」女童想了想,「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餓。」

  陸沉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幽冥魔尊死後留下的一縷殘魂,被他用終末之力封印成黑色珠子。

  「這個,換一個泥人。」

  女童接過珠子,放在耳邊聽了聽,然後笑了:「好吵哦,裡面的人一直在尖叫。好吧,換給你。」

  她從泥人中挑出一個最粗糙的,遞給陸沉。那泥人沒有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

  「滴血認主,它就能用了。」女童說完,繼續低頭玩泥巴,仿佛剛才的交易從未發生。

  陸沉收起泥人,繼續逛。

  第三個攤位前最熱鬧。

  攤主是個胖和尚,肥頭大耳,袈裟敞著,露出滾圓的肚皮。他面前擺著一口大鍋,鍋下柴火燒得正旺,鍋里煮著乳白色的濃湯,湯中翻滾著各種奇奇怪怪的食材:會發光的蘑菇、長著眼睛的蘿蔔、還在蠕動的肉塊。

  「來來來,嘗嘗貧僧的『因果湯』!」胖和尚操著大勺吆喝,「喝一口,能看透一段因果!喝一碗,能斬斷一樁孽緣!喝一鍋——嘿嘿,能修改一次命數!」

  有人問:「和尚,你這湯真那麼神?」

  胖和尚拍著肚皮:「出家人不打誑語!不信你看——」他舀起一勺湯,潑向空中。

  湯水沒有落下,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面水鏡。鏡中浮現出一個中年修士的身影,那修士正在密室中修煉,突然心口劇痛,噴出一口黑血——顯然走火入魔了。

  「這位是『鐵劍門』門主,三日前在貧僧這兒喝過半碗湯。」胖和尚得意道,「他當時問的是宗門前程,貧僧在湯里加了點『預知菇』,讓他看到了三個月後宗門覆滅的景象。你看,他現在正急著轉移宗門寶藏呢!」

  圍觀者譁然。

  有人迫不及待:「和尚,給我來一碗!我要看我和道侶的緣分!」

  有人更狠:「我要看仇家什麼時候死!」

  胖和尚來者不拒,每賣出一碗湯,就往鍋里加一勺清水。說來也怪,那鍋湯永遠煮不滿,也煮不干。

  陸沉走到鍋前時,胖和尚正給一個女修盛湯。女修面容姣好,但眉宇間滿是愁苦,她付了一瓶丹藥,顫聲問:「和尚,我想知道……我道侶到底有沒有背叛我。」

  胖和尚舀湯的手頓了頓,嘆氣:「女施主,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我要知道!」女修咬牙。

  胖和尚不再勸,盛了滿滿一碗給她。女修接過,一飲而盡。

  三息後,她臉色煞白,碗「哐當」落地。


  「他……他真的……」女修喃喃,眼中淚水滾落,「和我的親妹妹……」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踉蹌。

  胖和尚搖搖頭,看向陸沉:「這位施主,你也要來一碗?」

  陸沉看著那鍋湯:「你這湯,真能看透因果?」

  「能。」胖和尚挺胸,「但因果這東西,就像蛛網,扯一根,動全網。看透了,就要承擔看透的代價。」

  「什麼代價?」

  「看你要看什麼了。」胖和尚掰著手指,「看凡人因果,折三年陽壽;看修士因果,損三成修為;看天道因果——」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那得用命來換。」

  陸沉沉默。

  胖和尚卻主動盛了一碗湯,遞給他:「這碗送你的。貧僧修行八百年,熬了八萬鍋因果湯,沒見過你這樣的——你身上沒有因果線。」

  陸沉接過碗,湯水清澈,倒映著他的臉。但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灰。

  「因為你把因果……都吃了。」胖和尚眼中閃過精光,「對不對,終末傳人?」

  話音落,整個坊市驟然寂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陸沉。

  血色帳篷的帘子完全掀開,一個渾身纏滿鎖鏈的巨漢走了出來。他每走一步,地面就震顫一次,鎖鏈嘩啦作響,鎖鏈末端拴著的不是鐵球,而是十八顆還在滴血的人頭。

  枯樹下的白衣書生合上書,起身,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塵。他手指上的鱗片緩緩張開,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複眼。

