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羽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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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姑娘,你們沒事吧?」

  陳虎豹快速檢查了一遍馬車車廂,見木板厚實,除了幾處箭矢擦過的淺痕,並無大礙,心中稍定。他暗自鬆了口氣——受蘇方定重託,這才走出不到五十里,若僱主家的千金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不僅是酬金問題,更是砸了剛立起來的招牌,以後在這地界還怎麼混?他陳虎豹丟不起這人。

  「沒……沒事,多謝陳公子護持。」 車內傳來林羽裳的聲音,依舊溫婉,卻難以掩飾一絲顫抖和哽咽。無論身份如何尊貴,驟然經歷箭雨潑天、血肉橫飛的廝殺,直面生死間的大恐怖,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絕非尋常閨秀所能立刻平復。

  陳虎豹隔著車簾,也能想像出車內主僕二人此刻驚魂未定的模樣。他沉聲道:「外面的遊俠兒……折損殆盡,只剩王猛一人。土匪雖退,但有數人逃脫,此處絕非久留之地。為防賊人去而復返,或糾集更多同黨,我們需立刻動身,連夜趕路。」

  夜色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像定海神針,稍稍穩住了車內慌亂的心緒。

  「嗯,一切……聽憑陳公子安排。」 林羽裳輕聲應道,能聽出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有這位方才如同戰神般橫掃匪群的陳公子在側,心中那份無助的恐懼,似乎被驅散了不少。

  現場一片狼藉。僱傭的馬夫在第一輪猝不及防的箭雨中就已斃命,歪倒在車轅旁。陳虎豹不再耽擱,他將散落的、未受傷的幾匹馱馬牽來,利落地將韁繩系在馬車後槓上。又將自己的青驄馬拴在車旁備用。隨後,他提起那柄血跡未乾的禹王槊,輕輕一躍,坐到了車夫的位置,握住了冰涼的韁繩和馬鞭。

  「駕!」

  一聲輕叱,車輪再次滾動,碾過沾染血污的土地,駛入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沒有火把照明,月光也被雲層遮掩大半,官道在夜色中僅剩模糊的輪廓。馬車不可避免地顛簸起來,碾過坑窪,時而劇烈搖晃。

  車內傳來低低的悶哼和壓抑的吸氣聲。過了一會兒,車簾被輕輕掀開一角,林羽裳竟然扶著車簾,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車轅旁,在陳虎豹身側不遠的位置坐下。夜風拂起她面紗的一角,露出略顯蒼白的下半張臉。

  「陳公子,」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多謝你方才捨命護持。只是……前路恐怕更加兇險。若……若再遇無法抵禦的危難,陳公子不必以我為念,可自行離去。羽裳……不願連累公子為我搏命。」 她說得懇切,帶著大家閨秀的教養,也透著一絲聽天由命的黯然。

  陳虎豹手握韁繩,目視前方黑暗,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火光雖已遠去,但他目力極佳,能看清她眼中未散的餘悸和真誠的擔憂。他哈哈一笑,笑聲在寂靜的夜裡傳開,帶著一股豪邁與不羈:

  「林姑娘多慮了。陳某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豈有半途而廢之理?除非是千軍萬馬鐵桶合圍,否則……」 他掂了掂放在身旁的禹王槊,槊首的血腥氣隨風飄來,「就憑剛才那些雜魚,再來幾波,也不過是給某這新得的夥伴,多添些血鏽罷了!」

  他並非盲目自大。方才惡戰,讓他對這具身軀的潛力有了更深的認識。前世若有如此神力與體魄,配合那七年偵察兵生涯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頂尖反應、感知與戰鬥本能,方才那兩輪箭雨,自己絕不可能如此輕易護住馬車周全。

  揮舞百斤重槊如拈燈草,方圓數丈內風吹草動皆在感知之中,這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實感,讓他信心倍增。正如他所說,想取他性命,除非用絕對的人數優勢,耗盡他這身非人的氣力。

  林羽裳默然片刻,才幽幽道:「我知公子神勇,非常人可比。只是……此次欲對我不利之人,並非尋常山匪。乃是青陽郡府尉,劉勰。」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他與我父親政見不合,積怨已深。如今寧武兩國戰端漸起,邊軍翁老將軍節制本郡軍事,府尉兵權大半被奪,權勢岌岌可危。他若想穩住局面,甚至更進一步,唯有與我父親聯手,或……徹底壓服我父親。而我,便是他手中最好用的棋子。故此,這一路前往郡城,他必定層層設阻,志在必得。陳公子與我同行,兇險絕非方才匪患可比,恐真有性命之虞。」

  陳虎豹手中韁繩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哦?府尉?他抓到你,便能要挾郡守大人?某是個粗人,對這些官場門道不甚明白,林姑娘可否細說?」

  他心中念頭急轉。護送林羽裳,固然有報答蘇方定贈槊之情,但更深層的,是他需要一個跳板。自己單槍匹馬去投軍,縱有霸王之勇,按規矩也不過從最底層小卒做起,最多因武力出眾撈個伍長、什長。想快速晉升,在和平年月難如登天,即便有戰事,也需要時間和海量的軍功積累。

  而郡守,乃是青陽郡文官之首,總攬民政,更是邊軍糧草輜重的關鍵供應者。邊軍將領再桀驁,也需給郡守幾分薄面。若能得郡守親筆薦書,自己投軍起點將截然不同,一個百夫長的職位,絕非奢望。這,是一條能節省大量時間、直達前線的捷徑!

  林羽裳不知他心中計較,只當他是好奇,便輕聲解釋道:「家母早逝,爹爹……未曾續弦。膝下唯有我這一個女兒。父女相依為命多年,我若落入敵手,對爹爹而言,確是難以承受之重擊。那府尉便是看準了此點,才敢如此鋌而走險。權力傾軋,向來殘酷,縱是郡守之女,亦不過是棋盤上一枚可能被犧牲的棋子罷了。」 她話語中透出深深的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陳虎豹聽完,沉默了片刻。夜風吹動他的鬢髮,也帶來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模糊,語氣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原來如此。你們大人物的權利遊戲,某這等升斗小民確實弄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但某認準一個理——知恩圖報,言出必行。蘇老爺贈我神兵,待我以誠,托我以重。那我陳虎豹,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定會將林姑娘你,安安穩穩地送到郡守大人面前。」

  他轉過頭,儘管林羽裳覆著面紗,但他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層輕薄,直抵其心:「至於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林姑娘,且放寬心。某這柄槊,還沒飲夠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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