  井邊的乞丐停止吃泥,抬起頭。他臉上沾滿污泥,可一雙眼睛清澈得嚇人,瞳孔深處倒映著萬千星辰生滅的景象。

  三股超越境的氣息,同時鎖定陸沉。

  巨漢瓮聲瓮氣開口:「終末傳人?就是那個吃了血海老祖、白骨魔君、幽冥魔尊的傢伙?」

  書生微笑:「正是。聽說他體內有終末本源,吃了他,說不定能窺探終末之秘。」

  乞丐抹了抹嘴,聲音沙啞:「吃?你們也配吃他?他吃你們還差不多。」

  巨漢怒目而視:「老乞丐,你找死?」

  乞丐不理他,只盯著陸沉:「小子,井婆在茅屋等你。但你要先過我們這三關——這是往生井的規矩。」

  陸沉放下湯碗:「什麼規矩?」

  書生上前一步,手中無字書嘩啦翻開,書頁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文字:「往生井現世,只存三日。三日之內,井邊修士需過『三劫』——血劫、書劫、泥劫。過得去,才有資格見井婆,飲井水。過不去……」他笑容溫和,「就成為井邊一具枯骨,滋養悔恨之石。」

  巨漢扯動鎖鏈,十八顆人頭齊聲尖笑:「老子守血劫!小子,來,讓老子看看你的血夠不夠熱!」

  乞丐慢吞吞站起,從井裡又撈了一捧淤泥,邊吃邊說:「我守泥劫。很簡單,吃一口這井底的『往生泥』,不死,就算過。」

  書生合上書:「我守書劫。接我一頁『無字天書』,神魂不散,就算過。」

  三劫齊至。

  坊市中其他修士紛紛退開,讓出一片空地,眼中滿是興奮與貪婪——無論誰贏,他們都有的看。若是陸沉輸了,他們還能分一杯羹;若是三劫守關者輸了,往生井的資格就空出三個,他們就有機會。

  終末之翼默默退到陸沉身後,七十二翼微微張開,翅上面孔齊聲低語,準備隨時出手。

  但陸沉擺了擺手。

  「不用。」

  他看向巨漢:「血劫是吧?來。」

  巨漢狂笑,雙臂一震,十八根鎖鏈如活蟒般射出!鎖鏈末端的人頭張開嘴,口中噴出污血、毒火、寒冰、雷霆……十八種不同的神通同時爆發,將陸沉所在的空間徹底淹沒!

  圍觀者驚呼。

  這巨漢看似粗蠻,出手卻狠辣刁鑽。十八顆人頭生前顯然都是高手,死後被煉成法寶,保留了生前最得意的神通。十八神通齊發,便是超越境中期也得暫避鋒芒。

  陸沉沒避。

  他只是抬手,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終末·歸虛。」

  灰色領域以他為中心展開,直徑只有三丈。

  但就是這三丈,成了絕對的「禁區」。


  十八神通轟入領域,沒有爆炸,沒有碰撞,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它們就那麼……消失了。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間被吸收、被化解、被終結。

  巨漢瞳孔收縮:「什麼?!」

  陸沉踏出一步。

  領域隨之擴張一丈。

  巨漢想退,可領域擴張的速度比他快。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鎖鏈一寸寸「灰化」——從鎖鏈末端開始,迅速向他的手臂蔓延。

  「斷!」巨漢咬牙,左手化刀,狠狠斬斷右臂!

  斷臂落地,瞬間化作灰燼。

  可他還是慢了半拍。灰色已順著斷臂處的血脈,侵入他體內。他感到心臟開始「僵硬」,不是停止跳動,是更可怕的——心臟的「存在」在被一點點抹除。

  「不……不!」巨漢瘋狂催動功法,想逼出灰色。

  但無用。

  十息後,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保持著一個驚恐的表情,然後從腳開始,一點點化作灰色的雕塑,最後「嘩啦」一聲,碎成一地粉末。

  血劫,破。

  全場死寂。

  書生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乞丐吃泥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陸沉轉向書生:「書劫,怎麼接?」

  書生深吸一口氣,鄭重翻開無字書。這一次,他沒有隨意撕下一頁,而是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書頁上。

  書頁吸收了精血,開始燃燒。

  不是火焰,是血色的「文字之火」。火焰中,浮現出一篇經文——不是任何一種已知文字,而是純粹的「道紋」。每一個道紋,都蘊含著一種大道的本源法則。

  「這是『萬道焚心篇』。」書生聲音肅穆,「乃我師門至寶,記載了三千大道的核心真意。尋常修士看一眼,便會神魂燃燒,道基焚毀。你接得住嗎?」

  陸沉看著那些燃燒的道紋,眼中灰色流轉。

  他看到了「火之道」的暴烈,「水之道」的柔韌,「雷之道」的迅疾,「時間之道」的流逝,「空間之道」的摺疊……三千大道,盡在其中。

  若換個人,哪怕只是參悟其中一道,都能受用終身。

  但陸沉要的不是參悟。

  是……吃。

  他張嘴,深深吸氣。

  燃燒的道紋被無形之力牽引,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飛入他口中!

  書生駭然:「你瘋了?!那是大道本源,直接吞食會爆體而……」

  話沒說完。

  因為陸沉吞下道紋後,不僅沒爆體,反而氣息開始攀升。那些道紋在他體內被終末之力「分解」、「重組」,最終化作最純粹的能量,滋養他的終末本源。

  「大道?也是養分。」陸沉咽下最後一道火之道紋,打了個飽嗝,口中噴出一縷灰色火苗。

  書劫,破。

  書生倒退三步,面無血色。他那本無字書,此刻已徹底黯淡,書頁上的道紋全部消失——被陸沉吃光了。

  「你……」他嘴唇哆嗦,「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陸沉沒回答,看向乞丐:「泥劫,怎麼過?」

  乞丐深深看了他一眼,從井底挖出更大一團淤泥。那淤泥漆黑粘稠,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可仔細看去,淤泥里隱約有星光閃爍——那是被碾碎的星辰殘骸。

  「往生泥,取自井底萬丈深處。」乞丐聲音低沉,「每一粒泥,都蘊含著一個世界的『死亡記憶』。吃下去,你會經歷那個世界從誕生到毀滅的全過程。撐得住,神魂升華;撐不住,神魂被萬億生靈的死亡記憶衝垮,變成瘋子。」

  他將淤泥遞過來:「敢吃嗎?」

  陸沉默默接過。

  淤泥入手冰涼,觸感像腐爛的肉。他能感覺到,淤泥中確實蘊含著海量的記憶碎片——星辰爆炸的絢爛,文明崛起的輝煌,生靈塗炭的慘烈,世界崩碎的絕望……億萬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天道」的宏大衝擊。

  換了任何人,哪怕是超越境後期,也不敢直接吞食這種東西。

  但陸沉只是看了看,然後張嘴,將整團淤泥塞了進去。

  咀嚼。


  「嘎吱、嘎吱……」

  淤泥在口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是碾碎骨頭,又像是磨碎星辰。那些死亡記憶化作洪流,沖入陸沉識海。

  他看到了。

  一顆蔚藍的星球,從星雲中誕生,孕育出單細胞,進化出魚類、爬蟲、哺乳類,最後誕生智慧文明。文明輝煌了三萬年,建造了通天巨塔,探索了星辰大海,然後……內戰爆發,核火焚天,大氣層破裂,所有生靈在輻射中哀嚎死去。最後,星球冷卻,化作一顆死寂的岩石,在宇宙中默默漂流,直到被黑洞吞噬,碾碎成泥。

  這是淤泥中一粒沙的記憶。

  而這樣「沙」,淤泥里有億萬粒。

  陸沉閉上眼。

  識海中,終末神國完全展開。三百六十五層地獄層層疊加,將湧入的死亡記憶分門別類「關押」起來。第一層拔舌地獄關押文明毀滅時的慘叫,第二層剪刀地獄關押生靈臨死前的恐懼,第三層鐵樹地獄關載世界崩碎時的絕望……

  他不是在承受這些記憶。

  是在……管理。

  就像圖書館管理員整理藏書,分門別類,歸檔上架。痛苦嗎?絕望嗎?恐懼嗎?這些都只是「數據」,是終末進程中的必然產物,不值得投入情感。

  三刻鐘後,陸沉睜開眼。

  眼中灰色更加純粹。

  泥劫,破。

  乞丐呆呆地看著他,手裡的半塊淤泥掉在地上。

  「你……你沒事?」

  「有事。」陸沉擦了擦嘴角,「有點飽。」

  乞丐徹底沉默。

  三劫全破。

  坊市中,所有修士看陸沉的眼神,已從貪婪變成了恐懼。

  這是一個怪物。

  不,怪物都比他正常。

  陸沉不再理會他們,徑直走向坊市盡頭那間茅屋。

  茅屋很破,屋頂漏風,門板歪斜。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符紙,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那句:「井中之物,得之失之,皆看造化。」

  陸沉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很暗,只點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個老婆婆,正低頭縫補一件破衣服。她頭髮花白,背佝僂得厲害,手指乾瘦如柴,但穿針引線的動作很穩。

  「來了?」井婆頭也不抬,「坐。」

  屋裡只有一張矮凳,陸沉坐下。

  終末之翼站在門口,沒進來。她看著井婆,翅上面孔們突然安靜下來,所有面孔都露出一種……畏懼的表情。

  井婆終於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將衣服抖開。

  那是一件孩童的肚兜,布料洗得發白,但上面繡的圖案依然清晰——一條灰色的河流,河中有無數掙扎的人影,河對岸是一片虛無。

  「這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井婆將肚兜遞給陸沉,「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把這個給你。」

  陸沉接過。

  肚兜入手冰涼,材質非絲非棉,更像是……某種生物的皮。皮上繡的灰色河流仿佛在流動,河中的人影在哀嚎,但聲音傳不出來。

  「我父親……」陸沉默默看著肚兜,「還留下什麼話?」

  井婆抬起頭。

  她的臉很普通,滿是皺紋,可一雙眼睛卻清澈得不像老人,反倒像初生的嬰兒,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

  「他說。」井婆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果你選擇飲上游水,他會為你驕傲。如果你選中游水,他會為你嘆息。如果你選下游水……」

  她頓了頓。

  「他會親手殺了你。」

  陸沉瞳孔微縮。

  「為什麼?」

  「因為下游水,飲的是『遺忘』。」井婆緩緩道,「飲了那水,你會忘記一切——忘記自己是誰,忘記從哪來,忘記要到哪去。你會變成一張白紙,任由往生井在你身上書寫新的『命運』。而你父親,寧願你死,也不願看你變成別人的傀儡。」

  陸沉默然。

  他撫摸著肚兜上的灰色河流,能感覺到裡面封印著一股微弱但堅韌的力量——那是父親留下的印記。


  「三域試煉,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就可以。」井婆起身,走到屋角,那裡有一口井——不是外面那口大的,而是只有臉盆大小的小井。井水同樣平靜,但倒映的不是天空,是三個不同的世界。

  上游水清澈,映著一片桃林,落英繽紛。

  中游水渾濁,映著一片戰場,屍山血海。

  下游水漆黑,映著一片虛無,什麼都沒有。

  「選一個,跳進去。」井婆說,「記住,一旦選了,就沒有回頭路。要麼通過試煉,拿到『往生之氣』,要麼……永遠困在裡面,成為井水的一部分。」

  陸沉站起身,走到小井邊。

  他低頭,看著三個倒影。

  桃林很美,但他不需要美。

  戰場殘酷,但他不怕殘酷。

  虛無……倒是挺像他現在的狀態。

  但他沒選虛無。

  他選了中間那口——中游水。

  因為父親當年選的,就是這個。

  他想知道,父親到底在堅持什麼。

  「決定了?」井婆問。

  陸沉點頭,正要跳,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如果我在裡面死了,外面會怎麼樣?」

  井婆笑了,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憫。

  「外面?」她輕聲說,「你那個小跟班,會第一時間被井邊那些餓狼分食。然後你的終末之力會失控,往生井會被污染,整個碎星界會提前崩碎,億萬生靈陪葬。所以——」

  她盯著陸沉的眼睛。

  「別死在裡面。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那些你不在乎,但他們在乎你的人。」

  陸沉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井婆面前笑,可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我不在乎。」

  說完,他縱身一躍,跳入中游水。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然後恢復平靜。

  井水中那片戰場的倒影,多了一個灰色的小點。

  那是陸沉。

  井婆站在井邊,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她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年輕男子,劍眉星目,氣質卓然,眉眼間與陸沉有七分相似。男子站在往生井邊,手中握著一柄斷劍,眼神決絕。

  畫角有一行小字:

  「陸天行,於往生歷九萬七千四百三十一年,飲中游水,入因果之巢。留此畫,待吾兒陸沉來取。」

  井婆撫摸著畫中人的臉,喃喃自語:

  「天行,你兒子來了。」

  「可他……好像已經不是你兒子了。」

  窗外,碎星界的天空又裂開一道縫。

  混沌氣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百里大地化作虛無。

  往生井,還在那裡靜靜倒映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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